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活着的黑洞
又过了一段时间, 卡卡瓦夏再次来到了匹诺康尼，这回他是独自一人来的，为了万伽的一句话：【速来匹诺康尼】。
于是他就来了。
与上次不一样, 他进入匹诺康尼都是自己办的手续，不像上次那样只需要跟在万伽身后就好，别的什么都不需要他做，对于万伽突然决定带他来匹诺康尼一游这件事，当时对方是怎么说的来着？
对方当时好像是这么说的：“这就当是员工福利了。相当于提前给了你一张匹诺康尼旅游券——不过这可不算厚此薄彼, 其他员工以后也会有的。”
他当时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万伽说话总是这样颠三倒四，他既像个精神混乱的疯子, 又像个因为过于聪敏而无法正常交流的天才……后来, 从万伽的只言片语里, 卡卡瓦夏明白了对方为什么会说出上面那番话了。
“……说不定以后我会考虑过节的时候给员工发匹诺康尼的旅游券——我猜这一定可以极大地激发员工工作的积极性。”万伽这么对他说。
对方和他说这话的时候, 匹诺康尼已经相当于公司的属地了，语境上倒是合理, 但问题是——假如在阿斯德纳星系回归公司怀抱之前, 万伽就无意间提过【给员工发匹诺康尼旅游券】这回事呢？
……
万伽似乎早已预料到了在匹诺康尼发生的一切。卡卡瓦夏惊悚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古兽袭击匹诺康尼, 恐怕是万伽亲自密谋的结果。
这简直是疯子般的设想, 听起来不可理喻, 而是成功率微乎极微, 但万伽就是有将一切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本事, 他敢想，敢做，做事情之前只考虑背后的收益大小，而不在乎有多少人会因此受到伤害。
他生来拥有一种让人胆寒的冷漠, 对绝大多数事物都漠不关心，这也说明他压根没有一点良心，他做的一切善事都是有理由的，一切善行都是为了日后索取更高昂的回报。
他是个合格的商人、资本家，对于一切不属于他的东西，他都不择手段地掠夺，对于一切不承认他的人，他都不在乎他们的死伤。
他只在乎一种东西：财产。
卡卡瓦夏跟了万伽这么久，也渐渐察觉到了万伽扭曲的价值观。
万伽对他的员工很好，几乎当做是亲生孩子般爱护、鞭策，他会在过节时给他们发价格高昂的匹诺康尼旅游券，也不介意偶尔给某个父母生重病的员工批个不合规矩的长假，还不让别人顶替对方的职位，这不太符合卡卡瓦夏对他的印象——在卡卡瓦夏心里，万伽应该是一个冷血的利益至上的商人，他不应该这么有人情味。
后来卡卡瓦夏才理解了万伽为什么做。
因为对万伽来说，财产重于一切，赚钱高于生命，而他尽管没有说出口，却将员工本身视作他的所有物，也就是财产中的一部分。
他的钱，他的员工，他的公司，他所拥有的任何记在他名下的事物，都是他的财产，都是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会誓死守护。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卡卡瓦夏才第一次感受到公司总是挂在嘴边的[存护]的含义。
即使是万伽这样神经质的人，也会有想守护的东西，这就是卡卡瓦夏从未产生背叛之心的原因。他和万伽的关系，就像是一种明码标价的交易：万伽会庇护他，而他也会竭尽所能地为对方工作。
万伽只给他发了条简短的信息，他就马不停蹄地来了匹诺康尼，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而万伽这回传唤他貌似也没有什么急事，白瞎了他匆匆赶过来，结果却只能浪费时间陪对方玩碰碰车！
卡卡瓦夏真的对碰碰车毫无兴趣，他不明白万伽为什么对这玩意儿情有独钟，难道对方只是单纯喜欢把别人创飞的感觉？
……
不得不说，卡卡瓦夏真相了。
万伽兴致勃勃地要开碰碰车，卡卡瓦夏无法拒绝，只能从了，然而万伽还没来得及踩下油门，就接到了属下的电话，万伽开了免提，因此卡卡瓦夏也听完了全程，对方说，从奥斯瓦尔多的遗体上搜到了某种东西……
接着，万伽的手机屏幕上就浮现了一张图片，卡卡瓦夏见状，瞳孔不禁一缩：他认识那东西，是[碎星芳饵]。
