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一天三顿小烧烤,舒服一秒是一秒

01

入冬之后, 宋连就捣鼓云娘推陈出新,整点热辣滚烫的菜品。“大金链子小手表,一天三顿小烧烤, 舒服一秒是一秒。”

其实这并不是汴京第一家烧烤店,烧烤这种菜品,早在原始祖宗们会用火的时候就已经诞生了。但宋连立志要将眉州酒家打造成汴京首家“轮转式自助烧烤店”。

能实现这个创想,还要得益于他发明的那一系列“人力机械”装置。

他将这套原理运用在餐桌上, 于是就有了“手摇轮转烧烤架”, 食客只需将串依次放在烧烤架的凹槽中,再旋转烤架一侧的摇柄,凹槽里的齿轮就会带动签子上下翻动,让食材均匀接受下面碳炉的高温炙烤。

不仅如此, 宋连还写信给远在徐州任职的苏轼, 和他探讨(主要是讨教)一番川味火锅底料的制作方式。

苏轼果真根据宋连的描述, 详细列出了配料表, 还告诉宋连让他放心制作,他已经替他们试过了,好吃!

“苏氏热辣锅”推出的时候, 整个汴京都沸腾了, 商贾贵族纷纷前来品尝, 甲丁送过的最离谱的外卖是直达皇宫的,下单的是谁不言而喻。

就这样,云娘在熙河开边最热闹的那几年丢失的食客, 被宋连用了两道菜品、一个多月, 就统统召回了。

果然是民以食为天!

也正因如此, 眉州酒家的年夜饭预订,早在几个月前就一抢而空。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 预订包厢的食客之中还有傅大人!

02

傅濂的爱妻两年前病逝,他没有妾室也不欲再娶,膝下儿女都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正好落得清净。

傅濂府中本来也没什么仆人,反倒这两年自感上了年纪,才雇了个佣人帮忙干点家务。

平日里朝九晚五也没觉得,可到了新年休沐就觉出了点孤单。老头节俭一辈子,抠门得要死,咬牙跺脚花钱订了年夜饭的包间,自己只身一人,剩下的坐席是留给宋连他们的。

辞旧迎新,一家人总要齐齐整整。

火锅烧烤烟熏火燎,辣得宋连眼中带泪,看什么都是模糊一片。原先见着傅濂满头都是白雪,现下在这么热的室内,那白色竟也不化,仔细看才发现那原来是满头银发。

想他刚穿来的时候,傅濂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奸巨猾,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也有了龙钟老态。

他正这么想着,傅老头夹了一块豆腐放进他的料碟里:“别看了,吃豆腐!”

宋连看着白嫩的豆腐,觉得傅老头一定是老到昏头了,竟然会觉得自己想吃他豆腐?!

傅濂不知道宋连脑子里天马行空编排他,对着那白玉似的豆腐,认真地说:“生活试图把你嚼碎,结果发现你入口即化。”

宋连知道傅老头是在用豆腐比喻他的生活,在鼓励他坚强面对,挺过艰难的时日,但……

“傅局,我不想努力了。”

这话跟汴京城任意一个豪绅富商官贵说,都能见效。但他唯独对这么个艰苦朴素又抠门的老领导说了。

老领导没有网速,只当是宋连这些年心力交瘁,对生活无望。他像哄小孩一样拍拍宋连的脑袋:“那就不努力了!努力这个词看着就累:一个奴出两份力!”

