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01

天阴沉得像一块就要滴出水的破布。下河村的晒谷场上, 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个赤着上身、皮肤黝黑的农夫,手持着锄头、粪叉、镰刀、扁担,于官府的十几个衙役对峙。

一个头发花白, 满脸皱纹的老头打破了沉寂:“官爷,那几亩地是我们下河村七户人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命根子啊!我们有红契!您……您不能就凭大户们的一句话,就把它划走啊!”

站在最前方的衙吏, 手按着腰间的刀柄, 脸色铁青,大喝一声:“我等乃是奉官家之旨,前来方田均税,清查天下不公!这地, 是官府的检丈官一寸一寸量出来的, 图册上画得清清楚楚, 还能有假?你们休要再胡搅蛮缠, 抗拒新法,便是谋逆!”

老头身体一颤,哭嚎道:“我们哪里敢谋逆!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本分的农民, 出身贫苦、靠土里刨食为生!可你们……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对!横竖都是死, 不如跟你们这帮狗官拼了!”身后的几十个村民愤慨高呼。

衙吏有些慌张, 他稍稍向后退了一步,很快又站定,喊:“谋逆是死罪!是诛九族的死罪!”

老头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灭了, 他挺直了身板, 退去了刚才卑微的样子, 一脸决绝地看向衙吏。

“地都没了,还活个甚!跟你们……拼了!!!”

“拼了!!!”

几十个农夫, 挥舞着手中简陋的农具,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冲向衙役。

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毫无章法的混乱械斗。

衙役们立刻拔出腰刀,组成了一个简易的阵型。但农夫们人多势众,而且悍不畏死。他们不求杀人,只求泄愤。

锄头带着风声砸下,被盾牌挡住;粪叉从旁侧刺来,划破了衙役的胳臂;一个年轻的农夫,甚至直接扔掉了手中的镰刀,像一头公牛一样,狠狠地撞进了一个衙役的怀里,两人一同滚倒在泥地里,扭打成一团。

02

“甲大人,您评定的税金也太高了,我们小本生意,如何能交的出这么多的税啊!”

甲丁在店铺中四处走动,来回打量着店铺里的货品与装修风格。“听闻你这店铺,生意十分兴旺,这点税额,不算什么。”

他随手拿起一个小玩意儿,心里默默想着云娘或许喜欢,刚要揣进兜里,想了想又放下了。

“王掌柜,你可想清楚了。按时缴纳税款,往后你生意还能继续。可你要是拒不纳税……”

“交、肯定交的!但您摊派了这么高的税,我今日凑不出足额的款来。甲大人,能不能宽限几日,让我周转周转?”

“宽限?我看你就是想拖延、抗拒新法!你们这些为富不仁的家伙,平日里鱼肉乡里,如今朝廷要你们出点血来报效国家就哭穷了?门儿都没有!”

甲丁大手一挥,让衙吏们查封店铺,强行抄没。

众衙吏冲进掌柜后宅,将家中米面粮食、布匹首饰席卷而空,当做“抵税财物”强行抄走。

家眷们跪了一地,哭哭啼啼。甲丁看着一屋子老小,又从抄没的物品中留了些粮食和布匹。

“他赚钱的时候,你们跟着享福;现在他欠了国家的债,你们自然也要一起承担!”

一行人推着小车满载而出,刚走出没多远,就听说旁边下河村发生了民暴,官府不敌暴民,请求支援。

甲丁将小车扔给手下,马不停蹄奔赴现场。

03

积压已久的暴雨终于落下。

甲丁赶到现场的时候,民众与官府扭打在泥地里,滚做一团,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他一路上想过很多惨烈的场面,想过战争式的宏大暴动,却没想到眼前是如此滑稽、魔幻的场景。像小时候和街上的小乞丐争食时的扭打,很幼稚,也很认真。

“不许伤人!结阵!后退!” 他大喊一声,试图控制住局面,但无人理会。

一个身材高大的农夫发现了他这个“官府援兵”,于是挥舞着一根粗大的扁担,带着哭腔,向他当头砸来:“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说好了是为我们做主,为何要抢我们的地?!”

甲丁本能地侧身躲过,一脚踹在对方的小腹上,将其踹倒在地。他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与自己同样出身的农夫,内心有一瞬的刺痛。

他这是在干什么?就这样卷入了一场民怨中,又如此莫名站在了老百姓的对立面。

“咻——!!”

一声尖锐的啸叫,在阴沉的天空中炸开。

甲丁看到箭矢在雨中穿过,惊讶地回头。在衙役队伍的后方,不知何时站了一排弓箭手。当中C位一个年轻的官员眼神阴冷,又掏出一根响箭,拉满了弓。

“我是新法督办处!”年轻官员高喊,“有刁民暴力抗法!上官有令,格杀勿论!”

甲丁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从扭打中挣扎起身,双手举起,拿着官府腰牌对那年轻官员喊:“不是民变!没有暴力抗法!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

“放箭!”

