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往事:陛下

“若这封血书是真的,足可见梁太傅的案子疑点重重,恐有冤屈。”颜展说:“这样的案子理应上报,由高一级的官员再行审查。”

“你叔叔将关键证据私藏,转送,实在荒唐。”颜展复又看了眼那张薄如蝉翼的血书,拿在自己手里,十分瘆人。但颜展又想起从前教自己读书认字的那个温顺的老头,自己脾性乖张,他却从未真正恼怒过。

分隔不到数月,梁太傅与他竟然已天人两隔。

赵易说:“殿下,我们家在朝多年,难道还不懂做事章程吗?”

“知道怎么还……”

赵易打断颜展,说:“杀梁太傅,只怕是陛下的意思。”

“叔叔派来的人说,梁太傅的案件开端,便是他自己写下的一首追悼诗。诗上说,慎王无恙而薨,陛下……”

“陛下赶尽杀绝。”

“太傅写这些做什么?”颜展问:“何况慎王事发时他已致仕归家,又如何清楚都城的事?”

赵易摇头道:“这是告密者的转述,那首诗是否存在过还未有定论。可衙门就因为一首从未面世过的诗,抓了朝廷的一品官。”

“你想说什么?”颜展听出赵易的话里有话,他的字字句句,都意图说明一件事,那便是……

“要杀梁太傅的是都城的大人,甚至是陛下。”

“这封血书就算交到朝廷面圣,也是无用的。”赵易说罢,身上被小馆打到的地方痛得他直不起腰,他抓起茶杯狠狠饮了一盅水,又说:“梁太傅的死已成定局,现在还能做的也就只有赦免他的家人。”

“他不明不白死在牢中,若坐实了是自杀,他的罪名便也坐实了。”

“我能做什么?”颜展问:“赵易,你今天负伤前来。你告诉我,你们赵家想让我做什么?”

赵易起身跪下,说:“家父收到舅舅传来的消息后对我说,梁太傅曾教导怀王殿下数年,感情甚笃,如今他一朝遇难冤死狱中,只怕唇亡齿寒。还望你速去怀王府告知殿下,让他知情,得以自保。”

“赵家与梁太傅素未相识,插手此事,只因他曾是殿下师,家父和家叔做的这些,只为帮助殿下。”

颜展连忙将赵易拉起,他们说话的这一会儿,室内奴仆自觉退下,门窗紧闭,屋内只留他们二人,在这样幽闭的环境里,颜展想,他和赵易之间难得有说正事的时候。

“你这样正儿八经的,我还有点不习惯。”颜展将赵易扶起来,不小心触碰到了他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地方,疼得赵易一个倒吸,好像快要晕眩。

“要不是我爷我爹那群老头子逼我。”赵易疼得只想骂人:“哎!”

“梁太傅的家人怎么样了?”颜展问:“他的案子进行到哪里了,刚才你说仵作验尸,结果是什么?自杀还是他杀?”

“梁太傅是服毒而死。”赵易说:“尽管毒源不清,但衙门还是判定为梁师傅私藏鸩毒,叔叔难以插手,只得退而求其次,保全他的家人。”

“梁太傅的家人现在存活于世的仅有一妻一子,叔叔向衙门提议,此案就这样止于梁太傅也未尝不可,毕竟人死不能复生。衙门却还是执意收押梁太傅妻小,现在还在狱中。”

颜展听到这个消息一愣,起身就要走,赵易见他有了动作,连忙拽住他,问:“殿下?”

颜展说:“我要保全他的家人。梁太傅一定是冤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家人再出事。他教导我数年,于我有恩。现在他出事,我若只顾自保与他划清界限,实令他在九泉之下寒心啊。”

“殿下要怎么管?”赵易问:“面圣吗?”

“你你你,你疯了!”赵易依旧拽着颜展,被颜展的脚步拖了个踉跄,他看颜展眼神坚定,似乎真的要去面圣,急忙说:“地方衙门已经要结案了,你现在去面圣,陛下会搭理你吗?”

“更何况梁太傅除了是殿下的太傅外,有何值得大费周章的。他致仕后不过一介草民,为了他去面圣?陛下定会觉得是小题大做。”

赵易见他坚持,只能松开颜展的衣裳拍手作罢。他无奈地看了颜展一眼,心道由他去吧,自己能说的都说了,剩下就看颜展自己如何抉择了。

颜展自是要保梁太傅的家人,他认为自己有能力做,更应该做。颜展不觉得梁太傅这个谨慎了一辈子的人会为二皇兄写什么悼念诗,或许从他数月前归家时,就有人瞄上他了。

颜展进宫后被传唤到紫烛殿,尽管现在已经入秋,但夏日的暑气并没有消散彻底,颜挚畏热,紫烛殿依然放着丝丝冒气的冰盆。

颜展跪下向皇帝行礼,皇帝与他隔着一层浅金纱帘,似是午睡将醒,元福拿着把芭蕉扇站在皇帝一侧,为他扇风。

颜挚侧躺在龙榻上,见到颜展后顺着元福的力道轻轻直起半边身子,一开口冷冷淡淡:“七弟,好久不见。”

“陛下。”

“找朕做什么?”颜挚问。

“陛下可还记得,梁太傅梁诚。”颜展问。

“嗯……”颜挚回:“那不是七弟从前的太傅吗,前阵子回老家去了。朕记得。”

“梁太傅在家乡因被人告发私下写反诗被收押,现在人已经死了,死因不明,衙门定性为自戕。”

“自戕无异于认罪,可谋反是大罪,势必会株连亲族。现在衙门又将梁太傅的家人也关进大牢。”

“嗯……”颜挚打住他,顿了顿后,说:“你说他被收押的原因是被人告发,私写反诗?”

