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信纸

岚市初秋, 夜风渐凉。

车窗涌进徐徐冷风,顾希延心里却火烧火燎,千头万绪。两个月未见是真, 也未必全是真。偶尔加班结束后, 她会开车停在对街一侧, 远远观望梅镇小馆的窗。

窗台上的几盆三角梅粉白相映, 开开落落, 她的愁绪随之起起伏伏。

搭档说得没错, 如果她连勇气都不具备, 那就不该贸然去爱人。顾希延好像理解了陈慕话里话外的涵义, 她说如果她想要战友,那她就是战友,如果她想要玩伴...顾希延并不是想要玩伴。

露水情缘自然新鲜, 却不能抚慰无聊长夜。

她也清楚, 她对陈慕的感情确实掺杂了某种执念,来自十多年前那场模糊又懵懂的暗恋。她还不能理解, 执念太深太久其实也会变成爱。从那以后,她喜欢的人都有她的影子, 她爱的事物里也有她爱的东西的折射。

从去年夏天在昏黄夜市中重逢那一抹幽深时,她又爱上她了。她现在才明白。

隔街相望的小店缓缓落灯, 顾希延急匆匆停好车,奔上过街天桥。有些话不说不快,索性就在今晚。

“陈慕!”

那人怔住, 迟迟不肯回头。顾希延按着胸口平复喘息,呼出几口气才追上前。

“等等。”她站在她面前。

陈慕神色疲惫, 目光却流露温柔,“你好, 顾警官。”

说不上她是不是刻意,但顾希延不想计较这些细节,“我有话跟你说。”

“你要说很久吗?”

顾希延认真思考了几秒,腹稿还没打好,那人轻叹一声,“不如就在这说,你车在附近是不是?”

......这都能被发现?她有些赧然。

于是两人又回到店门口,双双坐在窗台下的长凳上。顾希延一直低着头酝酿,无奈翻来覆去也没想好怎么说,最后挤出一句,“我想收回之前说的话,对不起,我当时...”

“没关系,我不介意。”

......不介意?她又搞不懂不介意是什么意思了,执着追问,“那你原谅我?”

“我本来也没生你的气。”陈慕稳稳坐着,后背挺得笔直,“顾警官,你还有别的事吗?现在有点晚了。”

顾希延顿时慌张,急忙蹲下去仰头看她,“不是,我意思是说...我们,我能不能...”

“你觉得呢?”陈慕起身欲走,不料被她捏住脚踝,动弹不得。

“顾警官,你没穿执勤服也没带证件,下班时间总不能强制市民配合工作吧?”

“配合工作...?你别误会,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前段时间一直加班处理案子,上周刚侦结送审,今天...”

“嗯?”陈慕有些诧异,“还是李春景的案子?那恭喜你。你这么忙还专程来跟我说这些,要不要我给你发个奖章?”

“......”顾希延词穷。

“如果道歉让你感觉好点,那我现在接受,你还有别的事吗?”那人俯身敲了敲她的手背,“可以放开了,顾警官。”

......这人咋回事?这是在...吃醋吗?因为她一直在加班不来找她,所以她才阴阳怪气?

顾希延的单线程大脑又在不该启动的时候启动了,难道非得她从头到尾解释一遍。不过好像本该如此,毕竟她有错在先。

“那天我情绪太差,说了很不好的话,我不是那么想的。”她松开陈慕的脚踝,那人当即从她面前踏出,“当时被江师姐强行回避审讯,我是想去找你...”

陈慕掠过情绪话题,她不想深究根因,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意外字眼,回头时眼神探究,“回避审讯...是什么意思?”

她不懂刑事办案规则,但跟沈淼同居久了多少也了解某些术语的大概涵义。“回避”一般代表有利益关系,所以说顾希延和李春景...有某些关系,因此才被江黎星排除外在?她又想到顾希延莫名其妙“休假一周”的借口,原来是因为这个。

......顾希延自觉失言。想到办案原则,忽然装起哑巴。

“你也认识李春景?”陈慕往回走几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在岚市一中的校友墙上看见过你照片,你跟她是同学?”

