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苏却青与李独照再见面是在裴家的茶园山庄, 当日阴天,屋外下着小雨。

李独照回国后,裴上观明显安分了许多, 苏却青原以为无论如何他都会再找她几次麻烦才痛快的,谁想到就这样哑了火。

毕竟她连哄带骗拐走了他儿子,裴上观也就这么一个心肝似的儿子。

“上次在西奈山没来得及说上话,这次又让你见了笑话,上观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遇到一点事就大惊小怪、歇斯底里, 他精神太紧张,确实令人苦恼, 但不算什么很坏的人。”李独照替苏却青倒了杯茶, 苏却青坐在对面,毫不避讳地看着她。

方沉慈五官都像她, 唯独眼睛像裴上观——多情破碎。

苏却青已经听说, 李独照这次回国后优先和檀少钦见过面,似乎是为了当年的事, 提出了诸多补偿和解决的方案。

当年的旧事,错不在裴家, 李独照执意要让裴上观登门,倒不如说是故意做样子给金徽家系的人看,意在表示裴家已与檀家同盟, 此后与向氏天然对立,让那群人自行决断。

檀少钦自然拒绝,他根本懒得和金徽家系的人再扯上任何关系——跟这群人走得近准没好事。

至于说恩怨了结,他决定去找方沉慈那天,恩怨其实就已经了结了。

李独照的态度十分明朗, 这实际上完全出乎苏却青的预料,她以为她得知她曾经对待方沉慈的种种行径后,总要心怀芥蒂的。

毕竟她拿捏方沉慈太简单了,他真要为她去死,十条命已经不够了。

“你倒不必担心我会为我舅舅的事迁怒到裴慈身上,他已经为这段往事痛苦太久,起码在这件事上,我们是一致的。”苏却青笑了笑,没有碰桌上的茶杯,“如果不是因为偏爱他,谁又会愿意牵扯上金徽家系这样的‘名门望族’呢?毕竟这背地里有数不清的麻烦事。”

“如果不是出于对裴上观的感情,你应该也不会愿意卷进这些麻烦事里吧?在CQH你从来独善其身。”

哪怕在名利场,李独照的离群独立也是出了名的。

只不过那群人对她的不合群无计可施而已,无论是CQH又或是国际科学院,的确都非她不可。

在不可替代面前,一切都需要让步。

喜欢?她对裴上观吗?李独照托着下巴看向窗外,雨打在走廊地板上,天空阴翳,乌云密集。

“谈不上多喜欢。”她想了想,又说,“但确实最喜欢他。”

要不是为了那点喜欢,她根本不必忍受裴上观这么多年没完没了的纠缠。

他是个麻烦的人,与他纠缠有违她的初衷,国际组织认定她有了软肋,也就有了拿捏她的把柄。

她如果想一走了之,哪怕位高权重如裴上观,她也有一百种办法让他找不到她。

雨声叫人心底平静又惆怅起来。

李独照的声音更像没有丰富旋律情感的歌曲,在这间静谧的茶室伴随着雨声流淌着。

她忽然提起往事:

“阿慈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少年时几乎不让我们操心,上观在他面前经常口不择言,让他长时间生活在自我责怪的愧疚和痛苦之中。

他十几岁时很少主动联络我,每次见面时他总是那样乖巧听话,八年前很少见地给我打了一通电话,他向我道歉,说这样的病痛实在太过痛苦,他太痛了,于是他问我,如果他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他可以选择去死吗?

我很少自我责备,那是我第一次反省,为什么他已经痛苦得无法继续生活下去了,还在征求我的许可,让渡了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力,这件事本不该由我替他决定,我很难过。

上观背地里哭了好几次,是啊,你看他那么刻薄,得理不饶人,很难想象他难过的样子吧?

好在后来阿慈好像在疗养院发生了一些事,忽然愿意继续接受治疗,上观喜出望外,也是那时,我们才发现他有长期的自残倾向。”

李独照看向苏却青,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她带着浅浅的笑容,眼底却深得叫人看不清。

“苏小姐,我明白,接受裴慈这样的恋人,就意味着要承担他过重的情感索求,他几乎不会在我和他的父亲面前说他想要什么,或许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并不在我们这里,或许,当然,我只是说或许,你其实可以向裴家提出任何要求,相对的,我们希望你给他多一点点的机会,不要太轻易地放......”