他隐约预料到了后面会发生什么，因为万伽的表情也从将要开碰碰车的兴奋变成了凝重，连嘴角都抿直了，对方看向车窗外的天空，卡卡瓦夏也跟着看了过去。
[黄昏古兽]已然降临于天空之外。
这是和上次多么相像的场景，天空忽然就暗了下来，人群在一瞬间的死寂之后就爆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其中有不少公司的员工，卡卡瓦夏认得其中几个面孔，他们同为万伽的下属，都是市场开拓部的一员，现在他们都随着浩浩荡荡的人群一起疯狂迈开腿逃跑，卡卡瓦夏静静地望着一会儿，那几个熟面孔就淹没在了人群里，像落入海中的银针，难以寻到。
人们试着登出梦境，但是失败了，他们被困在梦境之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却无处可去。
而万伽则亲眼目睹这一切发生，这回他终于不是袖手旁观式的冷漠了，脸上有了一点身为人的急躁情绪，卡卡瓦夏看见他的腮帮子动了一下，那是很明显的咬牙神态，万伽咬牙切齿，压抑着愤怒说：“我不应该让他死得那么轻松……”
那个“他”，指的应该是奥斯瓦尔多。
卡卡瓦夏问：“是施耐德先生做的吗？”
万伽有种被侮辱的感觉，立刻炸毛地说：“不准用和我一样的【先生】称呼奥斯瓦尔多！他也配？”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说他和您平起平坐的意思，他当然只配给您提鞋。”卡卡瓦夏反应迅速地给对方顺毛，立刻换了个说辞：“是施耐德做的吗？”
万伽这才勉强满意，给了个明确的答案：“是。”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卡卡瓦夏问。
在那些小事上，卡卡瓦夏会尝试自己解决，但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他还是会下意识地询问万伽的意见——尽管万伽时常做出一些惊世骇俗的事，但万伽仍然是个值得信任的上司。
“……”万伽沉默了一会儿，眼神中一瞬间闪过几种情绪，其中有挣扎、犹豫，最后闪过一丝决绝，像是下定了决心，对卡卡瓦夏说：“我会将古兽赶走。”
卡卡瓦夏控制不住地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下意识地看向外面的天空，即使尽量远眺，也看不清那巨兽的全貌，足以看出古兽的庞大。
“……它……不，[祂]比一颗行星还要大得多。”卡卡瓦夏呢喃着，“祂是令使吗？”
“按照普遍说法，令使是继承了星神部分力量的存在。所以祂应该算是广义上的令使。”万伽很快回答。他感受到了强烈的属于*贪饕*的力量，那种命途的力量浓郁到惊人，几乎让人难以呼吸，那些原本在逃窜的人们也被*贪饕*恐怖的引力捕获了，人们神情恍惚地停了下来，颤抖着看向那莅临于天空之上的远古巨兽……
“他们为什么要往祂的方向走？”卡卡瓦夏注意到了人们的异常，人们停止了逃跑，开始往古兽的方向靠拢！
“或许是因为祂释放出了某种用于诱捕猎物的东西——看起来更像是引力，但我更倾向于用信息素称呼它。”万伽回答。
为什么上次没有？上次古兽来的时候，人们都在疯狂逃跑，好像没有出现这样的“被诱捕”的样子……卡卡瓦夏产生了疑惑，而万伽没等他问出口，就飞快地回答：“你怎么知道没有？当初被诱捕的人应该都昏迷了，也没法告诉别人，他们当时是否受到了诱捕，无法控制自己地往危险的古兽走去……”
“……祂来这里多久了？”
“三分钟。”万伽回答得很快，“祂刚刚抵达阿斯德纳星系，不超过三分钟。”
“……您打算怎么赶走祂？”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万伽看了他一眼，说，“反正不是100%成功率的方案……不过，不用害怕，你不会死。”
万伽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难得正经起来，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对他说：“现在，向我保证，你这一生都要为市场开拓部工作，你永远记得你的上司*万伽*，你永远不会背叛我……”
