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心疾难愈

深夜,沈舒衣如约,在女儿床前听她讲今天的事。颜守伊出城的次数不多,见到什么都新鲜,小手拉着娘亲的大手嘟嘟囔囔讲不停,沈舒衣听出她言语中的困意,说:“困了就不讲了,明天再讲也一样。”

“脑子里有好多事,明天一早就忘了。”颜守伊摇头:“要全跟娘亲说。”

“好——”

沈舒衣静静倚在床沿,女儿半躺在他身上,小嘴喋喋不休地说着他已经知道的东西,还时不时问他,还在听吗?

“在听在听,”沈舒衣弱弱地回:“守伊接着讲。”

于是颜守伊便继续讲起来,又讲了许久,讲渴了,和沈舒衣说想喝水。

沈舒衣下床给将水递给女儿,自己困的险些踉跄,上下眼皮不受控制地想合上:“哈啊——”

他摸摸女儿的小脑袋,与颜守伊商量道:“娘亲困了,我们明天再说吧,好不好。”

“嗯!”颜守伊的小脑袋重重一点,将自己的被子掀开,邀请沈舒衣和她一起睡:“娘亲快上来睡觉。”

娘亲是花香味的,颜守伊将自己窝在沈舒衣怀里,嗅到沈舒衣身上熟悉的香气,这是她安全感的来源,娘亲身上每一处凸起的骨头,都是她无法抑制的依恋。

“你昨晚怎么去和女儿睡了?” 颜展趁着两人共用午膳的时间,问。

“嗯,”沈舒衣问:“和女儿睡,有什么不妥吗。”

颜展说:“守伊大了,总陪着她会让她依赖你,往后不好独立。”

“守伊才多大?”沈舒衣被颜展这一套荒唐说法逗笑了:“她才五岁啊,正是粘人的时候。”

“等她再大些,可能就不想和我这个做娘亲的待在一块了。”

“我看未必,”颜展说:“学生都这么大了,不还粘着太傅。”

“颜展,”沈舒衣突然叫他的名字。

“你说起情话来让人措手不及。”

颜展的脑袋霎那间热了,意识到刚才自己说了什么后,他装作不在意地:“我只说学生,没说哪一个。”

“明明有那么多学生喜欢,难为你还能想到我。”颜展懊恼地说完,便一股脑闷进汤碗里,一味地喝汤。

颜展太过专注地在害臊,没注意到不知何时,对面之人悄悄挪至他身后,直到两双骨骼清晰的手按在他的肩膀,颜展惊讶回头,正对上沈舒衣一双笑眼。

比水还温润,比糖还甜蜜,颜展一时间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才好,心中暗自期许,这一刻能永远定格。

沈舒衣力气小,一双手按在颜展肩上像挠痒痒似的,一直痒到心里,但他自己浑然不觉,且说道:“那么多学生,臣只爱您。”

“你说什么?”

颜展唰一下站起身,拉住沈舒衣的手,将这个被他吓得差点没站稳的人拉回来:“舒衣,你刚刚说什么?”

“能再说一遍吗?”

“臣爱您。”沈舒衣低眸:“都知道的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们已经不是君臣,更不是师生了,我们是夫妻,舒衣。”颜展低头与沈舒衣的额头相抵,他拽着沈舒衣的手,不让他逃离:“我们不要再见外了,好吗?”

“嗯,”沈舒衣不好意思地解释:“对不起,臣,是我说了这些年,说惯了。”

“既然让你不舒服,我以后不会了。”

“怎么不跟守伊也这样讲。”颜展不饶道。

“你总提女儿做什么。”

沈舒衣终于能脱离颜展,他和颜展拉开一点距离,有些不高兴:“都说我的错,我已经和你道歉了。”

“你不要不依不饶的。”

“好——”挣开了手,颜展又凑过来揽他的腰:“怎么还生气了,王妃现在肚子里有小宝宝,不能生气。”

说起孩子,颜展不禁担忧道:“身上怎么不见胖呢,倒是又憔悴了。”

“医官开的药虽然苦了点,但也要定期定量地喝啊。”颜展对沈舒衣说:“有什么不舒服地一定告诉我,小星说你最近时常晕眩,怎么对我只字不提。”

“都是正常的,”沈舒衣说:“孕中免不了这些,没必要事事都说。”

“好了,”见颜展还要说点什么,沈舒衣连忙转移话题:“我们在这腻歪半天,饭菜都冷了。”

颜展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对方身上,久久移不开,望着沈舒衣消瘦的脸颊和单薄的身躯,心中尽是焦躁,他无法避免地回想起生守伊的时候,沈舒衣失焦的瞳孔,混乱的泪水与汗水,这些记忆原来已经刻进了他内心最深处,伴着恐惧,被埋进潜意识里。

“怀王殿下,”早朝过后,赵从南的父亲叫住颜展,向他询问道:“您近来有心事?”