一杯冰美式治不好他的精神内耗;一顿小烧烤忘不掉老傅的阴阳怪调。

03

这顿饭吃的热闹非常,但大家都十分默契的不提朝堂,不提改革,不提战争,也不提接下来会如何处理宋连和甲丁。

他们单就是聊天,或沉默,或逗弄萃生。

一桌饭从傍晚吃到夜里十点,萃生风寒未愈,早就困倦不已,还要抱着李士卿不撒手。他真的很喜欢李士卿,从咿呀学步的时候就喜欢抱他,抱到现在,李士卿竟然也习惯了。

傅濂原本固执地要跟着大家一起守岁,结果九点刚过就睁不开眼,额头撞桌。云娘对这一老一小连哄带骗,安排他们一同休息,心里还存着点小心思——让傅濂帮她看着孩子。

席间又只剩下四个老友,不过宋连背了几首苏轼的诗词,思念了一下苏轼和苏辙。他们一个远在徐州,一个此刻正在被贬南京的路上。

他们同看一轮月,天涯共此时,却也都是一样的孤寂。

真不愧是绝世好Homie。

子时将至,李士卿临走前,从袖袋中拿出一只锦盒递给云娘,这是他送给萃生的新年礼物,嘱咐云娘将其压在萃生枕头底下,能驱灾辟邪。

云娘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柄手掌大的铜钱串成的剑。

宋连盯着这把剑看了许久,突然明白了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李士卿说的没错,原来一切皆是因果。

04

子时将至,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亮如白昼。家家户户的灯笼连成一片火海,连着夜空都映得暖红。空气中弥漫着屠苏酒的醇香、祭神的檀香和爆竹燃尽的硝烟,味道太热闹,害甲丁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们早早挤进人群前排,看向街市的尽头,一阵雄浑激昂的鼓声陡然响起,“咚!咚!咚!”,仿佛是大地的心跳,攫住了人们的心神。

“傩舞来咯——!”

不知是谁兴奋地喊了一嗓子,人群如潮水般向鼓声处涌去。

一支由上百人组成的傩舞队伍从黑暗中奔涌而出。他们头戴狰狞的木雕面具,身穿五色斑斓的兽皮与麻衣,手持戈矛斧钺,口中发出“嗬!嗬!”的驱邪呼喝。

舞者们动作大开大合,狂野而古朴,充满了原始的力量,将一年积攒的所有晦气与邪祟都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但宋连几人的目光早就落在了其中一个卓然独立的身影上。

那身影立于队伍的最前方,是这场盛大驱魔仪式的“方相氏”——领舞者。

他身上的傩服并非寻常的五彩,而是一袭如永夜般沉静的玄黑长袍,袍上用银线绣着周天星辰与河图洛书,随着他的腾转挪移,仿佛有星河流转。

他脸上的面具也非寻常的青面獠牙。那张面具通体漆黑,却用赤金描绘出悲悯而肃杀的眼眉,线条流畅威严。额心几道线条描出一只“智慧眼”,正慈悲注视着众生。

鼓点转急,那身影再次舞动。

他的动作,没有其他舞者的狂乱,却蕴含一种开天辟地般的气势。一举手,仿佛能摘星揽月;一投足,好似能镇压山河。他手中的长戈划出一道道玄奥的轨迹,时而如龙游九天,时而如虎踞山岗。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破风的锐响,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无形的枷锁与灾殃。

他腾空跃起,玄色的衣袍在空中舒展,如同一只巨大的玄鸟,要将所有的生灵都庇于翼下,将所有的邪祟都焚烧殆尽。落地时,又悄然无声,稳如泰山。

他是风暴的中心,是寂静的源点。

街边的少女们早已忘记了呼喊,只是痴痴地望着那个身影。她们看不清面具下的容颜,却能从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那气贯长虹的动作中,感受到一种极致的、超越了凡俗的美。那不是属于人间的俊朗,而是属于神明的、令人心折的强大与从容。

鼓声达到顶点,所有舞者都停了下来,唯有他将长戈猛地顿在青石板上!

“铛——!”

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仿佛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缓缓抬头,透过面具的眼孔,目光穿透人群,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锋利。他是行走于人间的傩神,是这座繁华都城在除夕之夜,最孤独,也最强大的守护者。

05

“我怎么从不知道,你还会跳这个。”

李士卿的宅院里,雪落了一层又一层,盖住了假山池塘,松树也裹上了白被。雪片偶尔从小凉亭的顶上簌簌落下,石桌石凳上干干净净,只是冷风嗖嗖,也坐不住很久。

李士卿端给宋连一杯热茶:“暖暖,醒酒。你不知道的还很多。”

“你跳的很好看!”宋连不吝溢美之词,“在一众舞者之中当真出挑!感觉之前看过的那些傩戏都黯然失色了!”

