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檀家庭院里养了棵白皮松, 是檀君弗的心头爱,寓意好,养得也漂亮, 每年都专门请人到家里来打理。

苏却青等在门外时闲着抽了根烟,燃了不到四分之一,抬眸看见谭仙音从大门进来。

谭仙音打点了家里的佣人几句,似乎是给姥姥带了些礼品。

苏却青低头把烟捻在白皮松灰白的树皮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灼痕,谭仙音恰好也走到了她身边来。

“也就捉着一个生了根的死物撒气了。”谭仙音与她并排候在门外, 低头回复了几条工作消息,语气似乎有些冷嘲热讽。

“哦, 可能因为我是个孬种吧。”苏却青无所谓地耸了下肩。

谭仙音并未抬头, 只是淡淡地说:“你如果狠不下心,我可以替你动手。”

“你们会不会太夸张啦, 知会我一声又怎样呢?”苏却青冷笑了一下, “我那天要是再慢一步,你们就要去禅那海给我收尸了。”

“顺水推舟而已, 事实证明,和佛爷预想的一步不差。”谭仙音斜睨了她一眼, “就连你的多情心软、优柔寡断,也在她料想之内。”

“哦,是吗?”苏却青面无表情地回答。

这时几个下人从院内拖出来个人, 浑身是血,似乎已经晕了过去。

檀君弗的手下看到苏却青,问了句少小姐好,苏却青朝他们点了点头。

再片刻,屋内的下人推开内门, 说佛爷请她们进去。

檀君弗在太师椅上撑着头小憩,屏退了下人,等她们两个进屋,才缓缓睁开了眼,叫她们入座。

她们偶尔回檀家和檀君弗见面,也只是简单地吃吃饭聊聊家常,几乎不在桌上谈公事。

檀君弗戒酒了许多年,她主持的聚会,桌上也几乎不见烟酒。

谭仙音在檀君弗跟前与在外的形象截然不同,她独当一面时是个极具压迫力的女人,现在却相当温和收敛,可见对檀君弗十分敬重。

至于谭仙音当年是如何来到檀家的,其实苏却青也只是道听途说。

只知道是她母亲——也就是去世多年的檀少微,在大约三十年前将谭仙音从缅甸救了回来。

谭仙音在缅甸靠的是见不得光的活计谋生,甚至那时候她也不叫谭仙音,仙音这个名字是她到檀家后,檀少微给她取的,那之后两人便以姐妹相称。

所以实际上是檀仙音。

苏却青其实不太理解,谭仙音的一生几乎都奉献给了檀家,始终为檀君弗做事,甚至在檀少微死后,她为了抢据所谓的苏家家业,很轻易就与苏谈谢结了婚,成了二任少奶奶。

她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不在意姓甚名谁,不在意和谁结婚,不在意未来何去何从,也不在意苏谈谢是死是活。

她只在意苏家的话语权未来会不会落在檀少微的女儿手里。

但其实对当时的檀少微来说,从缅甸救个人回来,可以说是一件非常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事。

如果她母亲还活着,多半也不会让谭仙音这样倾其一生去回报恩情。

这顿饭吃完,天也黑了下来。

对于几天前真如山的事,檀君弗却只字未提。

谭仙音最后关怀檀君弗注意身体,天色已晚,她以公务为由先一步告别回程,屋里只剩下檀君弗和苏却青两个人。

“你没什么要问我的?”谭仙音走后,檀君弗拿筷子扒拉了两下盘子里的菜,若无其事地问。

苏却青没做出什么反应,半晌,她才回答:

“裴慈这个人,我想留。”

檀君弗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实际上,檀君弗如果想要裴慈死,有太多办法了,只不过那天在真如山,是最保险的一种——有人要对苏却青出手,而她们借刀杀人,事后追不到其中任何一个人头上去。

但她也知道,如果那天晚上苏却青没有狠下心让裴慈死在那里,那么未来她就更加不会了。

苏却青最狠得下心的时候,就是裴慈还没有心甘情愿为她去死的时候,现在这个时机已经过去了。

她这个外孙女虽游戏人间,但绝不薄情寡义,没有那样的铁石心肠。

和她母亲一样。

檀君弗说不出这是好是坏。

半晌,老太太才满不在意地回答:“随你,我管不到你。”

从檀府出来,苏却青竟然在门口碰到了从扈港回来的檀少钦。

檀少钦的左眼皮横着一道疤,打扮上也不修边幅,看上去很不好惹。

他抄着口袋与苏却青面对面走了进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苏却青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却青。”擦肩而过后,檀少钦在她背后忽然叫住了她。

苏却青停下来,回头问他怎么了。

只见檀少钦脸色阴沉,皱着眉问:“我听说,你和裴上观的儿子结婚了。”

