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生当同裘

“随便你怎么说。”面对劈头盖脸的责骂,赵从南无所谓地耸肩道:“反正我又没有得到你,就是做的过分了又如何。”

“你又不是我的。”

赵从南问:“你约小爷出来就是要说这个?”

“菜也没有酒也没有,几杯凉茶就想打发我?”赵从南将桌上的茶杯拿起,把茶水一饮而尽:“既然老师无心待客,学生告辞。”

“站住。”沈舒衣扶着座椅旁的扶手,慢慢站起身:“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我们在这谈七谈八,聊了这么久,快到正午了。”赵从南还在抱怨:“我饭都没吃就找过来,真是扫兴。”

“不过,”对面少年又靠近沈舒衣几步,对停在原地未挪半步的人调笑道:“能看你几眼,也算秀色可餐。”

“呵,”

赵从南轻易见不到这样的沈舒衣,他笑了,且笑的眉眼弯弯。他逗笑过许多花魁舞姬,即使他们个个都是明媚皓齿的倾城之姿,在赵从南眼中,全都比不上沈舒衣这一笑,即使对方此时面色惨白,但绝代芳华的病美人更让人沉醉。

“赵从南。”沈舒衣说:“你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坏孩子。”

“是,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赵从南说:“就像我哥那样。怎么,老师还想教导我吗?”

“既然如此,杀了你也不算罪孽。”沈舒衣声音冷的让人发颤。

“什么?”这样的沈舒衣太过瘆人,方才还说不害怕的赵从南,此刻只觉一股寒意从下往上,直窜脑门:“你说什么?沈舒衣,你疯了吧!”

“简直是异想天开!”赵从南气急败坏地喊:“你想杀我?来啊?让小爷瞧瞧,你这个病秧子能怎么着我!”

赵从南说的这些,沈舒衣比他清楚,以自己的身体状况,恐怕连对方一根寒毛都动不了。但庆幸的是,他本就活不长了,神夷曲怎么死,他便让赵从南也怎么死。

无外乎,一命抵一命。

“赵从南,你觉得你的命有多值钱?”沈舒衣将一直别在腰间的匕首拿出,纤纤玉指抚上刀鞘。

这是一把很有观赏性的匕首,握把上镶嵌的具是珍玉宝石,可能自它被打造出来起,没有见过一滴血。

沈舒衣拿着匕首一步步靠近,直到他离赵从南只一步之遥,艳丽的脸近在咫尺,可赵从南怎么都高兴不起来,他小口小口地向内吸气,眼睛死死盯着沈舒衣,又好奇又紧张,他不信,不信一个废人能凭借一把徒有其表的匕首,将他杀死。

“一个落魄世族公子的命,抵的了皇亲的命吗?”

话音一落,赵从南就被眼前景象惊的狠喘一口气,差点窒息。匕首确实见血了不错,可不是他的血!

自己还好好的站在这,对面那个叫嚣着要杀自己的人,却直直砸在地上,皮肉里的骨头不受拘束地砸向地板——

砰!

一声诡异异常的巨响,赵从南眼睁睁看着,看着刚才还和自己浅笑晏晏的人,转眼间,变成了一具死尸。

“什么情况——”赵从南声音颤抖,手也抖,沈舒衣靠他靠的太近,刚才他拔刀的一瞬,自己脸上身上,全都是他的血。

“你自己不想活了,别带上我!”赵从南开始后悔:“该死的,我怎么没带人来!”

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沈舒衣的尸体好倒在那,赵从南壮着胆看过去,看到那人毫无血色的身体,脖子上被自己割开的口子森森见骨,血液喷薄而出,一股一股,像自己在南方看到的小喷泉似的,甚至还有声音——咕呲,咕呲——眼珠由深变浅,却依然睁着,好像还在看他!

地上的血液疯狂漫延至四面八方,赵从南绝望地想,沈舒衣死的这么麻烦,让他怎么收拾!

砰——又是一声巨响,赵从南本能一哆嗦,回过身看清来人后心中更加绝望,怀王怎么来了。

血腥气弥散在整个屋子,茶馆老板看到此场景,被吓得晕死过去。

颜展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他的心情,四周都是血,是沈舒衣的血,是他妻子的血。入目尽是血红,除了血色,他看不到其他颜色,也说不出什么话。

沈舒衣横七竖八地倒在厢房里面,颜展跑过去查看他的尸体,他见识过那么多死尸所以他清楚,地上的人已经死透了,他手边的匕首,颜展将它拿过来,是自己之前买来送给他的。

沈舒衣今天穿着的这身衣服,也是他买来送给他的,素白的料子浸满了血,颜展几乎是从血河里将人捞起来,衣服湿漉漉的,身体却冷透了。

“啊——”颜展想开口说话,但他已经忘了要怎么发音,一出声,只有无助的喟叹:“啊——”

沈舒衣的眼睛还睁着,颜展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手掌,替他合上。

“不是约我来这吃饭么?”颜展抱着尸体停了很久,终于说出自来时的第一句话:“不是来吃饭么?”

“殿下!殿下!”赵从南看到颜展似是恢复了神志,急忙跪下求饶:“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啊!”

“他,王妃突然拿出匕首,他自己割开了自己的脖子。”

“我是无辜的!小人是无辜的!”

“赵从南,”颜展一动不动,将他的辩解之词听完,赵从南又是磕头又是哭丧,在自己的性命之忧前,他顾不得地上的血液有多肮脏,只管在怀王面前卖好装乖。

“你无不无辜,王妃在你这死了。”颜展说:“所以你该死。”

“今天是神夷曲上路的日子,作为他的好姘头。”颜展说:“你去陪他吧。”

怀王说完,守在门前的陈于便冲进来,一手拽起赵从南,无视他的鬼哭狼嚎,将人从春扬街,一路拖到了刑场。

“沈舒衣,”众人识趣地把门关上,留颜展一人在干涸的血迹里挣扎:“沈舒衣!”