卡卡瓦夏感受到了一种玄妙的力量，明白这是一种契约，只要他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但他还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速度快的他自己都愣了两秒。
卡卡瓦夏说：“好，我答应你。”
万伽：“……我还没说完，还有，倘若我死了，你必须对外宣称，我只是失踪了，没人可以继承我的财产——”
卡卡瓦夏：“…………”
这个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爱钱如命啊……不对，对万伽来说，命或许都不如钱重要。
卡卡瓦夏嘴角抽了抽，还是答应了：“好。”
于是，契约建立。
然后万伽没有再说话，安静了几秒，正当卡卡瓦夏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万伽飞快地将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力气大得惊人，卡卡瓦夏困惑地看过去，就看到了对方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像是不得不动用了什么超规格的力量，因此付出了超乎寻常的代价。
“痛死我了！”万伽也没有将疼痛藏着掖着，直接说了出来，“可恶，时停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明明只是这么一小会儿……”
“快点！别磨蹭，我们只有一分钟……”万伽将卡卡瓦夏拉了出来，卡卡瓦夏十分僵硬，几乎是靠着万伽的力气往前挪动。
卡卡瓦夏浑身上下动弹不得，他余光瞥见周围的场景，除了他和万伽以外的所有人都静止住了，那些人姿态各不相同，有人张开嘴喊叫，有人跪在地上发抖，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定格住了某一时刻。
就连那高天之上的[黄昏古兽]，也暂停住了，只不过，与那些定格的人们不同，[黄昏古兽]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按住了，而祂能感受到这一点，于是进行了挣扎……
祂在挣脱时停的束缚。
“我不可能拉走所有人，鬼知道我凭什么不能选择某人在时停中自由行动，明明这个能力已经是我的了——”万伽语速很快，“卡卡瓦夏，你希望我背着你，还是扛着你，亦或是抓着你的脚拖着你？”
卡卡瓦夏：“…………”他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示意对方：绝对不要拖着走！
“好吧，我知道，你希望我拖着你走……”万伽说，“开玩笑的！Surprise，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这样的好上司怎么会罔顾属下的意见呢？”
万伽利索地背起了卡卡瓦夏，他简直像个在地震中背着儿子逃生的伟大父亲，奔跑的背影几乎可以用英勇无畏来形容。
“我讨厌意外！”对方一边跑，一边说着，“这个由奥斯瓦尔多导致的可恶意外，真是太讨厌了！因为这个，我要变成我最讨厌的狼狈样子了！”
卡卡瓦夏发现他的的体力简直好得惊人，一边背着他大跨步地奔跑，一边嘴上不停地说着话，对方总是这样，自顾自地说着一些稀奇古怪的话，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其实也没有很狼狈。卡卡瓦夏想说，但万伽听不到他的心声，只是一个劲地抱怨着，“我的衣领乱了！我的发型也乱了，一切的一切都乱套了，我讨厌这样没有条理的乱糟糟的事物，它会打乱我原本定下的计划，导致原本预测的收益出现缩水！”
“……”万伽还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话，话语极度密集，导致记性很好的卡卡瓦夏都无法全部记住他说的话，只能记个大概。
卡卡瓦夏感觉很颠簸，万伽这个人跑起来就像看上去那样跳脱，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自己也不知道会奔向何方。