但她明明问过高中校友,无人认识顾希延。

持续沉默。

路边紫薇花开得正盛,一簇簇,一团团,无声地迸发出生机。顾希延起身和她对视,右眼下的小痣微颤了几下,抿着唇静默无言。

陈慕不禁起疑,重新回到长凳上,表现出几分配合。落座后,她轻轻拉动顾希延的衣角,“你先坐下,我们得谈谈。”

“你不能要挟我。”顾希延顺势坐回去,不小心蹭到她肩角,悄悄去看她的侧脸。

那人眼里凝起一层水雾。她离她那么近,她的脸颊,眼睛,鼻尖,唇峰,像是隐藏在白色潮湿的雾气里。她从没见过陈慕这种落寞神情。

“我没有要挟你,顾闲,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顾希延反应很快,马上岔开话题,“你怎么认识她的?”

“我先问的,你先说。”她语气渐冷,像裹了层冰壳。

顾希延琢磨不定她的意图,谈话僵持。她花了整整一周才写完卷宗,痛苦的记忆被人再次搅动,顾希延眼角闪了闪,渐渐泛湿。

李春景7.19案与李青山、杨露夫妇煤气中毒案合并侦破,嫌疑人旸程,也就是五年前的旸复经过将近一个月的审讯才终于认罪。

专案组警员在燃气炉内部发现的皮屑组织与他线粒体DNA出自同一母系,铁证在前,旸程先是谎称自己曾去李青山家中帮其修理,在看到被人为破坏的电磁阀和热电偶部件后又沉默再三。

岚市专案组请求禹城公安配合调取到五年前,也就是2020年疫情全城封闭前的交通记录,均无查证旸程去过岚市的行程。顾希延不肯放弃,又去ETC营业厅查询永久记录,终于查到旸程曾两次驾车途径岚市高速站。连带那枚生锈的吊坠呈现在前,旸程似乎产生了一丝动摇。

审讯产生突破进展的那晚,江黎星趁顾希延不在审讯监控室,立刻通知徐邵陪同审讯。旸程面对李春景在床底凌乱不堪的美工刀刻痕,终于无法掩饰情绪,当场崩溃痛哭。

李春景死于2014年7月19日,经法医鉴定属于自杀身亡,生前未见搏斗、被侵害迹象。她是自杀的,但真正的凶手却是三年前出现在她小小生命里的刽子手。

2010年旸程在禹城中学因涉嫌被家长举报骚扰初三女生,学校以交换师资为由搪塞将其调至岚市一中。其导师曾是岚市一中校长好友,那次调动完全是走过场,岚市一中连他背调都没做,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引狼入室。

据从旸程家中搜索到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内存显示,其在岚市一中任职期间多次举办课外补习班敛财,同时其聊天记录均证明其曾私下骚扰过众多女生,但大多以当事人不予追究不了了之。

他于2011年9月搬到美岳小区,结识了李青山夫妇和他们的女儿李春景。借由社区公益活动和读书会分享活动,他接触到小区内数名女孩,并对她们进行了长达三年的猥亵。在旸程的电脑内存中显示部分视频,均来自其举办读书会时的监控录制。除李春景以外,还有三四名与之年龄相仿的女孩在内。

就在李春景自杀前一周,旸程的补习班记录显示即将开始暑期招生。李春景的名字赫然在列,她父母替她报的名。

他虽然一再狡辩自己没有对女孩实施侵害,但面对李春景坟前的黄铜吊坠却缄默不语,完全无法解释其行为。江黎星深知他狡猾,以为李春景死无对证,他咬死不松口就能少一条罪名。

他不知道只要警方侦破证据链足够充分,即便缺少口供检方依然可以照常提起公诉审理。

在江黎星和组员们连续几十天的施压审讯之下,旸程最终认罪。

他在李春景自杀后的第24天,曾以慰问名义去往李青山家中,趁其夫妇悲痛不已假意帮其烧水煮茶,伺机破坏了电磁阀和热电偶部件。因急于行事导致被铁丝刮破拇指,最终残留了那片极小的皮屑组织。

