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狗血乡绅の恐怖歌谣(入V三合一)

01

李士卿被拽到屋里时, 发现李四郎已经被云娘脱/光了摆在桌面上。

相比云娘坦荡荡毫无波澜的神态,甲丁倒是有些扭捏不自在。

李士卿问宋连:“为何非要拉我来?”

宋连无辜:“不是你说的吗?张三让你带李四回去跟他作伴。你接受了人家,不是, 鬼家的委托,却在这喝茶划水摸鱼,合适吗?!”

说话间,云娘已经把解剖工具叮叮当当码了一排。

宋连拿起那把云娘为他特制的锋利柳叶刀, 仿佛找回了在解剖室自由挥刀的时光, 幸福的眼泪差点就要在眼眶里打转了。

他对李士卿说:“放心,这回不劳你大摆阵法,你就负责跟尸体聊天,聊出什么了记得告诉我。”

李士卿:“你何时信过?”

宋连:“不信。但我就是见不得你闲着。”

点头yes摇头no, 骚扰好友go go go!宋连满意地抬手, “刷啦——”剖开了一条完美的口子。

02

“李四郎体态偏胖, 面部被利器自真皮层割下, 切割面无收缩,无生活反应,推测为死后切割, 从切割伤判断凶手为右利手, ”宋连看了眼尸体, 补充:“凶器很可能是锋利匕首。脂肪堆积于胸口,皮肤组织附着于葫芦摆件,悬挂于书房中间。”

说到这里, 云娘才终于明白那堆黄腻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盘子和碗是用来盛放器官组织的, ”宋连猜到云娘心思, “不是用来吃,别瞎联想!”

“不说还好, 说出来更恶心了!”云娘崩溃地说:“我以后要对油脂有障碍了!”

“多好,以后只吃减脂餐!”宋连手里动作娴熟,已经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尸僵存于颈项、四肢等部位。双眼瞳孔等大,直径0.5cm,。口唇色泽呈红色,指甲暗红。脑会增宽,脑沟变浅,脑血管扩张充血。肺部呈鲜红色。气管、支气管内有少量白色泡沫。心包膜、心外膜下有散在出血点。肝包膜下有广泛散在出血点,肝肾淤血。胃粘膜脱落出血。”

“李四郎因服用氰/化/物,导致体细胞无法结合氧,进而窒息死亡。简单来说就是氰/化/物中毒。”

尸检结束,宋连看向躲避在书房角落中的李士卿:“李郎君,这我倒要问一问了,这世上什么厉鬼,索命要先下毒?”

李士卿看了眼那盏疑似有毒的酒盅,说:“力量悬殊,打斗不过的时候。”

甲丁犹豫着开口:“你这么一说……我刚在院子里,隐隐闻到一股粪臭味,和贾员外家的那个……”

甲丁没说完,发现宋连已经和李士卿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俩有完没完!”甲丁酸酸的,“大家一起出来查案,有什么发现说出来一起讨论,眉来眼去的像话吗!”

“没有没有,只是前些天李郎君不是算出,有一个……”

院中传来一阵吵闹,宋连听见曹知县在外说了几句话,郑大人应了几声,书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是李家的管家。

“宋大人,那吓昏过去的家丁……”

—“醒了?”

—“死了!”

03

李家请了大夫,号脉之后直摇头,说竹竿家丁脉象虚浮,恐怕撑不了多久。果然没过多久,竹竿家丁突然开始粗声吼叫,像是陷入了梦魇一般。

他双手在虚空中不断抓挠推搡,气息越来越急促,最终长叹一声,没了气。

大夫再看,已探不到脉象。

宋连听了,让人将竹竿家丁也抬进书房:“光号脉不行,没准他还活着呢。”

此话不假,一旁的云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众人一惊,立刻将竹竿家丁抬到书房。

宋连先感受了心跳和脉搏,确实都没有了。然后翻开眼皮,发现瞳孔已经扩散,对光照无反应。体表温度也已经凉了下去。

确实死了,至少99%的概率是死了。

他在书房翻到一盒朱砂印,从竹竿家丁手上也采了指纹。然后对尸体进行例行检查。又让甲丁凑到尸体口鼻处嗅探,问:“有味道吗?”

甲丁:“有,胡记酒铺的,酱香型。”

宋连:“我们到这里不过几日,你倒是把酒铺摸得一清二楚,怎么?偷偷出去喝过?”

