第11章 种樱花

“朱公,你已经逃避了三十年,还要继续逃下去吗?”李熔的声音沉沉,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朱亦莺抬眸看向李熔,随即又转回头,目光落在父亲朱天庄身上,眉眼间带着几分执拗的恳切。

朱天庄望着眼前的儿子,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已是六旬老翁,这副残躯,早就撑不起当年的念想了。如今油尽灯枯,我只盼着,别再让湄儿跟着我受半分苦。”

“爹,我们从没想过要逼您和娘和好。”朱亦莺上前一步,喉间微哽,“我已经打定主意,日后便在长安扎根发展,您就留在我身边,让我能好好尽孝,好不好?”

李熔闻言,眼中闪过几分诧异。他原以为,朱亦莺身子痊愈后,定会守着家人度日,云湄性子清逸出尘,断然不会留恋长安的繁华,朱天庄年事已高,心里也定然念着落叶归根。无论朱亦莺跟着哪一方,长安都绝不会是他的归宿,可如今他的决定,完全出乎了李熔的意料。

朱天庄身子微颤,浑浊的眼眸盯着儿子,声音发颤:“你……你不怨我?”

朱亦莺眉头微蹙,眼眶微微泛红,强压着眸底的湿意,语气带着几分涩然:“为何你们总觉得我会心生怨恨?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做你们的孩子,哪怕一直活在娘的幻术里,我也从未有过恨意,只是……只是渐渐麻木了而已。”

朱天庄猛地握住朱亦莺的手,眼眶也湿润了,哽咽着道:“我的莺儿,眉眼脾性都像极了湄儿,真是太好了……”

“我的鼻子,可是跟爹一样高挺。”朱亦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朱天庄被儿子这话逗得笑出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这小子,倒是会挑着优点长。”

“那是自然,爹娘生的孩子,怎么会差。”朱亦莺也跟着笑了,心头积压多年的郁结,终于散了几分。

这番谈心过后,李熔寻了一处景致清幽的宅院,安顿下朱亦莺与朱天庄。至于那封积压多年的信,朱亦莺尊重父亲的心意,亲手将它交给了母亲云湄。云湄看完信后,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依旧如往常一般,耐心教授朱亦莺幻术之法。

转眼到了休息日,朱亦莺挥剑间隙目光时不时飘向潜光院的门口——方才他回来的途中,看见李熔与一位眉眼清秀的姑娘,一同离开了皇宫。

“你很在意他?”云湄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淡淡凉凉的。

朱亦莺猛地回神,耳尖瞬间染上薄红,左手不自觉地挠了挠耳廓,别过脸强装镇定:“没有。”

“大唐虽包容万象,可娘还是要劝你,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云湄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的提醒,“你自幼以男子身份立身,便该循着男儿的路走,娶妻生子,才是正途。方才那位姑娘,在你去武馆习武时,已与李熔幽会过数次,两人郎才女貌,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云湄的每一句话,都像细针般,狠狠扎在朱亦莺的心口,闷得他喘不过气。他攥紧了手中的剑,指节泛白,咬着牙强压下心头的翻涌,哑声道:“娘,我怎会对男子有想法……”说罢,便起身挥剑,一招一式都带着几分狠厉,仿佛要将心头的烦乱尽数挥散。

没过多久,李熔从外归来,见朱亦莺在院中练剑,不由愣了一下,笑着开口:“朱兄,今日怎的没去武馆?”

朱亦莺收了剑,气息微喘,语气平淡地回道:“东市在征兵,武馆馆长鼓励弟子们前去报名,便歇了一日。”

“原来是这样。”李熔笑了笑,提着两担做工精致、雕纹华丽的木箱走进院门,步履间带着几分吃力。

朱亦莺见状,立刻上前几步,伸手就要接过来:“我来帮您。”

李熔放下木箱,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那就劳烦朱兄了,这担子沉得很,我这手膀子都快累脱臼了。”

朱亦莺弯腰扛起担子,才发觉这看似不大的木箱,分量竟重得惊人。这点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换做寻常人,怕是走不了几步便要撑不住。他忍不住开口:“李郎该不会是自己一路扛回来的吧?”

“马夫只送到皇宫门口,剩下的路,便是我自己扛回来的。”李熔活动着手腕脚踝,跟在朱亦莺身侧,随口问道,“云盟主呢?”

“娘说殿内气闷,出门散心去了。”

“原来如此。”李熔见朱亦莺扛着箱子就要往屋里走,连忙开口拦住,“朱兄,就放在这里便可,不用搬进屋。”

朱亦莺放下担子,眉峰微蹙,一脸疑惑:“当真?”他才刚走了没几步路。

“嗯。”李熔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走上前解开木箱上的麻绳,轻轻掀开箱盖,里面竟满满当当装着黑色的泥土。

“怎么是土?”朱亦莺满心诧异,他还是头一次见,用这般华丽、仿若装着金银珠宝的箱子,来装泥土的。

“这可不是普通的泥土,是专门培育樱花的花肥。”李熔的目光落在木箱上,语气带着几分温柔。

“樱花?李郎要在这院里种樱花?”

“嗯。”

朱亦莺更是不解,“您之前不是说,潜光院不宜装扮得太过招摇,樱花盛开时,景致太过惹眼了。”

“朱兄喜欢樱花,我便要在这里种满樱花。”李熔抬眸,目光灼灼地看着朱亦莺,声音温柔又坚定,“你答应过要一辈子追随我,这院子是我们的家,自然要装扮成你心仪的模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