“那自然是,那些都是瞎跳,今日让宋检法开了眼,见识一番真正的傩戏。”

宋连吸溜了下鼻子,指了指自己的脸:“李公子,你脸越发大了!”

李士卿低眉倒茶,说:“竟然说我脸大,笑死,没文化真可怕,这叫宽容!”

宋连一口茶呛在喉咙中,咳嗽几声,对李士卿说:“若是真找到了穿回去的法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别的不说,语言这块你已经拿捏的很精准了!”

李士卿把刚添的热茶塞进宋连手中:“先莫说穿越回去的事,眼前先想想这些东西要怎么搬走罢!”

亭子之外,院子里摆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木箱子,其余还有许多包袱细软在房间里没有拿出来。

宋连看了这些行李,又抬头看向亭顶外的天空。过了好久,直到眼眶中温热的液体慢慢退回去,才把头低下来。

“宋连,不必如此。”李士卿说,“都是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带不走。无妨的。”

他不说倒好,这么一说,宋连憋了半天憋回去的眼泪又一下子齐刷刷涌了出来。

“你若是怕吃苦,也不必非要与我同去地愿寺居住。找间合适的房子,云娘给的工钱应当是付得起房租的。”

“你不会说话就别说了,这种时候也不一定非要出声,保持沉默也是你的权利。”宋连说着,把茶一口闷了。

06

赵世居谋反案早已落幕,赵顼后期也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一场别有用心的朝堂斗争中,但他仍然以李士宁“观测不利,以致贻误战机”为由,将其罢黜,并宣布有宋一朝永世不得录用李氏家族。

李家侍奉帝君这么多代,这无疑是家族一大劫难,家族一脉牵连诸多,受到了重创。恰恰是李士卿,因为早年就被逐出家门,并将除名之事昭告天下,这遭反而因祸得福,影响较小。只是这些年他不再靠打卦算命为生,没了收入,却还坚持着许多公益,日子过的越发紧张。

而宋连被罢免在家将近一年,收入全无,全靠云娘为他天马行空的创造发明“专利付费”。

这样持续至今,他们都已无力承担这宅子的开销。为了长远考量,李士卿最终还是将宅子卖掉了。

今夜是他们在这个“家”中度过的最后一夜,明日一早,买主便来收房,他们就要带着所有家当行李搬去“地愿寺”禅室居住。

李士卿孑然一身,向来没什么家当,但宋连就不一样了,除过日用细软,还有大量卷宗手记档案,都是这些年他们办过的案子、“发明”的勘验方法等等,零零碎碎收拾出了十几箱。

宋连又仔细打量了这套他居住了好久的别院,最后还是说服自己不必再看了,看了也是徒增伤悲。

“刚好你行头还没换,再跳一段吧。”宋连说。

“请我驱魔很贵,宋检法付得起费用吗?”

宋连耸肩:“不是为我,好歹住了这么久,为这宅子祈福,希望下一任房主能对它好些,在这住得平安喜乐。”

07

夜色寂静无声,没有鼓点作伴,只有李士卿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手中的长戈铃铛哗哗不停,驱散了元丰元年除夕夜的寒冷。

李士卿最后一步落地,正好赶上不知谁家的爆竹声声,在他身后,天空也闪烁起火红的光来。

宋连看着面具之下李士卿平静的双眸,彼时的他并不知道,他们将要迎来一个极为不同寻常的年份。

而此刻,他只是勉强地从困苦潦倒的无奈中露出一抹真诚地微笑:

“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春去冬来,物是人非,曾经翩翩少年如今也陷入撂倒困境。

但还好,大家还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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