甲丁认真了起来:“这有何难!县里又没有正店,这里卖的酒曲都是从汴京的正店进的,只要闻闻味道,我就能知道是谁家的什么酒!”

宋连对甲丁伸出拇指:“你可真是我的犬系好友!”

甲丁一脸茫然:“啊?啥意思?”

“他说你是狗。”李士卿漠然道。

宋连也不理会甲丁的汪汪吠叫,继续又投入到工作中去:“你继续记录:身高170,发育正常,头顶部有陈旧伤痕,范围2cmx3cm,颅骨无骨折。左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管腔狭窄程度1级。”

没有条件进行病理学切片检查,宋连只能根据经验做推断:“竹竿家丁半月前大闹灵堂时很可能与贾宅家丁发生冲撞,导致头部被打伤,竹竿家丁患有冠心病、心肌炎,但他不自知,死前还喝了酒。突然受到刺激,心跳呼吸停止。这个叫做心源性猝死,也就是通常我们说的……吓死的。”

甲丁如实记录,笔杆都要飞了起来。

待甲丁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云娘才问宋连:“宋检法是如何得知如此渊博的学识?”

宋连被问得卡壳,下意识看向李士卿,发现对方也在等待他的答案。

“啊……呃……我有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善于检验尸体,总结经验知识。这些都是他传授给我的。”

甲丁:“如此厉害,这仵作怎的不考取个功名,做个推官?宋大人没有引荐这位老师的意思吗?”

宋连心里嘀咕:我?引荐法医鼻祖?我算个什么东西……

但嘴上却只能说:“老师年事已高,已经不在一线工作啦。这不是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了吗……”

鼻祖大人,真是对不住了!

心理这么偷摸道歉,耳朵捕捉到了一声轻促的笑声,宋连顺着声音望去,李士卿垂眸立在角落,微微勾起的嘴角还没来得及全部平展。

04

两具尸检都已做完,过了最初那股紧张的劲头,云娘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低头盯着两具冰冷的尸体,喃喃自语:“前两天还那么活蹦乱跳、飞扬跋扈的人,说没就没了……”

真是世事无常。

宋连用手肘戳了戳她以示安慰,新法医都有这么个过程。

宋连:“下次除了带盘子碗,还要带针线……云娘去跟李家家仆借一些来。无论生前如何,人死了,总要还他们一个全尸。”

最后一针结束,宋连打了个好看的蝴蝶结扣。

李四郎被Y字切开的支离破碎的尸体又变成一个整体。就连那张被残忍剥落的面皮,也被非常认真的缝合了回去。

给李四郎换上一身新衣服,藏起了那些吓人的粗大针脚,又用头发尽可能遮掩了脸上的针线痕迹。

只是因为面部脂肪组织都被破坏,也没有趁手的填充材料,李四郎那张脸依旧凹凸不平,看起来没什么人样……

竹竿家丁就稍微容易一些,缝合了切口之后,穿上衣服,便什么都看不出了。

屋门外,郑大人和曹知县仍远远站着。

“怎样?有什么发现?”曹知县关切地问。

宋连让甲丁将验尸报告呈递给曹知县,说:“服毒虽有可能是自杀,但割面肯定不是他自己干的。凶手恐怕是李四郎熟识的人。这倒是与杀害张三郎的凶手有些相似。不过……”

郑大人:“不过?”

“杀害李四郎的凶手是右利手,这与张三郎那凶手不同,与贾员外也不同。”更多线索还需回去慢慢比对,宋连也不愿向两位领导透露更多了。

他绕着尸体看了一圈,才让甲丁请李家人来敛尸。

“听说李夫人听闻丈夫死相之后就昏了过去,幸好她没亲眼看到李四郎那副样子。现在这样,她可能还好接受一些……”

李夫人的确面色苍白,在仆人的搀扶下走到李四郎尸体前,不过她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样悲伤嚎啕,甚至没有流泪,只是很疑惑:“这……是李四?”

宋连点头,解释了为何尸体看起来与本人不像。

李夫人听罢只是点点头,只又看了那尸体一眼,冷笑一声,叫人搀扶着走出书房。似乎并不像他人口中那个死了丈夫哀伤的昏过去的样子?