甲丁话还没说完,那年轻官员也不欲浪费时间,拔出佩刀向前一指,那排弓箭手的弦抖动着发出“嗡嗡”的声响,箭就离弦而出了。

刚刚还狂怒、反抗着的农民们,瞬间就倒下了一片。甲丁僵在原地,鼻腔中不断冲进浓郁的血腥味。

整个谷场在分秒瞬息之间,就染遍了红色,像地狱的屠宰场。

“噗!噗!噗!”新一轮的点射穿过雨幕而来,一根箭擦着甲丁的大臂而过,另一根则划过他的脸颊。血水珠在飞出的一瞬间便被大雨冲刷的无影无踪,甲丁仍然呆站在靶心位置,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疼。

04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声音。

箭头扎进皮肉的声音。

尖叫、哭喊的声音。

冷笑的声音。

……

“为什么……是这样?”

甲丁在诸多分乱吵杂的声音当中,捕捉到了他最熟悉的声音。

“甲丁,醒醒。”

是宋连。

沉重的眼皮慢慢抬起,刺眼的光先扎进了视线中,他眯起眼睛缓了一会儿,看到熟悉的天花板,然后是三个围着他的人。

云娘一脸担心,眉头还紧紧皱着,手中端着药碗,中药的味道浓郁,关联着自己的口腔,显然是刚被喂了些汤药。

李士卿还是那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过手中多了一串珠子,一颗颗拨弄着,口中还念念有词。

最后是宋连,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见甲丁睁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有一瞬间,甲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与安全,似乎连日来紧绷的身体和神经突然回到了最舒适的避风港。他努力追踪这种感觉的原因,得出的结论是“怀念”。

就像过去每天的工作一样,睁开眼睛,朋友们都在等他,一起赶赴现场,寻找真相。

是久违的生活。

他挣扎着从床榻爬起来:“我这是……怎么了?”

“累的。吃不好睡不好,积劳过度。”云娘没好气回答。

他天天忙着丈量土地,忙着“劫富济贫”,的确有好些日子没好好吃顿饭,睡足觉了。

“暴动怎么样了?那些人……那些农民……”

宋连按住他激动的双臂:“傅大人已经派人去安顿了。”

“他们怎么能对着老百姓放箭!怎么能!”甲丁仍然愤慨,不停捶打床沿,才感受到臂膀和脸颊传来的箭伤疼痛。

05

一叠卷册被放在甲丁面前,宋连摊开一页,问甲丁:“这些田产,是你做的清丈吗?”

甲丁看了眼卷册上的内容,都是他刚丈量过、评定过的富户地主的土地。

“是我清丈的。”他说。

“你本人?”

“我本人。”

宋连没有说话,又拿出另一卷摊开:“这些商户的税收评定,也是你计算的?”

甲丁确认了一眼,如实答:“是我。”

这些内容与宋连的工作没有半点关系,现在却由他如此严肃地拍在甲丁的病床上,纵使再迟钝的人也知道出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甲丁问。

云娘不语,李士卿更是站在后边没说过一句话。

“甲丁,那个王掌柜,傅大人叫人清查了他所有的家底。他并非恶霸,只是个本分商人。你把他家的米都抄走了,让他一家老小怎么活?”

“还有刘富户,你无视官府发给他的红契,将他的合法田地全都划给了旁边的百姓,又无辜给他塞了一堆沙地,个个评定为最高级,就为了让他倾家荡产的缴纳田产税吗?”

“这两册卷宗里,桩桩件件,都是你徇私舞弊的证据啊!”

甲丁明白了,他双眼发红,看着宋连:“是不是有人检举我?是不是那些反对派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要阻拦新法推行?”

“和新法旧法没有关系!无论什么法律,徇私舞弊都是违法的!”

甲丁却亢奋大喊:“宋检法!你就是心太软了!‘本分商人’?天下哪有不‘奸’的商人?他能积攒下万贯家财,难道都是靠种地种出来的吗?还不是靠盘剥我们这些穷人!今天我抄他一点米,比起他盘剥走的,算个鸟!”

“奸商与否是凭你甲丁张口一句话就能定论的吗!”宋连也抬高了声音,盖过了甲丁的抗议,“我们是官员,办案要讲证据!否则与你曾经最痛恨的恶霸又有什么区别!”

但甲丁却丝毫不接受一丝一毫的反省。

“律法、证据,不都是为那些有钱人设立的?‘新法’难道就不是法?!就因为新法动了有钱人的利益,才会如此难以推行!才会扭曲变形到今天这个地步!”

甲丁在艰难摇摆之中,又想起当初刚入检丈官行列时,变法派的官员转述王安石的话:“新法推行,阻力巨大!凡有抗拒者,皆是与朝廷为敌的奸党!当以雷霆手段镇之,不可有丝毫妇人之仁!”

他似乎又想明白了,想通透了,底气又变得足了,说话的音量也平稳了下来:“宋检法,你这是妇人之仁!改革哪有不死人的?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牺牲一小部分人是值得的!王相公说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你还不明白吗?官家要推行什么法,什么法就是最大的法,其他的情理都要让边!凡是阻碍新法的,就是‘恶’;凡是支持新法的,就是‘善’! 这道理,比什么都简单!”

宋连看着甲丁的表情无比沉痛,这是从未有过的。

“王掌柜、刘富户、钱员外,还有几个这册子上的商人地主,今早在宫门口自刎了。”

他们与那些贫民百姓一样,一无所有、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以命搏家人一条生路。

06

刚刚冒出的、稀有的阳光还没照下多久,新的乌云又覆盖了天际,远处已电闪雷鸣,暴雨即将来袭。仿佛要为这场无声的悲剧,放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

谁能阻止天真的甲丁犯傻呢?

他听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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