“您把他交给我吧,”苏却青打断了李独照的话,她已经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她手指抚过杯沿,回答,“我很喜欢裴慈,未来也会最喜欢他,您把他交给我吧,我不会轻易放弃他。”

如果她想过要放弃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

李独照回裴家时,家里的佣人说老爷绝食,谁都不见。

还是他二十年前的那些把戏,威胁她如果她不来见他,他就从楼上跳下去之类的,对她来说不具什么威慑力。

李独照推开卧室的门,裴上观正坐在窗边看书,房间里很暗,只亮了两盏壁灯,温和的光打在他的身上。

“要走不用特地来告诉我。”裴上观头也不抬地说。

李独照不说话,只是走到他跟前蹲下,把他放在腿上的书合了起来,然后一言不发地仰头看着他。

“你.....”裴上观皱眉,视线又落回她身上,他好像咬了咬牙齿,最终还是从旁边扯过来一件衣服披在她肩上,屋里是有些冷的。

“冻死你算了。”他嘀咕了一句,眼睛也变得红红的。

他知道李独照又要走了,下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外面用得着她的地方多了去,她哪里还会再想起远在大洋彼岸的裴上观呢。

她和那群研究所的同僚见了面,哪还会管他的死活。

“跟我回美国吧。”李独照把他腿上的书放到了一旁的书案上,这样说道。

“什么?”裴上观的浮想联翩被打断,他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随后又很快消沉下去,“我去美国做什么?”

他难道是没办法去美国吗?他如果想去,他直接住到她们研究院对面的楼里都可以。

“我去那里算什么?你打算怎么和你的同僚介绍我?朋友?亲戚?合作伙伴?还是赞助商?”他冷冷讥讽道。

“嗯?”李独照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我并没有在所里隐瞒我的婚姻事实,他们知道我在国内已婚,我不常佩戴婚戒只是因为实验不方便而已,我有这么坏吗?让你觉得我在工作时伪造单身的身份?”

“况且你大名鼎鼎,有几个人不认识你。”她将胳膊搭在他的腿上,“被害妄想症。”

裴上观垂眸看着她。

咬着嘴唇问:“你说真的。”

他想,他一生的耻辱和眼泪都留给她了。

他注定要毁在她手上。

他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点了点头。

-

方沉慈为了去檀家的事提前紧张了很久。

他选了两条FERRAGAMO的领带,要苏却青帮他选一下花色,苏却青被他从沙发上捞起来,左看右看——她看不出任何区别。

“我姥姥快八十岁了,她真的看不出黑色和绀色有什么不同。”她抽出两条领带放到一边,坐回沙发上,劝他不要这么战战兢兢。

“要是她不满意我,不准我们结婚了怎么办?”方沉慈十分忧虑。

苏却青却很莫名:“实际上我们已经结婚了。”

她安抚他道:“你不用紧张成这样,要是他们能做我的主,我去年已经和沈去英结婚了。”

她牵过他的手想让他歇一会儿。

可提起沈去英,方沉慈更是如临大敌,他捡起那两条领带,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选不出说明都不好,我再去看看别的。”

苏却青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檀君弗不满意他是必然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准备的。

......

春节前苏家家宴,苏却青带方沉慈回了苏家。

家里的佣人们议论纷纷起来:这还是小姐第一次带男人回家呢,好久没见小姐这么笑过了....

方沉慈来时,苏南倾的表情不太自然,他非常小声地叫了句姐夫,试图一笔带过。

可惜苏夏弥耳清目明,在桌上瞬间大惊失色:“你疯啦?”

他管一个狐狸精叫姐夫?!

苏夏弥简直对方沉慈这么多年处心积虑爬上苏却青的床这件事耿耿于怀。

多么工于心计的男人!姐姐完全被他哄骗了!

“我劝你对他客气一点,”苏南倾若无其事地夹菜,“你再不喜欢以后这也是你姐夫了,在苏却青面前你总要对他笑脸相迎。”

苏夏弥很崩溃。

苏却青入座时看了一眼苏夏弥,好笑道:“谁又惹你了,摆这样一副脸色。”

苏夏弥立刻笑眯眯地回答,没有啊,我们在和姐夫聊天呢。

“是吧,哥。”她用手肘怼了苏南倾两下,挤眉弄眼道。

苏南倾懒得理她,翻脸比翻书还快。

方沉慈心里倒是无所谓,只要苏家人珍重苏却青,就算真的仇视他,那他们也不算是他的敌人。

坐在苏家家宴席间,方沉慈才终于对他和苏却青的关系有了实感。

他温顺地坐在苏却青身侧,很享受这种作为她家属的亲昵感。

伴侣,家庭,他多年来幻想的与苏却青有关的未来大抵不过如此。

他从背后勾住了她的手指,攥进了手心里。

露台上,谭仙音点了根烟,她戒烟多年,偶尔会把谭少微生前喜欢的牌子带在身边。

露台门被推开,黑木走到她身旁,迎着晚风站定。

谭仙音瞥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督察署估计做梦都不会想到,他们苦心孤诣寻找的凶手,会是苏南舜亲叔叔的妻子,那样的射击条件,果然只有你能做到。”黑木抱臂站在一旁,“那群人怎么能料到964号还活着,组织里对你的死因众说纷纭。”

谭仙音靠在栏杆上,指间的烟要燃尽了,末了,她说:“别把我和你们相提并论。”

黑木耸了耸肩,确实,如果他们还在雇佣兵团,以谭仙音的职级,他应当叫她长官。

只不过现在只是两个亡命之徒。

烟灭了,楼下远远传来阵阵说笑声。

作者有话说:独照妈妈:领养后就不要弃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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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下一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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