“是。”

颜挚又问:“什么内容啊。”

“是追悼慎王之流?”颜挚笑道:“近来这样的风声很大,今日来看,竟都吹到了东南地。”

“陛下。”颜展说:“臣弟相信,梁太傅不会做这样的事。更何况,反诗在何处?至今都无人搜得。”

“没写吗?”颜挚与站在他身侧的元福低语了一句,元福躬身赔了个笑脸,二人似在调笑。颜展察觉到皇帝散漫的态度,再次握拳作揖。

他说:“臣弟今日入宫是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梁太傅是否冤死,这件事臣弟知道已经难以查证,绝不强求。但梁太傅的家人,一妻一子,恳请陛下降下御旨,在真相大白前,许二人无罪归家。”

“要朕为了这件事拟一道旨意吗?”颜挚开口道:“你可知朕轻轻一句话,要先由中书省草拟,再经过三院审批,层层纠察,才能见于世人。”

“如此大费周章,为了……”颜挚说:“两个妇孺。”

“七弟,朕知你念旧情,但是否太过关心则乱了。”颜挚轻扶额头:“朕相信当地衙门在查明真相前,不会做伤害梁太傅妻小的事。就算是有,驻扎当地的巡按御史会上报朝廷,到了那时,朕再下御旨才合的过去。”

“好了颜展。”颜挚见下面的人还想再说些什么,他没有耐心听下去,一只水一样轻透的手在颜展眼前慵懒地拂了拂,颜挚一对桃花眼稍显不屑地朝边上一撇:“朕看在你一片赤子之心,念在往日旧情上才来求朕照顾梁诚的家人,就不去追究东南离都万里而你的消息是从何听得之事了。”

“对于这个案子,朕的意思很简单,就是交给做事的官员,让他们按规章办事就好。”

“朕乏了,你退下吧。”

颜展别无他法,只能退到紫烛殿外,与颜挚说话的这会功夫,外面依旧高高挂着颗太阳,日光火辣辣晒在颜展的脸上,时间过得很慢。

“沈将军。”一声尖锐的声音闯进颜展的耳朵里,打破他脑子中昏沉的寂静,颜展回过头,发现刚才尚且待在颜挚身侧的元福也跟着出了大殿,颜展本以为他是要和自己说话,谁知元福径直越过了他,走到了颜展的前面。

元福不是来送他的,是来迎接别人的,而他要迎进去的那个人,颜展顺着元福的脚步看过去,是沈舒臾。

沈舒臾也注意到了颜展,他走近颜展,象征性地问了句好:“怀王殿下。”

“沈将军。”颜展也回应他。

“哎,哎。”元福在他们中间朝两人点头哈腰,对着沈舒臾说:“沈将军您快进去吧,陛下怕要等不急了。”

沈舒臾随着元福的牵引走远了,但尽管隔得很远,颜展依然听见这人轻蔑的嗓音:“他来干什么。”

“奴才不知。”

沈舒臾进了紫烛殿,见颜挚正衣冠不整地躺在榻上,隔着一层金纱,朦胧见不真切。就在沈舒臾准备下跪行礼的时候,金纱后伸出一只手,将衡在他们二人中间的帘子挑开,颜挚往前微微探身,笑道:“大将军免礼。”

“你们都下去吧。”颜挚吩咐左右伺候的内侍宫女都退下,只留沈舒臾一人在内间说话。元福暗道沈将军如今是颇得圣宠,被陛下频频召见常伴左右不说,现如今竟能单独面圣。

对于众人心中猜想,沈舒臾显得满不在意。他就站在梯阶下等,等人都退散,等眼前圣人现形。

颜挚缓缓走到他面前,问:“朕交给你的事,你办好了吗?”

沈舒臾不答,颜挚也不等他回答,结果摆在眼前,显然是不让他满意的。颜挚盯着沈舒臾不挪眼,满面的桃花冷凝出刀刃,像是要将沈舒臾绷着的脸皮划破,只穿他的内里。

颜挚眼睛向下一撇,看到那盆依旧冒着白气的冰块,明明身上清爽非常,但他心里就是止不住地觉得躁热难耐,是以那个冰盆就让颜挚觉得愈发碍眼,他一个踉跄,只听哐啷几声闷响,寒冰四散在大殿上。

颜挚问:“宣直取怎么会活着到南安?”

“臣办事不利。”

颜挚口中的宣直取就是宣知寓的父亲,当朝左相,而南安就是慎王的封地。慎王已经过世的母妃是宣直取的姐姐,因着宣家与慎王有亲的缘故,宣直取上奏请求带慎王尸体到南安归灵。

“沈舒臾……”颜挚一想到宣直取去了南安后如鱼得水的事况,仿佛已经看到了他带兵造反的将来。宣直取自请前往南安时,颜挚为他划定了期限,一月期限往返,但其实颜挚更希望的是他再也无法回来。

“等他领着南安军踏破都城,等他拿着先皇遗旨逼朕下位,你这些话……留与宣家讨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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