颜展哭了,他用自己抱着沈舒衣的手擦眼泪,将血迹抹了半张脸,瞧起来十分狼狈:“你想让谁死,你告诉我,我一定杀了他。”

“你想让我死,我也一定让你如愿。”颜展抱着已经冷硬了的人,哭着喊着,一句一句,含混不清:“你怨我骗你,你怨我欺负你,你只要开口说,我给你打给你骂!我哪天不依你了?”

“你为什么要死,你用我送给你的东西去死,经过我的允许了吗?”颜展问:“你身上穿着我送给你的衣服去死,你不觉得恶心?你怎么甘愿死的!”

“我就让你这么讨厌,让你丢下女儿……呜呜”颜展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将人压在怀里,不小心就压断了几根骨头,咔嚓咔嚓裂开,连颜展的鼻涕眼泪都滴在这具尸体上。

他就这般将硬挺的尸体揉搓着,恨不能将这些已经死了的皮肉和骨头,全部放进自己的身体里,颜展在这间厢房待了一天一夜,太阳转了两轮,陈于才撞着胆子,进来劝。

屋子一打开,颜展和尸体,分不清哪个更臭,因为怀王已经和尸体快要融为一体,他蹲在地上,维持着两天前的姿势,依旧死死抱着怀中人,眼睛一眨不眨,让人看了,以为死不瞑目的人是他。

“殿下……”陈于思虑良久,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

颜展双目血红,面色苍白,好像也要死了似的,他听到陈于进门的动静,看看陈于,又看看沈舒衣已经不像话了的尸体,沙哑着挤出几个字:“我恨你。”

给沈舒衣下葬时,他的家眷只有颜展一人出面,颜守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接受娘亲去世的消息,往后一年,她反反复复发热,退烧后,几次拉着小星的手,和她说:“我看到娘亲了,我看到他了,他还在。”

颜守伊觉得,现在才该是一场梦,而她梦里的,才该是真的。沈舒衣一直坐在床前陪她睡觉,娘亲怕冷她怕热,但彼此都愿意迁就,她们谁都离不开谁。

“娘亲不会丢下我,”颜守伊坚信这一点:“他不会丢下我。”

但,现实的行进,从不会因为任何人难以接受就变的迟缓,齿轮就在那,有条不紊地将一切压过,人能做到只有快快跑,避开命运的屠杀。

颜守伊在六岁时失去了娘亲,在七岁时,也永远失去了爹爹。

蛮族果然在不久之后反扑,他们先是杀了与之勾结的乌玲郡太守,紧接着又将郡中百姓屠戮殆尽,几天的日月轮转,歌舞升平的小郡转眼间变的死寂。

颜展奉命平乱,他在走之前,向皇帝递交了赵家早年勾结叛党,栽赃沈舒臾的证物。皇帝看到后震怒,立马下令查抄赵氏全族。

证物是假的,这一点,颜展知道,颜挚也知道,赵氏一族的覆灭,不是多行不义的报应,而是无用后被丢弃。

皇帝现在最需要的是颜展,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兄弟。颜挚为了让七弟去的安心,特意将郡主接到宫中,交由太后抚养。

“无诏不得归。”

皇帝一句话,颜展在南境待了七年,七年后新皇登基,他再次奉旨返都,此时,蛮族已被打出攸朝边境千里。

登基的是颜挚的四子,颜挚为自己的第四子取封号为慎王,朝中人人都道,慎王已失了圣心,却不想皇帝临终之时一封诏书,竟是要让慎王承大统。

新帝如何,颜展已不愿在这上面费心,七年,他已经把自己该做的都做完了,对于之后的事,河流该朝哪个方向淌,与他这条干涸已久的河床无关。

他腰间别着一把剑,手上拿着一把铁锹,独自一人来到皇陵,在这里,他遇上了沈舒臾,颜展与他隔着沈舒衣埋葬的地方,相对无言。

“你还活着。”颜展先开口:“活着就好,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沈舒臾问:“你拿着这个东西想干什么?”

“帮我把你哥的棺材挖出来。”

沈舒臾听了这话想生气,可气上心头,他看向颜展,对方并不似玩笑话,脸上浮现出骇人的严肃。

沈舒臾被他的神色镇住,于是,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开始挖,直到看见土坑里,那具重色实木棺材。

颜展将棺材板推开,里面放着一堆白骨,他对着这堆骨头看了许久,然后回头朝沈舒臾轻笑一声:“呵,当初落葬的时候,我特意没让人把棺材板封死。”

“你还指望他爬出来找你么。”沈舒臾笑不出来,他冷冷地说:“痴心妄想。”

“不,”颜展轻声否定,或许是上了年纪,他现在说话也变的轻巧起来:“我知道这是痴心妄想。”

“沈舒臾,你就活着吧,到了那边我会把找到你的事告诉他,你哥一定很高兴,为了让你哥高兴,也是为了,不再在你哥面前损害我的信誉,你好好活吧。”

“你什么意思?”沈舒臾想拉住颜展问清楚,颜展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等会再拜托你帮个忙,把棺材钉死。”

刺啦——颜展拔出佩剑,用他刺穿自己,他杀人杀的多有经验,知道该刺哪里,才不会让血喷的到处都是,也知道该刺哪里,才能让他整个人往后倒,精准无误地摔在棺材里。

沈舒衣,我会一直缠着你,就算是死,九泉之下,我也要和你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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