卡卡瓦夏趴在他的背上，鼻子磕在对方的黑色西装外套上，看不到除了衣服褶皱以外的东西。他感觉颠得要命，过了不知多久，他觉得至少过了五分钟，万伽终于停下了脚步，将他放了下来。
“会有人来这儿搜救的，到那时你就跟着搜救队回庇尔波因特——假设我没有传回消息。”万伽叮嘱卡卡瓦夏，“听清了吧？那我走了！”
你要去干什么？卡卡瓦夏想问，或许是眼神中也透露出了疑问，万伽看了出来，说了句很无厘头的话：“我要去拯救世界了！”
“……时停还有半分钟就到极限了。”万伽自言自语，“我顶多将你放到这儿了，没法更远了。”
卡卡瓦夏这才意识到，原来万伽背着他逃跑只用了半分钟，现在万伽还有半分钟的时间回去，拯救那些面临生死危机的员工们……
万伽头也不回地走了，卡卡瓦夏在心里读秒，1，2，3，4……
一直数到30秒，过了半分钟，他才能够控制自己的手和脚，从原本躺着的姿势站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废弃的卫星基地上，从此处刚好能看见匹诺康尼的全貌，也能窥见那头远道而来的古兽的冰山一角……
……其实那头所谓的古兽并不像是某种兽类，祂更像是如黑洞般的自然天体，没有固定的形状，甚至看起来很不起眼，需要仔细观察，才能发现，那环绕在匹诺康尼外的如夜空星点般的背景，竟然是祂躯体的一部分！
祂的身体蠕动着，将整个匹诺康尼包裹了起来，祂似乎没有恶意，然而祂身上自带的引力却将白日梦酒店逐渐吞噬，祂毁灭了重建起来的白日梦酒店，却并非自愿。
……[黄昏古兽]。
……活着的黑洞，会思考的天灾，倘若黑洞这样的事物有意识，就应该叫[黄昏古兽]。
卡卡瓦夏呼吸一滞，直勾勾地望着远处的匹诺康尼，不受控地往那边走了一步，他感受到了一种怪异的、难以抗拒的引力，让他本能地往那黑洞般的巨兽体内走去。
……万伽呢？
万伽……哪去了？
卡卡瓦夏很快惊醒了，挣脱了那种可怖的引力，用力摇了摇头，喘息着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就上面那个问题得出了答案：
……万伽回到了古兽所在的摇摇欲坠的匹诺康尼。
于是他就来了。
与上次不一样, 他进入匹诺康尼都是自己办的手续，不像上次那样只需要跟在万伽身后就好，别的什么都不需要他做，对于万伽突然决定带他来匹诺康尼一游这件事，当时对方是怎么说的来着？
对方当时好像是这么说的：“这就当是员工福利了。相当于提前给了你一张匹诺康尼旅游券——不过这可不算厚此薄彼, 其他员工以后也会有的。”
他当时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万伽说话总是这样颠三倒四，他既像个精神混乱的疯子, 又像个因为过于聪敏而无法正常交流的天才……后来, 从万伽的只言片语里, 卡卡瓦夏明白了对方为什么会说出上面那番话了。
“……说不定以后我会考虑过节的时候给员工发匹诺康尼的旅游券——我猜这一定可以极大地激发员工工作的积极性。”万伽这么对他说。
对方和他说这话的时候, 匹诺康尼已经相当于公司的属地了，语境上倒是合理, 但问题是——假如在阿斯德纳星系回归公司怀抱之前, 万伽就无意间提过【给员工发匹诺康尼旅游券】这回事呢？
……
万伽似乎早已预料到了在匹诺康尼发生的一切。卡卡瓦夏惊悚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古兽袭击匹诺康尼, 恐怕是万伽亲自密谋的结果。
这简直是疯子般的设想, 听起来不可理喻, 而是成功率微乎极微, 但万伽就是有将一切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本事, 他敢想，敢做，做事情之前只考虑背后的收益大小，而不在乎有多少人会因此受到伤害。
他生来拥有一种让人胆寒的冷漠, 对绝大多数事物都漠不关心，这也说明他压根没有一点良心，他做的一切善事都是有理由的，一切善行都是为了日后索取更高昂的回报。
他是个合格的商人、资本家，对于一切不属于他的东西，他都不择手段地掠夺，对于一切不承认他的人，他都不在乎他们的死伤。
他只在乎一种东西：财产。
卡卡瓦夏跟了万伽这么久，也渐渐察觉到了万伽扭曲的价值观。
