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真如山公路, 一旁的护栏外是百米悬崖下的禅那海。

这片断面呈青白灰相间的悬崖在摄影圈很出名,隔岸有许多架相机的拍摄机位,景色海天一线。

黑木在电话中像电影里的机械生命一样一丝不苟地汇报着调查结果。

苏却青偏头听着电话, 垂下眼,视线落在仪表盘上。

她忽然打断黑木的话:“你现在过来真如山要多久?”

黑木静下几秒,回答:“二十分钟左右。”

“我这边出了点小状况,十分钟内过来找我。”

不等黑木反问,苏却青已经挂了电话,随后, 她踩下刹车,一把将方向盘打到了底。

轮胎蹭过靠山一侧的路面, 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仪表盘的指针大幅度地晃动了两下。

车轮在公路上空滑过一段, 车身立刻像离岸的鱼一般不受控地摆动起来,天空中有雨落下。

在下一个急转弯处, 车子侧滑向公路外围, 没有任何缓冲地一头撞向了防护栏。

紧接着,跃入一处残港下静谧的海面, 撞碎了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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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港不远处,苏却青低头点了根烟, 火光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她肩上披着黑木的大衣,收起打火机时抬眸朝他笑了一下, 轻松道:

“你这又是什么表情。”

“我的雇主差点死了,我要有什么表情。”黑木懒得搭她的腔,“我觉得你工资还是给我开太少了,我有十分钟从燕郊开到真如山的车技,去参加拉力赛说不定早就扬名立万了, 你打听过人家陆娆给她的特助一个月开多少吗?”

苏却青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陆娆的助理都伺候她伺候到床上去了,你一年三百天,有十几天还在大溪地马尔代夫度假。”

话音刚落,一阵清晰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落进在场两人的耳朵里。

有人来了。

苏却青眸色一沉,和黑木一同看向被车前灯照亮的弯道。

在看清车牌号前,苏却青先认出了方沉慈的路特斯emeya。

她脑子里有根线倏地断了。

原来刚刚通电话时,他就在来真如山的路上。

车在残港停下,下车的人果然是方沉慈。

黑木显然更惊讶,他立刻看向苏却青,却发现她是一副极复杂的神色。

她出事也才不过几分钟,方沉慈有什么本事能在这个时候找到她?

除非他提前知道,她会出事。

方沉慈三步并两步地来到残港边缘,这里就是苏却青的车坠崖的位置,洞黑的海面已平静无波。

夜色太深,他们看不清方沉慈的神情。

黑木压低声音,回头问:“我们.....”

他刚开口,忽然听见残港那边“扑通”一声,两人立刻震惊般齐看过去。

残港上再无一人。

方沉慈,刚刚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跳下去了。

以禅那海的水深和温度,哪怕是会水的人也待不住多久,曾吞噬过无数轻视它静水下隐藏危险的人的生命。

“快去救人啊!”苏却青推了一下黑木的肩,脱口而出。

黑木立刻反应过来,正准备动身时,肩膀忽然又被按住了。

“等等。”

他困惑地回头看向苏却青。

这个时候再等,就等着给裴慈收尸吧。

只见苏却青紧簇着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紧盯着已经平静下去的水面,陷入短暂的沉思与抉择。

-

这一夜,方沉慈在真如医院情况稳定后转移至扈海总院观察,暂定于后天转移至扈海裴氏私立就诊。

一切都悄无声息,在扈海、扈京,乃至金徽家系都没有起一丝波澜。

凌晨两点,医生推开监护病房的门,连接方沉慈生命体征的仪器正在规律地运行着,昭示他暂时已脱离了生命危险。

他的视线落在方沉慈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上,眼中闪过一瞬危险的光。

这时,走廊传来高跟鞋踩过地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但越来越近。

这个时间,会是谁?男人看向门口。

几秒钟后,苏却青推开了病房的门。

房间里除了方沉慈外一个人也没有,仪器依旧平稳地显示着他的各项体征指数,他安静地沉睡着,氧气面罩承接着他微弱的呼吸,结出一片雾白的水汽。

苏却青站在大敞的窗前,洁白的窗帘翻飞,她看着近乎死寂的夜色,风吹拂过她的鬓发。

她回头望向病床上安然睡着的方沉慈。

他呼吸微弱匀称,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哪怕这时有人一刀捅进他的胸口,他也只会这么静悄悄地失血死去,不会有任何挣扎。

苏却青收起晦暗的眸色,对电话那头的黑木说:“小心别把人弄死了,留一口气,让他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

