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李氏家族长达百年的残酷计划

01

按照甲丁的意愿, 他的丧事没有大操大办,甚至没有停灵七天就匆匆下葬了。五芒星案还未告破,凶手们还逍遥法外, 他不想自己死后还要占用宝贵的时间。

除了尚在狱中情况不明的李士卿,他生前的亲人、同事、兄弟都赶来参加了宋连住持的告别仪式,送了他最后一程。

杜文琛悲恸难以自持,屡屡要昏厥。毕竟自他履任之后, 死的死、牢的牢, 只有甲丁始终与他并肩。然而这份战友之情竟也这样戛然而止。

他亲笔书写一封吊唁信,在告别仪式上悲痛朗诵。仍用那极为认真、工整的细笔字体,字字如泣如诉:

「维元丰二年冬月

提点刑狱公事 杜文琛,谨以清酒庶馐, 致祭于义士甲丁之灵前:

呜呼!

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生死无常, 痛英才之早逝。

君本布衣, 心存浩气。熙河阵前,曾挽狂澜于既倒;京师巷陌,亦护百姓于危难。

今妖邪作祟, 五毒横行。君为救同袍, 以身饲虎, 血溅长街,虽死犹生!

吾尝闻:人之生也,若白驹过隙;人之死也, 若鸿毛泰山。

君之死, 重于泰山, 烈于星火。

然痛定思痛,亦感天道之幽微, 命数之难违。

君以纯阳之血,唤醒世人。此乃天道注定,亦是理数通达。

呜呼哀哉!

愿君魂归太虚,早登极乐。助吾等扫清妖氛,还大宋一个朗朗乾坤!

伏维尚飨!」

02

元丰三年正月二十,苏轼带着长子苏迈,踏上了前往黄州的漫长路途。

他离开汴京城的那天并没有大张旗鼓,出门前还写了一首《正月二十日往岐亭》:“去年正月二十日,与子由会于汴隆。今年正月二十日,自汴京出。往黄州。”

但他的好友已早早等在门外。

“黄州的猪肉很好吃。”宋连说。

苏轼诧异:“宋检法没有去过,如何知道?”但他很快就回味过来了,“哦,我说的。”

宋连苦笑着点点头:“在我们那个时代,流行一种‘助农直播带货’,你这么有影响力,帮忙吆喝当地的农副产品,卖出去了之后拿点佣金,也能过的很好。”

苏轼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说了句:“嗯。”

“岭南日子苦一些,你提前学学捕鱼吧,你知道怎么烹饪海鲜吗?高端的食材只需要最朴实的蒸法。”

“或许你其实还可以研究一下美食菜谱,开个课程卖一卖,卖课在我们那时候也很能赚钱。”

“不要久坐,久站也不行,你还爱吃辣,容易得痔疮,不好治愈。”

宋连像个老母亲一样,不管不顾的“透露”了很多“天机”,苏轼只是默默听着,忍着没笑出声。

宋连:“去的地方多也有好处,可以遇到很多朋友。”

苏轼:“好。”

宋连:“张怀民就不错。”

苏轼:“哦?”

宋连:“你要是哪天半夜睡不着就去找他聊天。”

苏轼:“嗯?”

宋连:“不用怕打扰,他也失眠呢!”

苏轼:“啊?”

宋连:“你说错了,捧哏最后一句不是这个。”

苏轼:“嗨!我可去你的吧!”

俩人停下来捧腹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开始往地上滴。

“老哥,我说着玩的,你做你自己,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宋连拍了拍苏轼的手臂:“一路平安!”

“此去黄州,山高水长。你我兄弟一场,愚兄身无长物,唯有……”苏轼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冲宋连眨了眨眼,露出狡黠笑容:“唯有送你一首新词。放心,是To签哦,独家限量版。”

宋连在泪眼婆娑中,看着苏轼赶着一辆旧马车,载着简单的行礼,背影渐行渐远。

这一别,千年一梦。

03

李士卿在一片无边无垠的黑暗中。

那是一种能量辐射被吞噬而无法折返的黑暗,是宇宙中绝对的黑暗。他身处于这样的黑暗中,自己也成为黑暗的一部分,时间、空间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双“眼”,感受这片虚无的空间: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李士卿知道,穿梭时空的秘密就在这片虚空之中,但每当他起心动念的瞬间,虚空就消失了,转而出现许多纷杂的画面。

或者是年幼时修习术法的模样,或者是父亲兄长训斥他的情景,出现最多的还是他被逐出家门那天的样子。

那天无风也无雨,是个晴朗的日子,他站在李家气派的乌头大门下,眼前的人都在烈日下化作剪影,看不清模样。

他们说他根基浅薄,修行不精,永无入境之日,说李氏一族没有这样劣根的弟子,家门不幸。

那双“眼”注视着少年时的自己,认真仔细地剖析当时他到底想了什么。可惜那少年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仿佛天然地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他没有贪念吗,没有嗔心吗?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愚痴吗?