万伽对他的员工很好，几乎当做是亲生孩子般爱护、鞭策，他会在过节时给他们发价格高昂的匹诺康尼旅游券，也不介意偶尔给某个父母生重病的员工批个不合规矩的长假，还不让别人顶替对方的职位，这不太符合卡卡瓦夏对他的印象——在卡卡瓦夏心里，万伽应该是一个冷血的利益至上的商人，他不应该这么有人情味。
后来卡卡瓦夏才理解了万伽为什么做。
因为对万伽来说，财产重于一切，赚钱高于生命，而他尽管没有说出口，却将员工本身视作他的所有物，也就是财产中的一部分。
他的钱，他的员工，他的公司，他所拥有的任何记在他名下的事物，都是他的财产，都是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会誓死守护。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卡卡瓦夏才第一次感受到公司总是挂在嘴边的[存护]的含义。
即使是万伽这样神经质的人，也会有想守护的东西，这就是卡卡瓦夏从未产生背叛之心的原因。他和万伽的关系，就像是一种明码标价的交易：万伽会庇护他，而他也会竭尽所能地为对方工作。
万伽只给他发了条简短的信息，他就马不停蹄地来了匹诺康尼，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而万伽这回传唤他貌似也没有什么急事，白瞎了他匆匆赶过来，结果却只能浪费时间陪对方玩碰碰车！
卡卡瓦夏真的对碰碰车毫无兴趣，他不明白万伽为什么对这玩意儿情有独钟，难道对方只是单纯喜欢把别人创飞的感觉？
……
不得不说，卡卡瓦夏真相了。
万伽兴致勃勃地要开碰碰车，卡卡瓦夏无法拒绝，只能从了，然而万伽还没来得及踩下油门，就接到了属下的电话，万伽开了免提，因此卡卡瓦夏也听完了全程，对方说，从奥斯瓦尔多的遗体上搜到了某种东西……
接着，万伽的手机屏幕上就浮现了一张图片，卡卡瓦夏见状，瞳孔不禁一缩：他认识那东西，是[碎星芳饵]。
他隐约预料到了后面会发生什么，因为万伽的表情也从将要开碰碰车的兴奋变成了凝重，连嘴角都抿直了，对方看向车窗外的天空，卡卡瓦夏也跟着看了过去。
[黄昏古兽]已然降临于天空之外。
这是和上次多么相像的场景，天空忽然就暗了下来，人群在一瞬间的死寂之后就爆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其中有不少公司的员工，卡卡瓦夏认得其中几个面孔，他们同为万伽的下属，都是市场开拓部的一员，现在他们都随着浩浩荡荡的人群一起疯狂迈开腿逃跑，卡卡瓦夏静静地望着一会儿，那几个熟面孔就淹没在了人群里，像落入海中的银针，难以寻到。
人们试着登出梦境，但是失败了，他们被困在梦境之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却无处可去。
而万伽则亲眼目睹这一切发生，这回他终于不是袖手旁观式的冷漠了，脸上有了一点身为人的急躁情绪，卡卡瓦夏看见他的腮帮子动了一下，那是很明显的咬牙神态，万伽咬牙切齿，压抑着愤怒说：“我不应该让他死得那么轻松……”
那个“他”，指的应该是奥斯瓦尔多。
卡卡瓦夏问：“是施耐德先生做的吗？”
万伽有种被侮辱的感觉，立刻炸毛地说：“不准用和我一样的【先生】称呼奥斯瓦尔多！他也配？”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说他和您平起平坐的意思，他当然只配给您提鞋。”卡卡瓦夏反应迅速地给对方顺毛，立刻换了个说辞：“是施耐德做的吗？”
万伽这才勉强满意，给了个明确的答案：“是。”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卡卡瓦夏问。
在那些小事上，卡卡瓦夏会尝试自己解决，但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他还是会下意识地询问万伽的意见——尽管万伽时常做出一些惊世骇俗的事，但万伽仍然是个值得信任的上司。
“……”万伽沉默了一会儿，眼神中一瞬间闪过几种情绪，其中有挣扎、犹豫，最后闪过一丝决绝，像是下定了决心，对卡卡瓦夏说：“我会将古兽赶走。”
