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陈芊一怔。

手里的动作忽然停滞,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粒粒砸在椅背上。一团咸湿的味道涌进鼻腔,她忍不住把头搭在陈慕的肩膀上, 使劲蹭了蹭。

好像要把自己埋进那年夏天永远泛着潮湿的枕头里。

那年夏天实在太长了。

长到陈芊都觉得她的记忆好像出了点问题。那个暑假, 是她和二姐陈慕朝夕相处最多的一年。

她十岁, 陈慕十九岁。

二姐刚参加完高考, 很早就开始休暑假, 每天骑自行车载着她去梅镇小学。她读四年级。

上课姐姐会送, 放课后姐姐来接。同学们都很羡慕她。更别提, 她抽屉里总是各种各样的零食。

当时大姐陈羡已在隔壁镇上开始教书, 有点零花钱都偷偷分两个妹妹。

每天早上三姐妹从家门口道别,傍晚又在家门口相聚。

一直到小学期末考试结束。

那天,陈芊拿着满分的卷子站在学校门口, 开开心心等着二姐来接。与他同班的舅舅家的陈楚天考了个稀巴烂, 臊得把试卷团成一团塞在兜里。

陈楚天一直不喜欢她。不过没关系,她也不喜欢他。不过, 她点怕他爸爸陈梅州。

每次陈梅州去祖屋见外婆,总是要没来由地指着她们三姐妹横眉竖眼, 骂骂咧咧。他不敢当着外婆的面骂,总是拣外婆不在的时候来。

那天二姐不知去干什么, 一直不来接她。等到同学都走得差不多,她远远看见陈梅州的影子。

刚想跑,不料陈楚天一把抓住她的书包, 她险些栽个跟头。

“你跑什么?”陈楚天理直气壮。

陈芊转身推了他一把,“要你管, 大笨蛋!”

“你说谁笨?看我不揍你!”陈楚天高她半个头,把她一摁就要打。

不远处的陈梅州一溜小跑过来, 边跑边喊,“陈楚天!”

两人停手,眼巴巴看着陈梅州走到跟前,“打什么打!”

陈楚天一脸不服气,指着她嚎,“她说我大笨蛋!”

陈芊也不肯低头,看见陈梅州又怕又恨,“都没考及格,不是笨是什么?”

“你这野孩子!”陈梅州的脸色不好看了,越涨越红,“男孩都是长大了才会发力,现在能看出来什么,去去去!”

“爸爸,什么是野孩子?”陈楚天拉着陈梅州的胳膊,一脸懵懂。

陈芊不远不近地跟着,竖起耳朵听。

“她爸都死了,她妈过了一年才生她,不是野孩子是什么。”

原来,这就是野孩子。

可是她还有大姐,有二姐,她们是爸妈的孩子,怎么我就是野孩子?

她以为野孩子是跟野鸭子一样,是一种不同品种的水鸭子而已。

她没当回事。有大姐疼,二姐爱,是野孩子又怎么了。

直到那天下午,她在外面疯跑了好一阵子,跟同学散伙之后买了雪糕回家。

雪糕又冰又甜,她想给二姐吃一口。

祖屋的水泥地被年复一年的踩踏磨得发亮,她一路跑进去只觉得静悄悄。

连带着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大姐和二姐趴在桌上,窸窸窣窣地聊天。

陈芊的耳朵贴着门板,想吓唬她们。

梅镇的夏天真热,雪糕化得不成样子,糖水滴滴答答流了满地。

二姐的背影那么挺拔,那么好看,可她偏偏说,“我们这家人早就凑不齐一家了。”

凑不齐了?可她从小就只有大姐,二姐,外婆。

现在不也是只有大姐,二姐,外婆么?怎么就不是一家了。

再后来,陈慕鲜少回来。她上大学,毕业,上班,回家,看都不看她一眼。

陈芊固执地不理她,可是她的手又总想去拉她。

就像现在,她的下巴搭在陈慕肩上,浑身都沾上了她的味道。

“不许哭。”

陈慕攥着她的手,眼角微微泛湿,“以后不许说‘我们不是一家人’这种话。”

陈芊哑火,伏在她肩上默不作声。

“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

陈芊低低地“嗯”了一声。

“下次再看见陈梅州,记得给我打电话。”

“你干什么?”

“你不用管。”

“哦。”

“坐回去,要出发了。”陈慕推了她一下,被死死黏着推不开。

“陈芊,不要像个小孩子似的,你几岁?”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她负气地打她一下,做贼似地缩回后座。

雨势稍缓,陈慕把全景天窗的遮光板打开,“你不是最喜欢看雨吗?”

“现在不喜欢了。我看了大兴安岭的纪录片,喜欢雪。

“可惜岚市和梅镇不下雪,我还从来都没见过雪呢。

“姐姐,你见过吗?”

见过的。

陈慕的视线穿过水雾,目不转睛地看着前路,“等北方下雪了,我带你去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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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雪佛兰奔驰在雨夜中。后视镜上的那条书签打着转儿,一圈一圈儿地荡着。

也该抽空回一趟梅镇了,除了那个陈梅州,她还有别的事。陈慕默默地盘算。

“等等!”身后陈芊忽然尖叫。

陈慕缓慢踩了刹车,停稳后紧张地回头,“怎么了?”

