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往事:似梦

西北的动荡没有延续到下一年,年关将近时,朝廷就收到了前线传来的好消息,颜挚拿着皇弟传过来的文书仔细观赏着,对沈舒臾说:“咱们怀王殿下是真有几个能耐。”

沈舒臾应道:“是,这次他处理的很好。”

“或许比你做的还要漂亮。”颜挚补充道,他走到宫殿中央,那里摆着攸朝全境的沙盘:“近来南方边境蛮族四起,让朕有些头疼。”

“臣愿为陛下解忧。”沈舒臾说。

颜挚将手轻放在沈舒臾执礼的双手间,示意他起身:“这件事就不劳爱卿了,边疆苦寒,朕舍不得。”

因西北一事大成,颜挚下召嘉奖,颜展带着大军进城复命时,正巧是在上元节夜。

“让一让!让一让!”前面引路的小兵扯着嗓子吆喝着,颜展骑马走在中间,耐心等待人群疏散,好让他继续前行。

上元节出来凑热闹的人见此情景纷纷八卦起来,有人问:“这是哪位将军这么神气?”

“是怀王殿下。”

“怀王?”问这句话的人显然对怀王这个名号十分的陌生。

身旁人解答道:“是陛下的六弟。”

从前都城中少有人听过怀王名号,经此一役,颜展这个闲散王爷摇身一变成了平复动荡的大将军,对此颜展倒是没什么实感,他骑在马上,都城居民挂在梁上彩灯就在他眼前,灯花点缀下,使颜展生出春风得意的痛快。

自己回城的消息沈舒衣一定知道了吧,颜展想,个把月没见,自己每每想起这个名字,想起那个人的一言一词,一颦一笑,渴望与他相见的欲念,甚至到了魂牵梦绕的地步。

颜展走在路中央,身旁行人如织,或是在对他窃窃私语,或是对着小摊贩的东西挑挑拣拣,在这个一年一度的佳节之夜,大家都过得很欢乐,颜展望着热闹十足的人群,忍不住有多看两眼。

“太傅?”让颜展惊喜过望,在他的目光注视到沈舒衣的同时,沈舒衣也在看他。

沈舒衣依旧披着送他出发时的那件大氅,此刻他们相见,颜展自马上望着他,恍惚不知光阴几度。

沈舒衣朝颜展挥了挥手,他藏在大氅棉袍下的清瘦身子还蹦了蹦,为了让颜展能看到他。沈舒衣笑着,笑容是颜展很少见的张扬,在火红灯花的映照下,摇曳美人面。

颜展也跟着他笑,一只手举起来挥舞,围观他的人不解,以为颜展在朝众人致意,一时间乌压压举起一片,连带着许多不明所以的人也跟着举起手,在这样欢声笑语的节日里,颜展的动作成了与民同乐的标识。

本来还是挺高兴的,颜展就这样盯着沈舒衣,手一直挥一直挥,直等马蹄慢慢踱步到沈舒衣前面,他还侧着头,企图再和对方眼神交流一番,可就在这时,颜展却在沈舒衣身旁看到了个不陌生也不熟悉的身影。

叶子祈?沈舒衣身边为什么是这个丫头?颜展满心疑惑,连笑容也僵硬了许多。

这份失落一直延续到颜展进宫面圣,回府,宽衣躺在床榻上,也依然凝聚在心头。

本以为沈舒衣和叶子祈只是萍水相逢,可他离开数月再见到沈舒衣,在亲人团聚的上元夜里,太傅身边怎么会有外人?

颜展睡不着了,他心中有自己的一套逻辑:难道叶子祈在太傅心里不是外人?

自己与沈舒衣的关系不过师徒,颜展想,自己就算自信可以争得过其他人,也得有这个资格才行……自己在沈舒衣眼中到底是怎样的呢,是个长不大的毛孩子?还是不听教的顽童?

颜展越想越觉得失落,觉得前途渺茫。

第二天颜展起了个早,他打算出城一趟。除了沈舒衣外,颜展还有第二个挂念的人,便是他的母妃。

儿子远行归来,是该拜见一下母亲。可当颜展来到兰因寺,却被太妃的侍女拦在寝屋外。

“太妃要为先帝祈福,闭关七日,这是第一天。”

颜展却不想等,他不等侍女说完就想往里闯,被人连忙拦住:“您这样,太妃娘娘会生气的。”

“母妃会因为这个,生我的气?”颜展问出口的同时心底也有了答案,他停下了急切的脚步,慢慢退至院中。

“好,本王不打搅母妃闭关了。”颜展说:“七日后我再来。”

孩子和亡夫哪一个重要,依颜展对自己母亲的了解,对太妃来说,一切人或者物,都比不上先皇。

颜展这一趟跑了个空,因为没能成功和母妃说上话,大半天时间都被空下了。颜展索性将他骑过来的马暂存在寺里,他一人漫步山谷,一路看风景回城。

上元节过去了,但城里热闹的氛围如旧。红绸依然绑在小摊贩的铺子上,盏盏花灯依旧在等待想要许愿的宾客。

颜展买下一盏,他昨夜回来得匆忙,没赶上放灯许愿的热潮。白天放灯是有些不合时宜的,因为日光已经足够耀眼,花灯上的萤火自然就看不到。

可颜展不管这些,他想做又能做,便做了。将灯放入水中,河面清澈,几乎没有其他灯与他的这盏相竞,颜展静静望着它飘入河中心,在心里默默想了条心愿。

“殿下?”