就在他实施破坏的当晚,李青山和杨露夫妇因燃气泄漏双双殒命。至此,物证与口供均已完整,江黎星恐怕夜长梦多,立刻梳理卷宗提交送检,案件经过“特殊通道”直接进入审理程序。

问及杀害李青山夫妇原因,旸程故意混淆视听,却被江黎星一语道破。她推测李青山夫妇在整理女儿遗物时意外发现床底刻痕,由此得知旸程持续猥亵女儿的恶行,双方对峙时发生争吵,旸程恐怕罪行败露而暗生杀机。面对她的推测,旸程不置可否,没有任何辩解。

时至今日案件仍在审理中,专案组成员的心依旧高高在悬。

顾希延明白,有的人天生就恶,如果试图用常理去揣测就会钻进牛角尖。她每晚面对厚达十几公分的卷宗,为她的好友与家人悲鸣,为凶手毫无人性感到愤怒。

但她却无法将这些讲给陈慕听。这是春景的秘密,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去重述。

“我不能告诉你,陈慕。”她说话时眼泪从鼻尖滑落,语气十分郑重,“春景...也是我的朋友,我和你同样难过。但你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真相的,你最好别知道。”

长久的沉默。

临近半夜,路上偶有孤零零的车辆疾驰而过,飞卷起的尘土在微风中翻卷,轻轻覆盖地面,覆盖花草香气,覆盖无言的情绪。

“所以你才坚持要去刑侦支队?”陈慕忽然开口,侧脸看向她,“你等了十多年就为了去市局侦破这件旧案?”

顾希延将脸别向另外一侧,咬着嘴唇不语。

“她一定对你很重要,我明白。”陈慕视线回收,吞咽下涌动的情绪,“她对我也很重要。

“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我想你应该得到真相了。”

顾希延察觉到对方语气的疏离,忽然感到心慌,“陈慕,我今天来是有别的话要说。”

“不用了,顾闲。”那人当即起身,表情淡然,“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没有准备好,我们...不如就先到这里。”

她陡然感到巨大的虚空袭来,情绪在下坠,心也下坠,“先到这里?陈慕,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认为足够清楚了,先到这里就是不用继续往下走,在这分开就好。”

顾希延挨了当头一棒,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急切地拉住她,“陈慕,我不答应!你都没听我要说什么,你至少听完再说好不好?”

“我认为没必要了。”

“没必要?什么叫没必要?我觉得有必要,你别走。”顾希延恳求她,捏住她手腕将人拉到怀里,“我还没说完,你这样不公平...”

陈慕既不挣扎,也不开口。顾希延猛然意识到其实她已被她排除在外,她不抵抗,不理会,用她淡漠的态度回应。她知道自己最讨厌她这样了。

都变成无用功。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顾希延明白她大可以控住她,强制她听完那些关于什么勇气和关系的解释,听她幼稚又略显苍白的表态,但又有什么意义?陈慕似乎下定决心与她切断关系,她继续纠缠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结束语永远掌握在她手里。顾希延不禁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真的爱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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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无端揣测,也许陈慕早就下定决心离开她,不过是在等一个恰当时机。假如自己今天没有回来找她,是不是这段关系早就在两个月前莫名其妙地终结了?

出乎意料的怒意再度涌起。顾希延努力压抑着毁灭的冲动,牙齿轻轻地战栗,终于咽下几分苦涩。

“陈慕,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她最终还是妥协,因为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恨她,甚至连讨厌都没有,即便连愤怒都是砸向自己的回旋镖。

“既然要分开,你至少告诉我之前我们算是什么?”

那人的睫毛总是格外浓密,像一片她无力窥探的深林,眼里涌出的泪大概是为告别准备的片尾曲,断断续续,莹莹闪光。

“顾希延,”她嘴唇轻轻翕张,顾希延试图从中听出几分真情假意,“我说过,这取决你怎么想。

“我没有别的话要说,很晚了,你先回家好吗?”