卡卡瓦夏控制不住地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下意识地看向外面的天空，即使尽量远眺，也看不清那巨兽的全貌，足以看出古兽的庞大。
“……它……不，[祂]比一颗行星还要大得多。”卡卡瓦夏呢喃着，“祂是令使吗？”
“按照普遍说法，令使是继承了星神部分力量的存在。所以祂应该算是广义上的令使。”万伽很快回答。他感受到了强烈的属于*贪饕*的力量，那种命途的力量浓郁到惊人，几乎让人难以呼吸，那些原本在逃窜的人们也被*贪饕*恐怖的引力捕获了，人们神情恍惚地停了下来，颤抖着看向那莅临于天空之上的远古巨兽……
“他们为什么要往祂的方向走？”卡卡瓦夏注意到了人们的异常，人们停止了逃跑，开始往古兽的方向靠拢！
“或许是因为祂释放出了某种用于诱捕猎物的东西——看起来更像是引力，但我更倾向于用信息素称呼它。”万伽回答。
为什么上次没有？上次古兽来的时候，人们都在疯狂逃跑，好像没有出现这样的“被诱捕”的样子……卡卡瓦夏产生了疑惑，而万伽没等他问出口，就飞快地回答：“你怎么知道没有？当初被诱捕的人应该都昏迷了，也没法告诉别人，他们当时是否受到了诱捕，无法控制自己地往危险的古兽走去……”
“……祂来这里多久了？”
“三分钟。”万伽回答得很快，“祂刚刚抵达阿斯德纳星系，不超过三分钟。”
“……您打算怎么赶走祂？”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万伽看了他一眼，说，“反正不是100%成功率的方案……不过，不用害怕，你不会死。”
万伽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难得正经起来，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对他说：“现在，向我保证，你这一生都要为市场开拓部工作，你永远记得你的上司*万伽*，你永远不会背叛我……”
卡卡瓦夏感受到了一种玄妙的力量，明白这是一种契约，只要他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但他还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速度快的他自己都愣了两秒。
卡卡瓦夏说：“好，我答应你。”
万伽：“……我还没说完，还有，倘若我死了，你必须对外宣称，我只是失踪了，没人可以继承我的财产——”
卡卡瓦夏：“…………”
这个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爱钱如命啊……不对，对万伽来说，命或许都不如钱重要。
卡卡瓦夏嘴角抽了抽，还是答应了：“好。”
于是，契约建立。
然后万伽没有再说话，安静了几秒，正当卡卡瓦夏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万伽飞快地将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力气大得惊人，卡卡瓦夏困惑地看过去，就看到了对方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像是不得不动用了什么超规格的力量，因此付出了超乎寻常的代价。
“痛死我了！”万伽也没有将疼痛藏着掖着，直接说了出来，“可恶，时停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明明只是这么一小会儿……”
“快点！别磨蹭，我们只有一分钟……”万伽将卡卡瓦夏拉了出来，卡卡瓦夏十分僵硬，几乎是靠着万伽的力气往前挪动。
卡卡瓦夏浑身上下动弹不得，他余光瞥见周围的场景，除了他和万伽以外的所有人都静止住了，那些人姿态各不相同，有人张开嘴喊叫，有人跪在地上发抖，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定格住了某一时刻。
就连那高天之上的[黄昏古兽]，也暂停住了，只不过，与那些定格的人们不同，[黄昏古兽]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按住了，而祂能感受到这一点，于是进行了挣扎……