再是熟悉不过的声音,引得颜展快速回过头:“太傅!”

沈舒衣一大早被尚燕衡拽出来逛,也不知道要逛什么,两人围着四街八巷胡乱走着,没想到会看到颜展。

“您怎么白天放花灯。”沈舒衣笑道:“还要庆祝殿下得胜归来。”

“臣同喜。”身边的尚燕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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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展这才注意到,太傅身边还有个男人。他满眼都是沈舒衣,还要装作一副深沉模样:“意料之中,哼哼。”

接着颜展问:“我不在的日子,太傅过得可好?”

沈舒衣说:“挺好的。自从您出发后,赵易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体埋头读书,有时候都怕他成了个书呆子。”

颜展没想到:“这倒是稀奇。”

“臣也觉得。”沈舒衣告诉他:“赵易晚上还约臣去看傀儡戏,殿下去吗?”

颜展想了想:“我回来这一天还没见过赵易呢,他恐怕是没来得及和我说。”

“我去……”一个去字还未说完全,颜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赵易单独约沈舒衣,不会是要表白吧。

一瞬间颜展全身像被抛到湖中浸泡了一晚的冰凉,面对赵易的心思,颜展想自己该跟着去搅局的,可赵易又是自己的好兄弟,如果那样做,颜展有些鄙夷自己,重重纠结后,颜展回:“我晚上还要事要忙,太傅您先看吧。”

“这样啊。”沈舒衣说:“殿下现在也成了大忙人了。”

“殿下这个大忙人,忙着喝酒呢?”陈于看着对桌的颜展酒水一杯又一杯下肚,看得他幸灾乐祸地夹了口菜放进嘴中嚼,边嚼边趁着颜展喝醉酒调侃他:“您觉得,赵易今晚能成吗?”

“不能。”颜展喝的有些醉了:“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太傅能看上他?”

“你白天不在,你不知道。”颜展向陈于描述道:“太傅白天一提起赵易,就说要请我一起看。”

“人家对赵易就没那心思。”

陈于看着颜展半醉半醒的认真模样,当着他的面郑重地点点头,心里却想:既然知道成不了,还这么介意干什么,约自己出来又当着自己的面喝到酩酊大醉。

“您应该跟在他们身边喝。”陈于意义不明地说了一句。

“什么?”颜展没听清。

陈于摇摇头,颜展一支手搭过来,两人互相支撑着走出酒馆。

街上露气飘渺,石子地被冻得清脆,两只影子并靠着走,走在月光返照着的路上。陈于被颜展压得半低着头,视线里很快闯进了第三支影子。

“沈太傅!”陈于抬起头很惊喜,他们竟然和沈舒衣碰上了。

“你们?”沈舒衣是少有的一个人,见到陈于和颜展也很惊讶,打量着两个人,发现他们脸上都带着醉意,应该喝了不少酒。

陈于看看自己肩上意识不清的颜展,又看看对面形单影只的沈舒衣,作为颜展最可靠的下属,陈于一个良技涌上心头。

“哎呀!沈太傅遇见您实在是太好了!”陈于夸张地说:“小的家里有妹妹等着小的回去,可殿下又醉成这样,离不开人。”

沈舒衣听陈于这样说,忙讲:“你回家看妹妹,殿下就交给我来照顾吧。我保证把他送回去。”

“小的谢谢沈太傅!”陈于利落地同意了,他将颜展的手放到沈舒衣的肩膀上后,便一溜烟消失在视线里。

颜展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他扶着的肩膀突然小了很多,他有些怀疑这个肩膀能否支撑住自己,因为这份怀疑,他睁开了眼。

明月皎皎,寒露晕荡,一股熟悉的花香传进颜展的鼻腔里,眼睛中折射出的,是那张自己朝思暮想的脸庞。

“沈舒衣……”颜展对着眼前人,叫出口这个名字。

很少会被对方这样称呼,沈舒衣被叫得有些不适应,但还是回应道:“哎。”

颜展以为是幻觉,叫了句名字有复又闭上眼,由着旁边人拉扯他往前走。

两人就这样磕磕绊绊地回了怀王府,守夜的家丁带着他们回到颜展的寝室,沈舒衣将人放到床榻上,正准备离开,颜展又恰巧醒来。

不论真假,不论虚实,颜展见到沈舒臾,自是不会让人离开的。他一把拽住沈舒衣宽大的衣袖将人往回拉,沈舒衣也不挣扎,由着颜展向自己撒娇。

“太傅,”颜展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直唤着那个最常唤的称呼:“太傅。”

“嗯。”沈舒衣应下他。

“傀儡戏好看吗?”颜展问。

“挺有意思的。”沈舒衣说:“殿下想看吗?”

“想……”颜展答。

沈舒衣便道:“下次臣陪殿下去……”

一句话未说完整,就被打断了。颜展补上自己那句,他说:“想看你。”

沈舒衣不是傻子,他懂得这句话的含义,但也正因为他懂得,所以愣住了。

他呆愣当场。

颜展睁着喝到重影的眼睛,一切都是云里雾里,唯有坐在他身旁的沈舒衣,微张着嘴惊讶的样子是那般清晰,带着憨态,是自己少见到的可爱。

因为喜欢,因为诱人,因为不受控制,颜展凝视着自己的太傅,仔细将他的一切尽收眼底,最后,缓缓靠近这个僵坐在身旁的男人,鬼使神差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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