宋连不欲在李家耽误时间,他要赶紧回到官栈比对提取到的物证。但云娘却示意自己要留下来。

宋连立刻明白了云娘的用意,点头默许了。

李夫人的态度里明显有隐情。宋连有些庆幸他的团队中有一名女性选手,为他们铺平了很多道路。

05

回到官栈时,掌柜正在门口等候,看见那白衣翩翩的小公子便笑脸迎上:“李公子,你有一个加急送来的包裹,上午刚到的!”

李士卿点头道谢,从袖口掏出一张纸币和一张纸符,作为道谢。那掌柜推脱着将纸币还给李士卿,但收下了纸符。

宋连一脸狐疑:“办理入住那天,你到底给他们看了什么牌子,怎么一个个对你这么殷勤!”

甲丁经过一番缜密思考,断定李士卿当时作法迷惑了官栈里的工作人员,所以他们才会只要纸符不要纸币。

很有道理,宋连差点就信他了!

回到房间,宋连将采集到的指纹脚印全部铺展开,揉了揉太阳穴:“徒眼鉴指纹,但愿比对结束时,我还没瞎。”

这时,李士卿从那快递包裹中取出一只小木箱,轻轻摆放在宋连面前。

那绝对称的上是一只标准的“手提箱”,箱体是木质的,八个角用五金件包裹防护,金属合页连接,最令人惊叹的还是密码锁!

“密文是你被‘夺舍’那日,”李士卿说,“若你想更改密文也可以。”

说话间宋连已经打开了箱子,里面竟然有好几层空间!每一层都有固定形状的凹槽,宋连一看便知道,这是专门用来放置他那些解剖工具的“勘探箱”!

已有的凹槽正好对应他所有的器皿工具,还有一层未开模的空间,应该是为了以后不断增加的新“设备”留出的富裕。

大部分凹槽都空着,静待相应物品一一对应摆放,只有一处,已经静静躺着一样物件。

那是一只放大镜,木边木柄,手柄上还雕了繁复的纹路防滑,做工精细,与现代放大镜已经十分接近。

宋连目瞪口呆,看着李士卿不知要说什么。

李士卿仍垂眸,说:“试一试,看看好用不好用。”

“这是你做的?!”宋连难以置信。

“不是。我有个朋友,博学多识,平日最爱钻研这种物件。之前办案中你提起过这些,我便与他书信描述了,问他能否打造一个,他果然做了出来。还为这柄物件取了名字,叫‘益目镜’。”

要是不说,宋连都要忘了。在办王彦之代购案的时候,他面对两个长相相似的匣子时确实抱怨过想要有个放大镜。

他说完就忘了,没想到李士卿竟然记在心里,还帮他实现了!不但实现了放大镜,还细致的记录了他所用的所有工具,记下了形状尺寸,才能有如此“合身”的箱子!

“太厉害了!”宋连拿着放大镜比照了两枚指纹之后连连感叹。给甲丁也感受了一下,甲丁的眼睛瞪得比放大镜照出的还大。

“你朋友这么厉害,能不能再帮我做几个别的物件?”

李士卿:“你可与他详细描述,让他试试。”

“太好了!你朋友叫什么名字,有机会也介绍我认识认识!”

李士卿犹豫了一下:“这位朋友性格怪异,不太容易相处。我可以引荐你们认识,如果有机会的话。他叫沈括。”

宋连:“……”

宋连:“!!!”

06

辩证唯物主义创始人之一的马克思曾说过: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是人能制造和使用工具。

穿越之后的宋连才真正领会到这句话的奥义。

有了“益目镜”的帮助,证物比对的效率提高了十倍!

他们仅用了二十多分钟,就确定了李四死亡现场提取的指纹,既不是贾员外的,也不是杀害张三凶手的。

甲丁看了看小本本上整理的物证信息,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张三死于左利手,贾员外是左利手;

张三死亡现场的鞋印除过张三本人的,另有一枚与贾家灵堂提取到的贾员外本人鞋印匹配;

张三死亡现场的指纹,与棺材上提取到的贾员外本人的指纹不匹配。

李四死于中毒,剥下面皮的凶手是右利手;

李四死亡现场的指纹,与棺材上提取到的贾员外本人的指纹不匹配,与张三现场提取的疑犯指纹不匹配。

李四死亡现场的鞋印除过李四本人的另有两人的:一种是贾员外的,确切的说是穿着不合鞋码的、贾员外鞋子走路。

宋连向甲丁复述了一边在李四死亡现场发现的脚印特点:鞋印后跟都有重影,鞋印前缘有明显趾压痕迹——这是穿着不合码数的鞋子才会留下的特征。

也就是说,有人穿着贾员外的鞋子,扮作贾员外的“鬼魂”——真·“假员外”!