“没有,大人想错了。”颜展说。

“嗯,”赵绮一声叹息:“唉,无事就好。”

“臣近来被赵从南那小子搅的不安稳,这才推己及人,殿下见谅。”

“本以为养在别处会好些,结果做的事情比他哥哥还出格。”赵绮苦笑道:“看来是我赵家天生出这种不省心的货色。”

“调皮点罢了,”颜展漫不经心地答:“大人何必忧心。”

“臣也盼,往后赵从南那小子能像您一样有出息。”赵绮说:“毕竟有一个已经看不到了。”

“本王还要去视察守城军,先走一步。”

颜展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留赵绮一动不动地立在后面,百官匆匆略过他,众人都向着一个方向走,人流稀稀疏疏,从上空望去,一直不动的他像个突兀的点,扎眼地在大殿广场外停留。

视察是个离开的幌子,颜展下了朝,马车依旧稳稳驶向怀王府。自从和他共事的卫尉知晓怀王妃有孕的事后,颜展手上的公务一日少过一日,成了个有大把时间的闲人。

沈舒衣现在的情况,哪怕卫尉不主动包揽,颜展也会开口,请求他帮忙暂理事物。他不像让怀守伊时的种种往事重演,自己要尽可能的拿出时间陪在沈舒衣左右,及时了解他身体的所有。

“怎么又吐了。”颜展一只手给沈舒衣顺背,一只手扶着人,避免他吐后因为极度虚弱而晕倒:“喝点酸梅汤,是冰过的。”

“近来王妃动的多吗?”颜展问小星。

“王妃常让奴婢陪着走,有时候要走大半天呢。”

“这样便好,”颜展说:“但也不能累着。”

“喝完酸梅汤,我给你揉揉肚子吧。”颜展询问沈舒衣的意愿:“我向医官请教过了,手法很好。”

“哪有这么多事。”沈舒衣推开颜展,自己靠其他地方,背对着颜展轻喘:“整天腻在我这里,你不忙吗?”

“你放心,我已经把事情都打理好了。”

“这样是不是很麻烦。”沈舒衣说:“不想让你为难。”

“不为难,”颜展凑过来解释:“让和我共事的卫尉暂时替我顶一下,我之后再还他就好。”

“为我,你费心了。”沈舒衣轻轻说:“话说的多了,我有点累。”

“想一个人待一会。”

颜展听懂了沈舒衣的意思,这是对自己下逐客令了,他有些不知所措,还想勉强道:“让其他人都退下,我陪着你好吗。”

“你安心睡,我保证不发出一点动静,不打扰你。”

“不用。”沈舒衣人一躺,眼睛痛快地一闭,不在管颜展,好像立马就睡着了似的。

沈舒衣保持着睡着了的姿势,这样待了很久,胃里颠三倒四,他其实睡不着。

直到沈舒衣觉得装的够久了,才再次睁开眼睛,他轻轻转动身子,观察寝室里的一切。

颜展走了,沈舒衣想,果然是这样。

这人近来殷勤的可怕,毫无疑问,最近的颜展对自己好的不能再好,可沈舒衣享受着这样的待遇,心里却常觉得郁闷。

心里总是会有一个声音,在默默地倒苦水,原来他都知道呀,知道怎么照顾人,知道怎么对人好,知道孕中人是需要陪伴的,甚至还去和医官学按摩。

那之前呢,之前自己怀守伊的时候,便是真的不在意吧。沈舒衣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怨天尤人的怨妇,但人都有心,心里都有一杆比较秤,他将过去与现在各自放在秤的两端,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这种落差让沈舒衣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是应该为过去的自己伤心,还是为现在的自己庆幸?

“怎么活成这样。”沈舒衣对着自己嘲笑道。

识相一点吧,颜展愿意陪自己已是奢望中的奢望,不要因为从前的事,再把人推远了。

“宝宝,你乖一点,别闹娘亲闹的这么狠。”沈舒衣摸着肚子呢喃,他和肚子里尚未完全成型的孩子,有商有量地谈:“你的娘亲身体不中用,所以委屈你安稳些,好吗?”

“你说,娘亲是不是做的不对。”沈舒衣问:“不应该冷着爹爹,现在你爹爹对我这么好。”

“其实是我自己不适应,不习惯,”沈舒衣说:“毕竟一切都太突然,像一场美梦,我怕这一切都是我的臆想,我怕,怕再回到从前。”

沈舒衣有很多时候会产生这样可怕的念头,怕现在的好不过是转瞬即逝,怕自己认真了一场,到头来,不过是对方随意安排的一场笑料。夜里多少辗转反侧,竟都是为了颜展的喜欢,颜展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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