“哦,是啊。”苏却青轻飘飘地回答,“你的消息很灵通。”

檀少钦沉下眉,抿了抿唇,最后点了下头,居然没再多说什么。

她还以为檀少钦起码会质问她几句,比如为什么要和金徽家系的人纠缠不清之类的呢。

她甚至还准备好了几句冷嘲热讽的回答,檀少钦倒是没给她这个机会。

听姥姥说,她这个舅舅年轻的时候和苏南倾很像,喜欢追在檀少微身后撒娇,求这个要那个的。

苏却青很难将眼前这个人与苏南倾那个败家子联系起来。

她看了檀少钦的背影一眼,耸了耸肩,转身离开了。

-

方沉慈加盟烟花庆典后,苏却青干脆当了甩手掌柜。

方沉慈也不知道苏却青是不是因为他擅自加盟的事故意折腾他报复他,把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了他。

金徽家系在扈京承办的政府活动他都不曾这样上心过。

裴家原本只是不挂名投资,意思就是只解决钱和资源的问题,那些需要落实下去的细碎琐事,本不在他负责的范围之内。

不过他也是活该,在扈海这段日子忙得再脚不沾地,与苏却青在一起,他也觉得甘之如饴......

他甚至恨不得苏却青多要求他刁难他,最好隔三差五就找点事情让他做,好让他觉得自己也有一点点被她需要和依赖。

这实际上是种自欺欺人的心理。

这天,方沉慈在华誉刚结束完一场汇报会议,华誉上层均有出席,苏却青没来参加,最后还是由陆婷代替主持。

听说她回檀家看望姥姥去了。

会议结束后,在电梯上,方沉慈随口和华誉庆典项目的一位老负责人提起:

“之前华誉的烟花庆典在别的地方举办过吗?比如,扈京?我似乎听人提起过。”

华誉的人对待方沉慈都十分客气,也不知是不是事先受过苏却青的交代。

“那倒没有。”负责人矢口否认,但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苏总平日里有自己的活动,说不准您听说的是这个。”

负责人腹诽,苏总平时在外面哄情人高兴,一炸就是一两百万,放在哪里不大小算得上是一次庆典?

方沉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下去,好像真的只是单纯好奇,恰好电梯到底,门开了。

负责人与他道了句别,忙别的去了,分开后,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方沉慈抬头,与那人对视的瞬间,来人的表情有几分惊讶。

方沉慈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夏听梧。

夏听梧显然不如三年前见面时那般光鲜亮丽,衣服是过季了的牌子货,穿戴的也是二手奢侈品,完全不是他曾经的档次,如今在娱乐圈,已经鲜少听见他的名字了。

再天生丽质的人,也经不住这样的落差消磨。

要不是苏却青还讲情义,以他的花销和作风,沦落到流离街头也不奇怪。

但在苏却青多年的圈养与关照之下,夏听梧已然失去了独立生活的能力。

毕竟那些普通人终其一生都很难得到的东西,曾那么轻易地就呈到了他眼前,让他挑花了眼。

他已经是一只剪断羽翼的鸟,飞不高,也飞不远了。

夏听梧见到他后先是皱眉,随后表情又舒展开来,他轻轻笑了两声,说:“真没想到,你居然还和她在一起。”

他笑时眼尾浮起淡淡的纹。

看来夏听梧也认得他,方沉慈对他这番话莫名地感到十分满意,于是态度也温和下来。

“很意外?”方沉慈笑了笑,俨然一副正宫姿态。

果然,方沉慈这幅态度刺痛了夏听梧,他暗暗切齿,随即牙尖嘴利地反击道:“可这几年她依旧绯闻不断啊,或许是你比较能忍,所以才待得住吧。”

方沉慈闻言脸色一僵,夏听梧这才露出了个有些得意的表情,好像终于扳回了一局。

毕竟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可仰仗、可保护的了。

“对了。”夏听梧来了劲,继续说道,“关于何家那个人的事,你也完全不介意吗?不过也是,看你这身行头,愿意忍辱负重也不奇怪啊。”

何家人?

看到方沉慈对那个名字隐隐露出困惑的表情,夏听梧顿时心情大好,他故意夸张语气地说道:“你这是什么表情?该不会你还被蒙在鼓里吧?她从来没有和你说过吗?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被她留在身边呢,你不好奇吗?”

“我等着那一天,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可笑了。”

夏听梧说完,又整理了一下衣服领口,走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冷笑了一声。

方沉慈有些疑惑地留在原地,回头看向夏听梧,只见他在前台与工作人员争执了几句,最后没得到满意的答复,忿忿离开了。

被苏却青抛弃的人,最后就是这样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后面仙音可能会单独写一篇番外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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