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番外篇——霜重毓轻

沈拂毓记得自己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御书房那盏鎏金蟠龙烛台上跳动的烛火。

奏折摊在紫檀木御案上,朱批才写了一半。西北旱灾,请求开仓放粮的折子,她刚要批“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殿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光影在四壁疯狂跳动——然后一切静止了。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一种人往下坠的时候什么都抓不住的失重感。

再睁眼,烛火没了,御案没了,奏折也没了。

沈拂毓第一反应是按向腰间。

鸾凤佩剑还在,触感冰凉。左边袖中暗囊贴着手腕内侧,淬了七种不同毒性的暗器一枚未少,右边小腿外侧绑着的薄刃匕首隔着布料硌着骨头。她迅速确认了这三处,目光才从自己身上移开,扫向四周。

极高、极空旷的屋顶,某种光滑平整的材质,泛着冷白色的光。身下坐着的触感柔软得出奇,像陷进了一团云里。

她低头看,是一张宽大的、方方正正的榻,裹着颜色素净的布料,没有雕花,没有锦缎,没有任何她认识的纹饰。

她身上还穿着那身玄黑绣金龙十二章纹朝服,九龙九凤冠压得脖颈发酸。一只手的指尖搭在大腿侧,正好碰到鸾凤佩的剑柄。

安全。

她缓缓站起身,玄黑裙摆从榻沿滑落,无声铺开。凤冠的珠翠碰撞,细碎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清晰得刺耳。窗外的景象让她瞳孔微缩——一整面墙是透明的,坚硬、光滑、冰凉,指尖抵上去触感陌生。她试了试力度,纹丝不动。

更远处才是真正陌生的东西。

高耸入云的楼宇,棱角分明,表面泛着光。无数光点在楼面上闪烁、流动、变化,红的白的蓝的交织成她看不懂的图案。低处,平坦宽阔的道路上,金属包裹的方形物体飞速移动,颜色各异,无声滑过,像某种活物。

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座城池,甚至不像任何她认知中的“城池”。

她的城有城墙,有护城河,有坊市,有更鼓声。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光,和寂静。

敌国?不可能。

敌国若有此等奇技,大胤早亡了。

妖术?

她多年前亲手剿灭过一窝以幻术惑人的妖道,那些拙劣的把戏和眼前景象相比,如同萤火之比皓月。

沈拂毓从透明墙壁前转身。

身上朝服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裙裾在地上迤逦拖过。她迈步,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地面是浅色的,光滑如镜,她的倒影映在其中,凤冠的珠翠在倒影里晃动。

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很大,方正开阔,陈设极简。

她不懂那些东西是什么,但她记住了每一件东西的位置、形状、颜色。那扇紧闭的门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没有门环,没有雕花。她正对着那扇门停下,手搭上鸾凤佩的剑柄。

门忽然滑开了。

没有人从外面推开,它就是自己滑开的。向一侧无声滑入墙体,露出门后站着的一个人。

沈拂毓的手没有离开剑柄。

门口那人显然也没想到这里有人。

她一只脚刚迈过门槛,整个人顿住了。

湿漉漉的墨发披散在肩上,末端还在滴水,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白色长袍,布料柔软,样式古怪,长度刚过大腿,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小腿。赤足踩在地面上,另一只脚还保持着迈步的姿势悬在半空。

她看见沈拂毓的瞬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先是瞪大眼睛,然后缓缓眨了一下,又瞪大了一次。

两个人都没动。

空气安静了大约三息时间。

门口那人先动了。她垂下悬在半空的那只脚,赤足踩实地面。很慢,像怕惊动什么。顺手将搭在肩上的那块布帛拿下来攥在手心,另一只手的指尖还捏着正在滴水的发梢。

“你哪位?”

声音不高,因为刚洗完澡的关系带着一层薄薄的沙哑。

语调不急不慢,眼神和语气对不上——眼睛里还残留着被惊到的余波,但语气已经稳住了,像在问一个“虽然离谱但既然发生了就得搞清楚”的问题。

沈拂毓也在看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白色的宽大长袍,不知是什么面料。裸露的小腿和手臂光洁无瑕,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容貌极盛——沈拂毓见过许多美人,后宫佳丽、朝臣女眷、敌国送来的和亲公主,都不及眼前这张脸来得明艳张扬。

眉形姣好,无需描画已自带风情;唇色天然嫣红,不点而朱。一双眼睛尤其出众,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比常人更深更亮,像淬过水的黑琉璃。

此刻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惊诧、困惑、警惕,还有一层沈拂毓看不太懂的打量,像是在评估她这个人是否构成威胁、是否值得她继续站在这里把话说下去。

不简单。

沈拂毓没有松开鸾凤佩的剑柄。

“此乃何地?你又是何人?本宫为何在此?”三句话,问的全是重点。

“本宫”这个词一出,门口那人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敬畏,是那种本来以为猜到了结局、忽然发现剧本翻篇了的好奇。她没急着回答,先把迈进来那只脚收了回去,退了一步让自己整个人退出门框外,然后偏头打量了一下沈拂毓身后房间的全貌,确认没有第二个人,才又重新迈进来。

这一次她没站在门口,走了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了。

关门那个动作让沈拂毓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扣了一下。

“这是我家。”那人又走近了两步,在距离沈拂毓一丈左右的地方停下来。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双方都能看清对方面部表情、又不至于让对方感到被进逼的尺度。她一边说一边把湿发拢到一侧肩前,露出另一侧线条分明的颈线。