而现场提取到的另一种鞋印暂时未知。

“这到底什么情况!”甲丁脑袋都要冒烟了,“说是人祸,偏偏有鬼迹,说是厉鬼,可还有人为!”

“别想什么鬼魂索命了,”宋连失笑道:“这还不明显吗?杀人凶手不止一人,很可能是团伙作案,他们才是真正的‘复仇者联盟’呢!”

门突然被打开,云娘上气不接下气,先喝下几碗清水,才缓和一点,说:“我有重要线索!”

07

“那李夫人和李四的夫妻关系早就名存实亡了,”云娘缓了缓,还是有点喘。

“看出来了,她对李四郎没什么感情。”宋连说。

“但原因很复杂。”云娘又喝了口水。

今日在李家看见李夫人神色哀伤,但又似乎不是因为李四的死,宋连他们都看出这其中一定有故事。

同是女人,又都在大宅院里生活过,云娘情商很高,能说会唠,便决定留下来试着从李夫人嘴里套出些情报。

结果,也不知李夫人惊吓过度还是打击太大,又或者对李四实在恨之入骨,竟然倒豆子一样对云娘这个陌生人讲了很多李家的“内幕”。

“云娘别谦虚,你就是那种能让人天然产生信赖的人,任谁都想要跟你多说上几句的。”甲丁目光诚恳。

宋连在心里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恶心想吐……

云娘并不吃甲丁这套吹捧,正经说起了她获得的八卦内幕:

“李夫人家是跑船的,李四早期的发家其实是靠着李夫人的,他是个倒插门女婿!后来他渐渐接管了老丈人的一部分业务,用自己的路子经营得风生水起。”

“自己的路子?”宋连听出了重点。

“对,他不知通过什么法子,承接了一部分官盐的漕运。”

甲丁瞬间get到了猫腻:“官盐不都是官府负责生产运输?”

“但他就是有法子拿下了一部分业务,李夫人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门路,但她知道,李四靠揩去一部分官盐私自贩卖,就赚到了曹县豪绅榜前三!”

说起来李四的财富值比张三还要多出不少。

“靠投机摸狗发家之后,李四很快就膨胀起来,也学着其他豪绅那样兼并土地,还强抢民女!”云娘说着便气不打一处来:“生在曹县的姑娘,各个都得胆战心惊!这些豪绅各个利欲熏心色胆包天!我看,曹县姑娘加起来,都不够这几个泼皮牲口祸害!”

宋连拍拍云娘肩膀,让她消消气。

“李夫人早就想和离,奈何娘家不同意。真是奇了怪了!李夫人这老爹明明挺富裕,家里又不靠李四过活,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受这份侮辱!”

“正是因为夫人的老爹是大户,才会觉得女婿弄几个小妾在身边没什么大不了吧,他自己很可能也是这样的。”甲丁分析的非常有道理。

“总之,李夫人这些年只能忍辱负重,原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却没料到李四这么突然惨死了!”

“可倘若对李四毫无感情,又怎么会在听到他死讯的时候昏厥呢?”甲丁不解。

“昏厥也不一定是悲伤啊,说不定是喜极而昏呢!”云娘反驳。

“喜极而昏倒也不太至于……我看李夫人神色还是悲痛的。毕竟夫妻一场,家中突然遭遇如此惨烈的变故,一时间调节不过来,有些应激反应也正常。对李四的死,她有什么看法吗?”

“李夫人说李四早晚会出事,因为他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树了太多仇敌。”

听起来又是大海捞针,茫茫无期。

“不过,李夫人说了几件事,倒是无意中说到了重要的线索。”云娘得意。

08

“一件,是李四与那贾员外、张三,王麻,关联紧密,他们之间一定密谋着什么事,非常隐秘,但李夫人有直觉,这件事一定很大,才要如此保密,也一定有巨大利益。贾员外死了之后,他们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才有了大闹灵堂,瓜分贾家财产的行动。”

“一件,是李四最近几个月,身体突然变差了。李夫人一开始认为是他那事儿干多了,身体虚空了。但贾员外暴毙让她警觉起来……”

“他是不是与贾员外看了同一个大夫?”宋连敏锐捕捉到一丝线索。

云娘点头:“宋检法所料不假,正是那贾员外从汴京高价聘请的郎中!”