祂在挣脱时停的束缚。
“我不可能拉走所有人，鬼知道我凭什么不能选择某人在时停中自由行动，明明这个能力已经是我的了——”万伽语速很快，“卡卡瓦夏，你希望我背着你，还是扛着你，亦或是抓着你的脚拖着你？”
卡卡瓦夏：“…………”他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示意对方：绝对不要拖着走！
“好吧，我知道，你希望我拖着你走……”万伽说，“开玩笑的！Surprise，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这样的好上司怎么会罔顾属下的意见呢？”
万伽利索地背起了卡卡瓦夏，他简直像个在地震中背着儿子逃生的伟大父亲，奔跑的背影几乎可以用英勇无畏来形容。
“我讨厌意外！”对方一边跑，一边说着，“这个由奥斯瓦尔多导致的可恶意外，真是太讨厌了！因为这个，我要变成我最讨厌的狼狈样子了！”
卡卡瓦夏发现他的的体力简直好得惊人，一边背着他大跨步地奔跑，一边嘴上不停地说着话，对方总是这样，自顾自地说着一些稀奇古怪的话，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其实也没有很狼狈。卡卡瓦夏想说，但万伽听不到他的心声，只是一个劲地抱怨着，“我的衣领乱了！我的发型也乱了，一切的一切都乱套了，我讨厌这样没有条理的乱糟糟的事物，它会打乱我原本定下的计划，导致原本预测的收益出现缩水！”
“……”万伽还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话，话语极度密集，导致记性很好的卡卡瓦夏都无法全部记住他说的话，只能记个大概。
卡卡瓦夏感觉很颠簸，万伽这个人跑起来就像看上去那样跳脱，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自己也不知道会奔向何方。
卡卡瓦夏趴在他的背上，鼻子磕在对方的黑色西装外套上，看不到除了衣服褶皱以外的东西。他感觉颠得要命，过了不知多久，他觉得至少过了五分钟，万伽终于停下了脚步，将他放了下来。
“会有人来这儿搜救的，到那时你就跟着搜救队回庇尔波因特——假设我没有传回消息。”万伽叮嘱卡卡瓦夏，“听清了吧？那我走了！”
你要去干什么？卡卡瓦夏想问，或许是眼神中也透露出了疑问，万伽看了出来，说了句很无厘头的话：“我要去拯救世界了！”
“……时停还有半分钟就到极限了。”万伽自言自语，“我顶多将你放到这儿了，没法更远了。”
卡卡瓦夏这才意识到，原来万伽背着他逃跑只用了半分钟，现在万伽还有半分钟的时间回去，拯救那些面临生死危机的员工们……
万伽头也不回地走了，卡卡瓦夏在心里读秒，1，2，3，4……
一直数到30秒，过了半分钟，他才能够控制自己的手和脚，从原本躺着的姿势站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废弃的卫星基地上，从此处刚好能看见匹诺康尼的全貌，也能窥见那头远道而来的古兽的冰山一角……
……其实那头所谓的古兽并不像是某种兽类，祂更像是如黑洞般的自然天体，没有固定的形状，甚至看起来很不起眼，需要仔细观察，才能发现，那环绕在匹诺康尼外的如夜空星点般的背景，竟然是祂躯体的一部分！
祂的身体蠕动着，将整个匹诺康尼包裹了起来，祂似乎没有恶意，然而祂身上自带的引力却将白日梦酒店逐渐吞噬，祂毁灭了重建起来的白日梦酒店，却并非自愿。
……[黄昏古兽]。
……活着的黑洞，会思考的天灾，倘若黑洞这样的事物有意识，就应该叫[黄昏古兽]。
卡卡瓦夏呼吸一滞，直勾勾地望着远处的匹诺康尼，不受控地往那边走了一步，他感受到了一种怪异的、难以抗拒的引力，让他本能地往那黑洞般的巨兽体内走去。
……万伽呢？
万伽……哪去了？
卡卡瓦夏很快惊醒了，挣脱了那种可怖的引力，用力摇了摇头，喘息着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就上面那个问题得出了答案：
……万伽回到了古兽所在的摇摇欲坠的匹诺康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