话音落地,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陈慕已然转身,独自往街角方向走。树枝的阴影在她身上不停掠过,像张牙舞爪的怪兽拖慢她,眼前无比熟悉的小路在顾希延看来却格外漫长。

她还没能真正地拥有她,就即将失去。

喧闹夜市里那双墨色瞳仁,深夜草地边意外的偶遇,她对刺猬露出的嫌烦,在车窗外焦急地呼唤,在蓝调夕阳下与她对谈,她与她共饮过一杯酒,她与她同乘过一片云...

她又那么真切地拥有过她。

“这取决于你怎么想”八个字,深深刺痛了顾希延。她恍然明白,原来她从没读懂过她那些没有启齿的潜台词。可是,你应该再给我一次机会的。

顾希延不知道该怪谁,或者该归咎于哪句话,哪个瞬间。难道爱这东西,总是产生在分别之后?

她不甘心。但她无可奈何。

对方已叫停,没有留白,没有模糊,不再允许反复。

顾希延泪眼模糊,街角尽头的人影闪了一闪,终于隐没入黑暗。

可我现在才发现,我真的好爱你。她在心里呐喊无人能闻的告白,连同多年前那封幼稚的信件,一起在心里烧成灰烬。

*

黑色雪佛兰飞驰在高速路上,她的眼神渐渐冷掉。

“春景...也是我的朋友,我和你同样难过。但你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真相的,你最好别知道。”

她反复斟酌那句话,试图从中解读某些弦外之音。所以,“你最好别知道”的意思是...春景应该的确是自杀的。如果不是,以顾希延的性情她会当场反驳,而不是欲言又止。原来她辗转十年,是为了那桩案件真相水落石出。

陈慕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立刻语音呼叫沈淼。

澳洲与中国有两个小时的时差,她应该还没睡。果然对方很快接起,语气有些气恼,“陈老板,我可刚刚闭眼。”

“沈淼,我需要你帮我。”陈慕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语速却越来越快,“你听好,岚市2014年有件刑事案件,当事人叫李春景,是高一女生,最近案件才侦结送检,我...”

“陈慕,你冷静一点。”对方察觉到她情绪不对,立刻打断她,“不可能,我不会帮你。”

后视镜里映出她泛红的眼角,嘴唇翕张着,“沈淼...”

对方沉默许久,手机电流声呲呲拉拉,两人彼此坚持,倔强地对峙着。

“好吧...”陈慕放弃。

她停好车,丝毫没理会手机屏幕不断亮起的信息提示。

电梯反光镜里映出她糟糕的神态,她直直地盯着对面与自己对视的脸。

她在今晚一连失去了两个重要的人,一向淡定的陈慕终于没能再忍耐住汹涌的情绪。她看见镜中人凝眉默默流泪,对此无动于衷。

进门后,她魂不守舍地走到书房,拧开书桌抽屉的钥匙。空荡的储物空间,静静地躺着一张很新,又很旧的信纸。

陈慕陷在座椅里,轻轻抹去脸颊的湿气,泪痕印在衬衫袖口。一张淡蓝色的信纸,上面的字是用蓝色原子笔写的,时隔久远,字迹有些洇开,但依旧清晰可见。

信件内容很简单,不用两分钟就可以看完。她从头到尾,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封信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李春景写的。

陈慕只看信的内容就知道收件人一定是自己,而写信的人一定是她。

台灯在胡桃木的桌面上投了一弧米色的光圈,光的边缘像起毛的线,人的思绪渐渐揉进木质纹理间,被涣散的光漾着。

第一次遇见李春景,是在高一下学期。

2014年4月,岚市一中为响应教育部文体改革,重新设置了体育课程,增加乒乓球、羽毛球和游泳课。

当时陈慕在好友林冉的怂恿下选报了游泳课,每周两次,她们经常结伴去。

第五次课时林冉家中有事请假,一整周都没出现在学校。陈慕独来独往惯了,照常去上课。她从小就会游泳,选报这门课不过是为了得分高一点。

下课时,女生们纷纷去冲凉。陈慕擦完头发刚要走出更衣间,忽然感到腿间一股热流。

她惊慌起来,糟了!按照她的生理期应该是下周一才对,今天才周四,她整个人措手不及。

“嗨同学,你在里面好久了,快点行不行?”门外有人敲门,口气很不耐烦。

陈慕慌慌张张,小声道歉,“不好意思,等一下。”