“还有一件,是李四曾经霸占过一个有夫之妇。李四干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但这个女子稍有不同,她的丈夫曾是官盐漕运的帖头。李四曾醉酒后在夫人面前嘲笑过这帖头,说他竟敢从他的漕船偷官盐,当时李四嘲那帖头是‘从私贩手里私贩’,说那帖头偷他的盐,就用媳妇来还账……不久之后,他就强霸了帖头的妻子。”

“那女子现在……”

“还活着,”云娘知道甲丁想问什么,“遭受这般屈辱,她当然也想一死了之,但她舍不得抛下孩子不管。”

“直娘贼!这些土豪劣绅,死的一点不冤!”甲丁破口大骂起来。

云娘咳咳两声,提醒甲丁用词不当,甲丁改口:“这撮鸟!腌臢厮!”

宋连:“先别争这些,那帖头叫什么名字?”

云娘回忆了一下:“云贵?不对,是……”

“荣贵。”一直沉默的李士卿突然开口。

09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荣贵!”云娘激动起来,“李公子如何知晓的?难道是算出来的不成?!”

那可真是神算子无疑了!

“非也,”李士卿倒是很诚实:“那日,你们在尸解张三时,县衙的人在审问管家当晚值守的护卫都有哪些人。管家提供的名单里,有一名叫荣贵的护卫家丁。”

甲丁脑子又要过载:“你等等,李四欺辱的这个荣贵,是张三家的护卫?我怎么糊涂了!”

宋连安慰甲丁:“没事的,上天赐予你发达的四肢,总要拿回点别的。”

甲丁:“啊?啥意思?”

“意思是——”

门外突然“哐当”一声,接着一阵仓促跑动的脚步声。宋连几人瞬间警觉起来,甲丁顺手抄了跟晾衣服的竹竿,一步步走向门口,猛地拽开房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

“你与李夫人聊天,还有别人知道吗?”宋连问云娘。

云娘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以后还是不要单独行动了,万一被凶手发现,你就危险了。”宋连感到一阵后怕,自责当时怎么能让云娘独自行动。

甲丁去楼下追踪一圈,没有什么线索,店员都在忙,也没人注意是否有人进出。

“我们动作要快了,再不行动,恐怕王麻也要浴血而亡了!”

染血的王麻,听起来就非常不环保!

10

王麻的父亲算是白手起家,自幼他就跟着东奔西走,风吹日晒。

小孩皮肤嫩,烈日下暴晒之后就起了日晒斑,于是就有了“王麻”的称号。

后来父亲发家,在曹县当上了富户,王麻有了横着走的底气,反倒觉得这绰号颇有气势,振聋发聩,于是“王麻”逐渐代替了他的本名,成为了让曹县百姓闻风丧胆的称呼。

大家怕王麻,除了他那张激发密集恐惧症的骇人长相,更因为他那阴晴不定、残酷暴虐的脾气。

据说他最喜欢从妓/院挑选漂亮姑娘,越漂亮的玩得越惨,死在他身下的姑娘不计其数,有的甚至不能得全尸。

和前面两个豪绅一样,他也在家中豢养了一批武力值颇高的私人武装。这些打手平日游手好闲,欺行霸市,经常强抢百姓家的钱财和女子。

曹知县刚上任也曾打击过他们的黑/恶/势力行径,然后就被这帮私人武装冲了县衙。

没人知道那日曹知县受了些什么,众说纷纭,精彩纷呈。但自那之后,他们在曹县的势力更加无人敢敌。

除了贾员外。

或许因为贾员外的产业大过王麻好多倍,又或许贾员外在京城有些厉害的朋友。总之,在曹县,贾员外和王麻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纷争。

贾员外一向乐善好施,在百姓之间口碑极佳,断然不会与他们这帮粗野流/氓一般见识;而王麻则把自己不欲与贾员外争高下称作“给员外几分薄面”。

就是这样的关系,却在贾员外灵堂上一盆狗血泼了个地覆天翻。

11

李四郎和家丁死后,那夜参与打砸灵堂的豪绅们与家丁打手们终于吓破了胆,完全没有了闹事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