“我倒想问你,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家在二十七楼,门是指纹锁,电梯要刷卡。你是从哪儿——怎么进来的?”她把“从哪儿”咽回去换了“怎么”,改口极快,像是不想把话说得太死。

沈拂毓没回答。

她正在想“二十七楼”——楼者,层叠之屋宇,二十七层?此楼竟有二十七层之高?她抬眼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窗外远处那些更高的楼,面无表情。

那人注意到她的视线,顺着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来。嘴角动了一下,很短促,不是嘲笑,更像是确认了什么——确认对方是真的、对这里一无所知。

“这是C国,江城,现在是公元二零三六年。”她报地名的时候语气平稳,像在念一份很普通的说明,“你刚才说的‘本宫’——你是从哪个朝代来的?还是说,你那边有自己的年号?”她问得很直接,但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那种直接更像是一种试探——想看看对方对这个“年号”的反应。

“大胤,承平十七年秋。”沈拂毓说。

“没听说过这个年号呢…”

沈拂毓没接话。

她正在消化“C国”“江城”“公元二零二三年”这几个词。

大脑风暴中——

那人也没催她。

她靠着沙发扶手,歪着头看她,湿发垂下来,发梢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瓷砖地面上。她不说话的时候身上那股劲儿更明显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劲儿,像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能把人的目光吸过去。

“你怎么进来的,想不起来就算了。”她先开了口,“你饿不饿?要不要先换身衣服?”她往下看了一眼沈拂毓那身沉重繁复的朝服,目光在龙凤纹和珠翠上稍微停了一下。“你这身,穿着累吧。”

沈拂毓没有回答。

她正在搜罗这屋里所有能当武器的东西。门口的伞,桌上的水杯,沙发扶手上那团布帛,对方赤手空拳——如果必须动手,她有把握在三息之内制服此人。但她没有动手的打算,至少现在没有。

“你方才说,此处对外来者如何处置?”

那人听懂了。

她的潜台词是“会不会被抓起来”。她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那种,是真的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意思。

“正常情况下,不会怎么样。但你穿成这样走出去,肯定会被围观。”她又看了一眼沈拂毓的朝服,目光在那颗雕得栩栩如生的龙首上停了停。“这衣服做得真挺细。”

沈拂毓没理最后那句。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朝服,又抬眼看了看对方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长袍。

“有无衣裳…可借于我一套?”

那人挑了挑眉,走到衣柜前拉开,退到一旁让开位置,但没有走远,就靠在衣帽间门框上看着她,抱着手臂。“随便选!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我穿过的。”

沈拂毓的手指从一排衣架上滑过去。

布料柔软,不知是什么材质。颜色过于鲜艳,款式古怪。她最终挑了一套黑色的——长袖上衣,同色长裤,布料摸着柔软,样式最简单。

“这一套。”

“OK,可以。”那人说。

沈拂毓看了她一眼。

“何处更衣?”

“里面有浴室。”浴室的门敞着,白瓷砖白浴缸白洗手台,所有东西都是白色。她把那人推上的门从里面扣住,先确认了浴室没有第二个出口,鸾凤佩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暗囊和匕首也检查了一遍——全部在。淬毒的暗器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门外,顾霜靠在自己的衣帽间门框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着的脚。

地板上的水还没干透,刚才洗完澡出来那一地狼藉都还没收拾。她叹了口气,转身去拿拖把。

拖了两下停下来。她握着拖把杆直起身,偏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

二十七楼,指纹锁,电梯刷卡。

这人到底怎么进来的?她说“本宫”,那身衣服也确实是皇帝的制式。不是明黄是玄黑,黑色绣金龙的十二章纹——她记得这个规制,先秦以前玄色为上,天子冕服以玄色为主。

她因为感兴趣翻过资料,一般骗子不会选这套。

太冷门了,观众认不出来。

浴室里没有水声。

没有换气扇的声音。

安静得不像有人在里面。

顾霜低头继续拖地。

反正人已经在里面了,等她出来了再说。

这人看起来也没什么危险,大不了呼唤警察叔叔帮助!



浴室里,沈拂毓站在白瓷砖地面上,低头看自己。玄黑朝服已经脱下叠好,放在洗手台旁边的干净台面上,凤冠压在最上面,金饰与珠翠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幽光。

她换上了那套黑色衣裤,布料贴着皮肤,柔软得不像穿惯了的锦缎,也不像粗麻葛布,是另一种她不认识的质感。

她直起身,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没有铜镜的暗沉,没有水银镜的模糊。镜中人的面孔清晰得近乎冒犯,每一根睫毛、每一缕发丝都纤毫毕现。她把暗囊绑回左腕内侧,匕首归位,鸾凤佩悬于腰间。佩剑太长了,在这个世界里恐怕过于扎眼…

打开浴室门的时候,那人正靠在衣帽间对面的墙上,脚边是拖把。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穿着好看诶!”她说。

沈拂毓看了她一眼。

不算冒犯,但也不算多恭敬。她顿了顿,问:“可有饮食?本宫——我,一日未进食了。”

“有。你坐那儿等着。”那人指了指沙发,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

厨房里传来冰箱门开合的声音、水流声、碗碟轻碰声。

沈拂毓在沙发边缘坐下来,没有靠下去。她面向厨房的方向,视线穿过半开放的空间,看到那人的侧影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来回移动。

江城,公元二零三六年,C国。陌生的地名,陌生的纪年,陌生的屋宇。

一切都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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