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为什么不考虑考虑呢?是我这边给出的条件还不够丰厚?让你觉得, 我不够有诚意?”

方沉慈凉薄的目光淡淡垂落在何燃昼推到他跟前的合约文件上,纸面光滑平整。

他把那些最具诱惑力的条件写得十分具体,囊括了何家在国内外多个领域的势力, 昭示着他们在澳洲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直到今天,方沉慈也不清楚那天晚上苏却青在送何燃昼回去的路上究竟和他说了什么,才让他终于死了那条心。

死心了吗?如今看似乎也未必。

“苏却青此人何其薄情寡信,你是最清楚的,裴家主如今在金徽家系势单力薄,和华誉究竟是敌是友, 不过在她一念之间,苏家称不上是你真正的靠山。”

何燃昼依旧淡淡地微笑着, 这幅温和有礼的姿态, 与他们在生日酒会初次见面时并无什么区别。

“但何家不同,我何燃昼做生意, 绝不开空头支票。”何燃昼勾了勾唇, 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与他温文尔雅的外表颇不相符, “还是说,你铁了心要为了苏却青, 与何家为敌?”

与何家为敌?方沉慈抬了下眉,他以为何燃昼不会直白地说出这种话。

他以为他是个讲究场面话的人。

方沉慈忽然低着头笑了一下,说:“何总, 我说实话,何家与金徽家系为敌,忧心的人,该是你,想和金徽家系成为盟友, 不是你要挟威逼我的理由,你应该掂量掂量,坐上这个牌桌,自己够不够格。”

何燃昼表情微微一变。

方沉慈玩笑道:“您也太瞧不起我了。”

“我和何总这样慷慨大方的贵族后裔不同,本人极其善妒,极其小气,极其斤斤计较,如果不是怕她不高兴,我其实完全不在乎明面上和谁闹得难看,和谁不死不休,体面?体统?与何家为敌?对我来说实在不值一提。”

何燃昼划过咖啡杯沿的手指一顿,他抬眸直视方沉慈,只见他轻轻笑着,看来,再具诱惑力的条件开到他面前,他也只会一笑而过了。

他暗暗腹诽,觉得可笑,方沉慈才认识苏却青多久?他又了解她什么呢?

“你觉得裴上观和裴知如还能为你撑腰多久?”何燃昼冷笑了一声,“你现在这样装乖卖惨,又能在她那里保持新鲜感多久?她这样游戏感情的人,难道你很享受她给你的爱?”

“可惜裴上观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装乖卖惨?那也要有人吃这套才行呀,至于苏却青,她现在对我挺好的,以后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方沉慈耐心耗尽,他很难再继续和以苏却青前男友身份自居的人维持表面的平静与和蔼,他起身,将桌面上的文件推回至何燃昼跟前,说:

“实际上,我很感谢你,如果不是出于这个,我今天也不会有闲心答应来见你,听你在这里对我和她之间的事指手画脚,刚刚我也说了,我不是个大方的人,对她有所图谋的人,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知难而退,乖乖消失,但,因为你八年前救了她,才让我有机会出现在她面前,不然我这样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靠近她的生活,所以我很感谢你,未来何家有任何难处,你向金徽家系开口,金徽家系都会义不容辞。”

何燃昼的目光落在方沉慈的手背上,上面遍布着显眼的褐色疤痕,方沉慈撤开椅子,将信用卡递给服务生。

“哦,对了。”方沉慈扯了扯袖子,露出一抹蓝色,浓郁皎洁,“之前那个不要了,她送了新的给我。”

看着方沉慈离开的背影,半晌,何燃昼低下头有些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他既觉得侥幸,又有点遗憾。

他既不愿意苏却青被她身边人的人辜负与伤害,又隐隐期待着能戳穿裴慈虚伪的面具,然后站在苏却青面前告诉她,你看,除了我,还有谁对你忠心不二?还有谁比我们更般配,更门当户对?

他那么想和苏却青证明他才是对的选择。

这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放到耳边,听到对面说:“机票定在今晚,您要去和苏小姐道别吗?”

何燃昼看着窗外,轻轻回答:“不必了,你代我将那个消息转达给她吧,我和她......不会再见面了。”

他一直都很听她的话,哪怕分别,也是如此。

-

苏南倾失踪了,苏却青得知这个消息时,已经是他失去音讯的第五天,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她家,他那副欲言又止、畏畏缩缩的样子。

“我不想再重复第二次,这件事我会解决。”电话中,谭仙音的声音依旧那么冷静、没有温度,就好像失踪五天的人不是她的儿子。

“哦?是吗?”苏却青调转方向盘,驶进一条暗巷,漫不经心地说,“我还以为你是最恨不得他死了的人呢。”

谭仙音语气骤然一冷:“你什么意思?”

苏却青:“就是字面意思啊,如果有人能替你弄死他,你又何乐而不为呢?”