她刚才一直眼观六路,雷达也没警报,这大雨夜一惊一乍要吓死人。

“那边好像有个东西,还在动呢。”陈芊一掰门把手,丝毫没动,“姐,开下锁。”

两人的伞被大风吹得歪歪斜斜,走了几步浑身都被打湿。

刚才从公园里转弯出来,车里的陈芊看见一团模模糊糊的灰白色,一溜烟就跑到垃圾桶后面去了。

走近一看,果然一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紧贴着垃圾桶壁。

它身上的长毛都粘连在一起,一缕一缕像拖把似的,看不出它原本的颜色。两颗黑葡萄般的大眼闪了闪,“嗷呜、嗷呜”地低声叫着。

陈芊见状蹲下去,试探着心疼地摸了摸它的头。她仰头摆出一副无辜样子,冲着打伞的陈慕眨巴眨巴,“带它回去,行吗?”

“不行,我不能养狗。我们可以把它送到宠物医院或者去小动物收容站,不能带回家。”

陈慕说得很坚决。

且不论家里还有只刺猬,就算没有,她也不准备养一只狗来践踏自己的睡眠。

“可是下着大雨,收容站肯定早关门了。

“送到宠物医院去,住几天还是跑出来,到时候还是流浪狗...”

“陈芊,你现在还没有能力养狗,先把你自己照顾好。”

“姐姐,求你了。我有钱,买得起狗粮。”陈芊扒住她的小腿,一双杏眼微微闪着泪光。

太能装了。

陈慕甩了两下甩不开,干脆顺着她的胳膊蹲了下来,“你要是真想养,那你就住在我家。

“喂饭,铲屎,遛狗,这些都是你做。

“我不会陪它玩,我没空。”

“好好好。”薄荷绿毛小狗猛猛点头。

怀里揣着另一只灰不垃圾的小臭狗。

陈慕边走边怀疑人生。不是说“吃一堑、长一智”么,她吃了两次。

结果,还是没长记性。

陈芊却宝贝得什么似的,一上车就把星黛露盖毯给它裹上,豪气云天地安排,“陈——姐姐,先去宠物医院好嘛?”

“行,陈妹妹。”

陈慕忽然意识到,这么说起来,她好像也总是对陈羡直呼其名。

暴雨天能找到一家24小时开放的宠物医院,简直是陈家祖上积了大德。俩人把哆哆嗦嗦的小狗抱进去时,前台护士还在打哈欠。

刚把小狗放检查台上,陈慕的手机就响了。

是岚河派出所的小顾警官打来的。

“陈老板,你到家了吗?陈芊现在好点没?”

“还好吧。”

陈慕心想,这怎么说呢,已经好到捡了只狗来宠物医院无痛当妈了。

“那,那好。”对方还算有边界感,没再追问,但也不挂机。

陈慕有些急着回去看那只狗,她索性直接“拜拜”,走到诊室拍了张检查照发过去。

*

顾希延站在休息室窗边透气,刚审完两轮黄毛,给她气得差点心肌梗死。

深夜大雨一直不停,她有些担心执意离开的姐妹俩。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个电话,没说两句陈老板就冷漠无情地挂断,她更气了。手机往裤兜里一揣,准备洗个脸继续审。

“叮!”

她鬼使神差地划开屏幕,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陈陈陈老板”:[2024070900011.jpg]

一只脏兮兮的落水狗。

顾希延:[这是?]

陈陈陈老板:[她捡的]

顾希延:[表情:岚市热心市民奖章+大桃心]

心情忽然好多了。

顾希延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冰凉凉,镜子里的她抿着嘴翘起浅浅梨涡。

她还没擦完脸,小田那穿透力十足的声音就撵进来,“顾闲!快快快,黄毛身份确认了!”

原来黄毛那俩同伙实在受不住熬大夜的摧残,终于跟警方坦白,他们虽不知道黄毛真名,但听乐队里其他人说起过,他好像来自本地某个相当有钱的家庭。

他因高中时经常旷课逃学,被父母送到改造学校大约半年多,后来偷跑出去就再没回家。黄毛喜爱音乐,打鼓尤其出彩,乐队队长老毕对他的事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田晶晶让户籍组的同事搜索了最近几年本地报失踪的青少年信息库,经过比对终于找到一个年龄、外貌和黄毛相仿,同时家庭背景也符合描述的人。

岚市拱泽区,二十一岁,男,崔仲林。

“高中就跑了,现在二十一岁,那回来至少有两三年了?”顾希延看了眼大屏幕,缓缓摇头,“晶姐你去吧,这方面你比我专业。

“哦对,上个月拘留的夜市打架斗殴那几个今天释放,下周咱们还得抽空去夜市看看。

“还有那个防汛防溺水宣传材料,明天我去跟学校联络人同步一下。孙局说下周学校进入暑期,岚河辖区内不能出事。”

“他就会说‘不能出事’,倒是给治安大队增加点警力啊。实在不行我试试有丝分裂,工资给我补三倍就行。”

“是是是,我支持你当局长。田局,请您移驾吧,赶紧把黄毛剩下那俩同伙揪出来结了案,民女愿从此吃斋念佛,祈祷世界和平!”

顾希延安抚完她,又往技术部去找恢复聊天记录的同事。路上想到夜市斗殴被拘留的那几个家伙,她心里总不太踏实。

一进门,技术组的赵岚正靠在椅背上连打三个哈欠,“呀,小顾闲来啦!”

“......咱俩明明同岁吧。”顾希延嘀咕着,往她屏幕上一扫,“怎么样?”

赵岚的眼睫毛眨巴眨巴得都扇出二级小风来了,“这黄毛,还真有点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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