他们恨不能天天跟在李士卿身后,仿佛这位白衣飘飘的小公子就是他们后半辈子的平安符。这倒是让李士卿一天比一天赚得钵满。

唯物阵营这边,郑大人下令调集军警力量,在“狗血乡绅”家宅附近布了好几拨巡检,还安排了几个便衣日夜值守。

但无论是封建迷信还是科学缉凶,都没能让那泼狗血的豪绅王麻安稳一点儿。只要想到当时贾员外浑身是血的惨状,他就觉得自己很快就要被生吞活剥,大祸临头。

这样持续精神紧绷了几日,王麻终于疯了。

12

王麻子疯癫了。这个消息让生活在恐怖之中的曹县百姓也不由得想要拍手。

一开始他只是双目失神地在自家门口游荡,后来疯得越来越厉害,开始走街串巷、嬉笑怒骂。

他时常披头散发,穿着凌乱,一边拍手一边念叨:“狗血不管用,县衙也不管用,巡检知县都得死,统统都得死!”

他见不得鲜红的东西,看到就会大受惊吓,尖叫着卷缩成一团。

起初有人试探性地向他丢烂菜叶,他也不恼,还呵呵傻笑。这之后就经常被人追着打。

王麻子变成这副模样,他养的那些打手反过来抄了王家的家底,鸟兽四散。

王麻子的老母亲把他关在自己的房子里日夜看着,怕他被百姓打死,又怕他被厉鬼索命。

不久后,有人在王宅外听到那个诡异的歌谣:

咸腥的员外

断头的张三

无脸的李四

染血的王麻

还剩下一个

一起赴黄泉

黄泉在何处

在炎山之后

但凡出现这歌谣,就意味着员外要来索命了,但这次略有不同,因为大家发现,引吭高歌的正是王麻本人!

“别说王麻自个儿哼哼,这曲子实在太洗脑,我这两天也忍不住常挂在嘴边,一开始就停不下来,”宋连抱怨:“关键它一点不押韵,苏轼肯定不喜欢!”

眼看宋连大有要把诅咒歌谣改编成rap的势头,甲丁和李士卿觉得应该想方设法制造障碍打消他邪恶的念头。

“宋检法,这两日里你一直在捣鼓什么呢,今天又听后厨抱怨,说你炸了粪坑,厨房里都是粑粑味!”甲丁一想到那是厨房,不仅撇了撇嘴。

自从云娘打听出一些重要线索之后,宋连就忙碌起来,东市买草木,西市买药材,忙的不亦乐乎,但似乎都是与案子无关的事情。

他征用了官栈的后厨,整日在里头捣鼓,跟炼丹似的,结果他那糟心的厨艺导致的结果就是后厨总有一股腥臭味。

要不是云娘每日烹制美食安慰官栈住客员工,恐怕他们早就被逐出去风餐露宿了。

眼前宋检法正把一些粉末小心装进瓶子里,放进他的“勘探箱”。做这些的时候,嘴里又忍不住哼起那古怪的歌谣。

反复哼了好几遍之后,他自己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突然在曲末喊了一声“巴扎嘿!”

“宋检法,这是什么调式?”

宋连挑挑眉毛,说:“你会不会经常无意识哼唱起一个曲子,然后就没完没了?”

甲丁点头,“和你刚才一样。”

宋连:“这时候只要在结尾唱一句‘巴扎嘿’,就能停下来。”

甲丁觉得神奇,问这是什么原理。宋连故作神秘,说:“三字真言。”

甲丁看着宋连,又看向李士卿:“我有时觉得,宋检法才更像‘神棍’……”

但这句“巴扎嘿”还真起了作用,接下来的时间里宋连没有再哼唱,而是陷入了沉思。

“曹县附近,有叫做‘炎山’的地方吗?”

甲丁思索片刻,摇摇头:“没人听说过,我以为这是王麻子对地狱景象的形容。炎指熊熊燃烧的火焰,听说地狱里就有刀山火海之类的严酷刑罚。”

“可是,王麻子这首歌谣,有两处疑点。”

第一,咸腥的员外,断头的张三,无脸的李四。

咸腥的员外,是指被泼了狗血的贾员外;张三郎被割喉,脑袋断了一半;李四郎的脸皮被割了下来。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所以按理说王麻也会死的很惨。”

甲丁点头认同。

宋连思索:“那么还剩下一个,是谁呢?那晚闹事的豪绅就只有他们三个,难道说还有一个隐藏起来的人?”