“不肯松口,就全推到向家辉身上去,让他自断羽翼去自证清白吧。”

电话挂断后,她把窗合了起来,重新上了锁。

高跟鞋“哒哒”的声音在病房中有些突兀,她站在方沉慈病床一侧,弯下腰,头发垂下来落在他的胸口上。

她很喜欢他皮肤这种病理性的白,显得浮在下面的青色血管那么的脆弱。

他安然睡着,如此没有攻击性,若不是见识过他的诸多手段,她怕是不会把这样的一个人和金徽家系的家主联系在一起。

看来他在金徽家系中的处境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啊,被那群人抓到一点点机会,便会想方设法置他于死地。

所以三年前,裴上观应是费了相当大的心力,才将他推到这个位置上来的。

金徽家系的人如今很忌惮他,听说他有的是玩弄权术的手腕,与他父亲很像。

她还没见过他那副样子呢,有点想看看。

苏却青温和的、没有一丝温度的漂亮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手指落到他的领口,紧接着,暧昧地抚过他的动脉,然后在他的脖子上逐渐收拢。

跳动的血管被她按在掌心,他像一只脆弱的、羽翼破败的蝴蝶,只需要她轻轻一用力,便会被捻成簌簌的灰。

“看来只有在我眼前才安全啊,方沉慈。”她的掌心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让她有了一种绝对的掌控感。

如今她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只要她想,她马上就可以是金徽家系的新主人。

裴慈死了,裴上观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过是个一条腿已经踏进棺材里的人。

可就在这个时刻,那些权力、声望、受人敬仰,那些她曾经想要得到,后来唾手可得的东西,都比不过方沉慈看向她的那双眼睛,更具诱惑力和吸引力。

她更想要方沉慈用他漂亮湿润的眼睛看着她,一边落泪,一边抓着她的手指说,没关系的,我都可以承受,只要是你给的,我都会承受下来。

是,她承认自己从来都是这样的色令智昏的昏君,方沉慈每每使一点“色计”,她便会稀里糊涂地答应他的请求。

三年前是,如今也是。

他语焉不详的隐瞒,一意孤行的独断,这些放在别人身上她完全无法忍受的特质,但在他身上,也不过是另一件美丽的装饰品。

她从未如此想要得到、掌控、征服一个人。

将他破坏、折断、粉碎,再细心呵护圈养。

苏却青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捏着他的下巴摆弄了一阵,直到看无可看,才关灯离开了病房。

-

第三日转移至裴氏私立后下午,方沉慈终于醒了。

他醒来第一件事,是问周传玉,苏却青怎么样了,他当时抵达真如山时,为防万一,已经通知了别的人赶过来。

“你放一万个心吧,她不仅没事,而且还是她那个保镖把你送到医院来的。”周传玉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说,“你做事能不能瞻前顾后一点?你在别的事上也不是这个样子的,怎么一碰到苏却青,你就一点思考能力都没了?冬天的禅那海能冻死人的你知道吗??”

如果当时苏却青没救他,等他们这群人赶到,等着他们的估计就是他们裴家家主泡在海水里的一具尸体了!

方沉慈松了一口气。

那种情况下,他要怎么等,要怎么思考,在水里的人是苏却青,还给他什么思考的余地?

要是苏却青出事了,那他也.....

“你落水的事向家辉好像知道了,他的人被苏却青逮住,这女人还算有点脑子,逼向家人断臂求生。”周传玉哼了两声,见方沉慈完全没有听的心思,故意补充了一句,“我劝你做好准备吧,有些事苏却青应该已经猜到了,你想好怎么和她解释吧。”

“什么事?”方沉慈困惑地皱眉。

“噔噔噔。”

病房的门敲响了。

周传玉看了门口一眼,想要给方沉慈一点教训,于是没回答他的问题,站起身,说:“你亲自问她吧。”

他开了门,和门外的苏却青对视了一眼,然后离开了病房。

苏却青抱着一捧蓝色蝴蝶兰,迎着方沉慈的目光走进病房,将花束摆在了他的床头。

居然还给他带了花.....这还是她第一次给他送花呢.....

苏却青刚将花摆好,他将手搭上了她的手背,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苏却青瞥了他一眼,这一眼让他感觉很不自在,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苏却青拂开他的手,开门见山地问:“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真如?”

方沉慈还在紧张地构思回答时,苏却青又添了一句:“需要我再提醒你?三年前在檀枫山,把我带走的人,也是你吧?”

方沉慈一惊,在她眼中看到刺骨的寒意,他难以置信地反问:“你在怀疑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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