她四处翻找书包角落,偏偏那次就没有提前准备,连一张小小护垫都没找到。

“真墨迹!”外面吐槽了一两句,很快安静下来。

长达十分钟的时间里,陈慕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一股血色沿着小腿滴答到地面,她连张纸巾都没有,愣愣地盯着地面上的那个圆点越来越大,像一枚红色的一元硬币。

“哎同学,”门外有人小声喊了一句,“给你。”

那声音超级小,在她听来却像惊雷一般。她从隔间门的底缝里看见一只白色小方块伸进来,立刻伸手抽走。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陈慕换好衣服,猛然拉开门。她想看一眼是谁,等自己买了新的就还她。

“李春景,你在这干嘛?”

话音未落,陈慕迎面看到递给她卫生巾的女孩。对方穿深蓝色泳衣,手长脚长,皮肤白皙,面无表情地杵在隔间门口,她长着一张很臭的脸。

不远处跑过来一个长相可爱的女生,刚到跟前就拉住那女孩,“走啊,她们在等你!”

四目匆匆一瞥。

陈慕的视线追着那两个女孩远远去了,直至消失在通往泳池的通道拐角。

李春景。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那封信其实只讲了这件小小的事,以及寥寥数语:

[下个学期游泳课我们两个班排在一起,到时我们会一起上课。期末考试的时候我和你坐在一排诶,我座位编码是27,你的是09。陈慕,我想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陈慕,我想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这句话迟到了太久。

她还记得此后每次与她匆匆一瞥。那女孩身边永远围绕着另一个女孩,长相可爱,性格活泼,她们形影不离。陈慕懵懂初开,她当然知道,她们是好朋友。

但她从没想过,李春景身边那人会是顾希延。

如果不是去年翻找相册,她根本不会发现这封信。夹在同学录封皮夹层里的一张薄薄的纸,她知道是谁放的。同学录是高三才买的,这封信写在高一。那时能私下碰她同学录的人就一个,是林冉。

时隔太久,她无心追究。恰好她也因此明白了高三后那个暑假,林冉在傍晚河滩上冷不防的试探到底因何而起。

她埋在心底的小小秘密,她初次意识到对女孩产生的异样情愫,连带着那年高一暑假的风都格外粘稠。她迫不及待地想开学,在游泳课上见到那个女孩。

但她没能等来那个女孩,只等到同学之间的谣传。甚至连那个总是围绕在李春景身边的女孩都消失不见,她连求证都无法。陈慕的暗恋只持续了一个暑假,就随着女孩的逝去戛然而止。

甚至就连此刻,她依旧不得而知。

她甚至能猜到李春景去世之后,顾希延一定转学了,她在学校里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她。因此她不在高三毕业相册中,但却能作为杰出校友展示在宣传墙上。

陈慕感到失望,既然李春景身边那女孩就是顾希延,为什么她却不说。

失望之余,她心里泛起隐隐的愤怒。

她没办法面对顾希延。

与其说她对李春景的死耿耿于怀,倒不如说她是对自己耿耿于怀。她没能说出口的话,没能回应的善意,甚至没能接受的邀请,永远留在了那年夏天。

也许她更介意的,其实是回忆里那个鲜明的女孩忽然变成了顾希延口中的被害人,当事人,以及“你最好别知道”的人。

陈慕轻吁了口气,将那张信纸再度折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空荡的抽屉里。

即便她心里有隐隐的怒气,她却不想怪她。她们曾同样爱慕过一个女孩,这不是坏事。也许冥冥之中,李春景在试图以这种方式让她获知那封没能到达的心意。

她刚准备关灯离开书房,手机突然响起来。

屏幕亮起,陈慕不禁诧异,现在凌晨一点半,是曹曦来的电话。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电话接通后她还没说话,对方焦急的声音穿透而来,“陈慕,我要马上见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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