李士卿在一次次反反复复之中所求答案,却又一次次反反复复的失败。

直到他听见一声遥远的呼唤,那声音陌生又熟悉。

黑暗中逐渐有了光影,越来越亮,睁开眼的一刹那,看到烛光的后面,是一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

“兄长。”

李士宁端着烛台,与他相视而坐。

04

“这囚牢中有什么宝贝,让你如此不舍,才出御史台,又入大理寺。”

“那虚空中又有什么秘密,让你心识游荡不定,迟迟不能入境。”

李士宁找了一处干净些的空地,放下烛台,从身旁的食盒里拿出几样点心,一壶热水,一盒茶粉。

“点心是云娘让我带来的,原本我还带了一壶屠苏酒,宋检法说你不饮酒,只饮这种茶,”他倒了两盏,犹豫了一下,说:“我不通茶艺,还是你自己来吧。”

兄弟二人不言不语,只听李士卿手中茶筅击打、搅拌茶汤的声音。不一会儿,两盏拉花抹茶就做好了。

“条件实在有限,凑合喝吧。”李士卿将其中一盏推至李士宁面前。

李士宁品了一口,酸涩咸苦,毫无享受可言。他怀疑这是他弟弟的肆意报复,毕竟在宋连的描述中,他的这位胞弟一肚子坏水。

但他很快又从李士卿脸上瞥到了一瞬即逝的痛苦表情,可见他的那杯也不怎么样。

“水颠了一路,水温不合适了。”李士宁将两盏茶杯里添了白水,自己那杯一饮而尽,压一压口中的酸苦。

李士卿静静等待,等李士宁把水喝完,问他:“你到过那虚空里吗?”

李士宁放下茶盏,坐正,说:“没有。”

“所以那不是入境的征兆。”

李士宁垂眸思索片刻,抬头看向他,说:“未必吧,毕竟我从未入过境,不知道那应该是什么样的。”

李士卿呆呆看了他很久,久到李士宁想提醒他此处可以呼吸。

他长长“啊”了一声,喃喃道:“你没有入境……”

李士宁苦笑了一下:“是啊,我根基浅薄,修行不精,永无入境之日。”

李士卿终于露出一副“果然是你”的表情,勾起嘴角笑了起来。李士宁也跟着他一起低低笑出了声。

“幼时你与我斗法,回回输给我,原来是真输。”

李士宁点头:“是真的。我毫无法力,没有胜算的。”

“可后来为何次次赢我?”

“自然是因为父亲从旁协助……”李士宁笑得直不起腰,“是我不行,不是李家不行。就算是你,想要与父亲一比高下,现在也还差得远,更别说先祖传下的预言秘术!”

“什么预言秘术?”李士卿问。

“使这一切发生的预言。”

05

李家的术法异能,或可追溯至上古神话时代。

之所以说是“或可”,是因为这门秘术世代单传,口授心传,不立文字。久而久之,连他们自己也忘了,第一代李氏术士究竟是在哪片星空下,又是因何契机,窥探到了这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李氏一族世代供奉帝王,道法造诣深不可测。卜吉凶、观国运、通堪舆,不过是常规基操;上通仙宫求福,下入地狱度亡,亦是历代传承人的必修的境界。

但李氏家族还隐藏着一个更禁忌、更隐秘的能力,即便在家族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晓。那便是催动时空交叠,逆转乾坤之术。

根据秘传的“集天地能量”之法,李家先祖以传说中的“女娲补天遗石”为核心,耗尽数代人心血,铸造了一台巨大的、精密的青铜机器——正是如今矗立在司天监大殿中央的那尊浑天仪。

然而,这尊神器自建成之日起便从未真正使用过。因为开启它需要两个不可或缺的条件:一把特定的钥匙,和一个能催动钥匙的“天选之人”。

钥匙是李家世代相传的一把古铜钱剑,其上的每一枚铜钱都承载着历代家主的灵力加持。而那个能催动钥匙,运作浑天仪的天选之人,却如星辰般飘渺难寻。

直到李家某代先祖归天之际,终于窥得天机,留下了一个确凿无疑的预言:

「百年之后,李氏当生麒麟子。此子天生灵根,可御铜剑,能转乾坤。然灵根蒙尘,道心未醒,须待时机,方可觉悟。且此子锋芒太盛,必招天妒。若承家业、入朝堂,必遭杀身之祸,神魂俱灭。

待此子豆蔻之年,天象示警,祸星犯紫微。当有大邪自异世降临,其毒深入骨髓,祸延苍生数百年。

然而,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绝境之中,必有一线生机。万物相生相克。在那邪神诞生的异世,亦存有一位能与之对抗的“天外之客”。若欲驱除此大邪,须待中元之夜,借雷霆万钧之力,行逆天置换之法,召来此客。

唯有此人,能解大邪之毒,能破死局之困,亦能助天选之人堪破迷障,立地悟道。届时,双星汇聚,方可持铜钱剑为钥,催动天地时空,重塑宇宙之序。」

这则遗谶可谓石破天惊。然李氏一族千百年来窥探天机,从未有过半分差池。祖宗之言不能不信。

为了保全那位尚未降世的“麒麟子”,李家制定了一个长达百年的残酷计划:历代家主耗尽毕生修为,只为在时光的长河中多看一眼,多看一瞬。他们将窥得的所有未来碎片,拼凑编纂成了一部详尽而沉重的“预言集”,一代代口授心传,不得增添半分,不可减少半分。

依照“预言集”所传,待天选之人降世,家主当以“浅薄顽劣,难承大统、有辱门楣”之名将其逐出族谱,将他放逐于市井江湖,使他远离朝堂漩涡。

李氏世代侍奉御前,视清誉如性命。自污门楣,承认出了个“废物”子孙,无异于自断脊梁。但也正因如此,一个沦为世人笑柄的弃子,才能彻底隐入尘烟,无人会怀疑这是一场以退为进的“暗度陈仓”。

既隐去了真麒麟,则还需另一个人站到台前,替他继承沉重的家业,替他步入凶险的仕途,替他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承接那虚名与杀机。

这个注定被牺牲的“影子”和“替身”,就是李士宁。

或许是因为李家百年的灵气都汇聚到了弟弟一人身上,哥哥李士宁生得极为“平庸”。他灵根微弱,修为浅薄,别说上天入地,就连最基础的卜算也时常出错。

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却要伪装成一个百年不遇的天才;他资质平庸,却要在这波云诡谲的朝堂上,扮演那个“通晓天机”的高人。

他日复一日地背诵着那些晦涩的预言集,在每一个被先祖预见到的关键时刻,故作高深地将它们说出来,假装那是他自己的神通示现,让自己“天选之人”的标签更加深入人心。

这便是李士宁毕生唯一的功课。

“世人皆道司天监李大人神机妙算,却无人知晓,他只是一个战战兢兢背诵台词的守门人。”李士宁苦笑一声:“弟弟,我们的命运早在出生之前就已被写好,你为扭转乾坤而生,而我为你而生。”

06

李士卿沉默了很久。他内心有一道创口,是他多年来无法愈合的旧疾,一道横亘心间、难以跨越的天堑,但此刻这道裂痕突然又被汹涌的真相填得太满。伤疤消失了,天堑变通途,他却并没有得到释然。

“你并没有引来什么杀身之祸,祖宗的预言也不见得都对。”他说。

李士宁耸肩:“看来你很失望。失望我还活着,还是失望李家术法也不过如此?”

他想说他希望预言失效,希望李家不过如此,他希望李士宁不用再做他的附属,能拥有自己的人生。但他还是开不了口让他知道,就这么简单几句他也办不到。

他的心悬在半空,话语落地变成了疑问:“若‘大黑天神’是妖星召来,那么宋检法又是谁召来的?”

按李士宁的说法,他本人没有能力开启浑天仪召唤宋连,而自己这个“天选之人”自幼被逐出家门,李家术法并没有学到皮毛,至今也没有悟道,更别说扭转乾坤。

宋连到底是怎么穿越而来的?

“有一点你猜的倒是没错,”李士宁说:“老祖宗也不是事事皆能算全,他们的预言也未必全对。比如……召宋连而来的不是你也不是我,甚至不是李家人。”

李士宁眼中带这些戏谑,他提醒李士卿:“当年宋连穿越之时,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却被你们所有人忽略。”

李士卿像被闪电击中,身心一同震颤了一下!

宋連!

在未来的法医宋连穿来之前,开封府提刑司就已经存在的那位真正的宋检法!

作者有话说: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苏轼·《记承天寺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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