通话中,谭仙音沉默了一阵,而后冷冷反问:“你在质问我吗?”

“质问?那倒没有,倒不如说,我这个既得利益者是最没资格质问你的人,你一直在做正确的选择。”

“谭仙音,有的时候我在想,你其实更像姥姥的亲生女儿。”

苏却青这句话的尾音消失在车窗外猎猎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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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仙音忽然一怔,下一秒,电话挂断了。

她常常觉得苏却青多情、寡断、过分聪明,又从不藏锋。

很像她的母亲。

她还是会时常想起自己与檀少微短暂相处的那几年,她是个多么异想天开、情多憔悴的人。

正常人又怎么会救一个来路不明的跨国罪犯,又怎么会把这么一个多方通缉的麻烦带在身边,又怎么会给她起名字,然后与她姐妹相称。

苏南倾死了才最好,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需要苏南倾在她需要的时候活着,然后在必要的时候去死。

她天生讨厌不稳定因素,为绝后患可以不惜代价。

但苏却青太像她母亲了。

她从来不怕麻烦找上门来,也从不担忧一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

太像了,所以她很怀念。

-

苏却青将车停在门口,车前灯照向巷尾,漆黑幽深,透着森然。

她下车后点了根烟,靠在车旁,烟燃了一阵,被她按在车前盖上熄灭了,留下一道深色的痕。

苏南舜总说她这个习惯不好,太糟蹋东西。

顺着洋房外围的阶梯一路往上,在二楼露台门前,她握住门把手转动,随着“叮”的一声,门打开了,屋内亮着一盏昏暗暖光的灯。

屋内的人似乎已经等待她很久,他背对着她整理书架上的藏书,在她进来之后,他停住了动作。

男人回过头,看到她后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随即微微一笑:“却青,你来啦。”

他的每一个表情,动作,还有说话的语气,都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他永远都那么温和、谦逊,眼中总带着盈盈的笑意。

对她说,却青,你要懂事一点呀,却青,有我在,不要紧的,却青,交给我就好,却青,别胡闹了。

此刻,苏却青冷冷地看着他,开口道:“苏南舜,苏南倾在哪儿。”

苏南舜闻言一愣,随后低头笑了笑,说:“这么久不见,我们坐下来好好叙叙旧不好吗?干嘛这么剑拔弩张的,却青,我很思念你。”

“交代完苏南倾的去向,我有的是时间和你叙旧。”

苏南舜看着她,这么冰冷陌生的眼神,他还有点不习惯呢。

“苏南倾,非要提他么?丢了,跑了,死了,谁说得准呢?”苏南舜绕到软椅前坐下,暖光的灯光映在他的镜片上,叫人看不清他的眼底,“可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却青,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呀。”

“兄妹?是屡屡置我于死地未果的那种兄妹吗?”苏却青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唇角微微带笑,“三年前你把我叫到真如山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灯下黑?还是对自己的演技太自信,觉得骗过我不成问题,没人能怀疑到你身上?我一直在想,究竟是谁会有这样的神机妙算,算准那枚螺丝会在我从真如山回来的路上脱落?”

“倒没有那么复杂,却青。”苏南舜呵呵笑了一声,看不出被人戳穿的难堪与失措,反而十分从容,“实际上,我根本无所谓最终会不会被发现,我做了这么多手脚,总有一次会露馅的,因为担心露馅而战战兢兢,那实在是太难过了,毕竟只要你死了,我罪行败露又如何呢?我不信天,难不成你会化作厉鬼来索我的命吗?”

“但你实在太难杀了,却青。”

苏南舜露出一个极其失落遗恨的表情。

“我早就料到檀家会查到我身上,那个机关算尽要进苏家门的女人实在是太难缠,但我没想到,会是苏南倾先找上门来,谭仙音也真是的,不把他看好,徒增这么多麻烦...对了,我有一份小礼物要送给你。”

苏南舜低头拉开手边的抽屉,取出一份文件,递到苏却青面前,“原本苏南倾如果愿意帮我办事,替我拿到你的一点小把柄,我是答应他销毁这份证明的,毕竟曝光他的身份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我恨不得你们俩能鱼死网破。”

“但我没想到,他居然敢戏弄我,想要跟我同归于尽,他与苏家没有血缘关系这件事,难道真的比他的命重要?他宁可拉上我一起去死。”

苏南舜歪了一下头,露出一个十分天真的表情。

他自幼便学会扮演这种姿态,他那个不成器的私生子出身的父亲,永远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甚至比不上苏谈谢那个死人。

苏晏也从未正眼瞧过他,他只关心他是否足够人畜无害,会不会对苏谈谢的好女儿、他的好孙女造成什么威胁,否则他又怎么会把华科交给对高新领域一窍不通的苏却青,而不是已经从事科研行业多年的他呢?

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之后不必再扮这种愚蠢透顶的姿态自保而已,有什么错呢?

作者有话说:这本也要完结倒计时啦,不知道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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