这的确是歌谣谜团里最大的疑点,也是曹县人心惶惶的主要原因。

甲丁问:“第二处疑点是什么?”罱珄

第二,如果前面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最后这句虚无缥缈的“炎山”也应该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

甲丁不认同:“疯子的臆想而已,不能当真。”

宋连虽然在点头,但似乎并不认同:“人在意识不清时,往往会产生一些幻想,这些幻想看似缥缈不实,但其实与潜意识有着很紧密的关联。”

甲丁听不懂,烦躁的挠头。云娘却好像能理解宋连的意思:“就像做梦,梦境看似光怪陆离虚无缥缈,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其实是对做梦人心理的一种写照?”

宋连再次对这个厨艺非凡的女子表示出一万分的赞赏。

“宋检法!宋检法!”屋外一个声音激动的高喊。

曹知县亲自前来报喜,先把那老紫薯精狠狠夸赞了一番表了中心,才讲到重点:郑大人亲自部署果然有奇效!顺着李四私贩官盐的线索往下查,竟查出了一个叫荣贵的帖头,他偷偷运出一小部分官盐私下倒卖,被李四发现,奸/淫了他的妻子。

“哎呀这荣贵不得了!他还是张三家的护卫,张三死亡那夜,就是他在门口站岗!”

13

荣贵家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从他们的窃窃私语来看,大多数都不相信“荣贵犯了事”。

甲丁拨开人群开辟出一条缝隙,几人辗转腾挪才挤进了荣贵的院子。

或许是这些日子看惯了土豪劣绅们的豪宅,宋连对荣贵家的第一想法竟然是:破。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正在办的案子,那起发生在城中村里的命案。

那破旧杂乱的棚户都要比荣贵这房子好上百倍。

数十根粗木枝并排扎起,就是一扇院门,歪歪扭扭的栅栏区隔了院内与院外。

屋子是用土块混着干茅草堆出来的,又扁又塌,歪歪斜斜。就是放在城中村,也要被红漆写上大大的“危房”。

荣贵被捆了双手,还带上了脚镣,正跪在院子正中间。身后则跪着一少一老两个妇人,还有三个孩子。其中最小的那个还在襁褓之中,被抱在妈妈怀里沉睡。

年轻的妻子已经泣不成声,一个劲喊冤枉,坚信自己的丈夫绝对不会做出杀人的事情。

几个衙吏将那妻子棍棒痛打,她顾着怀里的孩子,没有多余的手来阻挡,生生被打趴在地。

见此情景,荣贵身体动了动,眼噙泪水却还是什么都不说。

围观的人群开始躁动,负责这一片区的耆长站出来求情:“求大人明察!荣贵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一向忠厚老实,即便一时糊涂私贩了官盐,也是迫于生计的无奈之举。但他万万没有胆子杀人啊!”

“无需狡辩!铁证如山,他荣贵难逃其咎!”郑大人手一挥,扔了几样东西在荣贵脚边。

一把砍刀,和几个小玩意。宋连一眼看到一只类似“祖卡笛”的短笛,想起李士卿提到的那几个碎片。

衙吏报告:“大人,荣贵手臂的确有抓伤和淤青,左手上茧子多,是左利手!”

老紫薯精咧嘴笑着看向宋连:“提刑司来的几位小友,还是太年轻,经验尚欠,做事考虑不周全也是难免的。回去,我会向傅大人好好说说,免了你们的责罚。”

说着,紫薯精又转向曹知县:“这些人贩运的,是何处的官盐啊?”

曹知县:“听说是解州来的解盐。”

紫薯精:“哦,我记得……是归一个常平司新上任的盐铁官员,叫什么来着?”

曹知县嘿嘿一笑:“恕下官无知,在这小县城任职,从未想到还能与漕运之事有所牵连,不知常平司人事调动……”

“这事不怨你,区区知县,权柄太小,屈了你的才干。此次你平事有功,我会上一封折子,替你往州府谋个差事。”

曹知县受宠若惊,当即作揖大谢。

“这荣贵身上不但有贩盐官司,还有人命数条,定要好好审问!”紫薯精交待完这句之后,捂着口鼻嫌弃地离开了这破旧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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