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顾希延心里痒痒的。

楼下那位陈老板一连几天没回家, 每天给她微信留言:[人在梅镇,拜托顾警官去看下刺猬。]

她看着那三条留言以及三句“好的”,感觉自己像上门喂小动物的钟点工, 还是不要钱的那种。

大半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忽然提示新消息。

大馋丫头:[顾闲, 周日露营去不去?]

顾闲:[你什么时候喜欢露营了?]

大馋丫头:[...想请施姐去, 你是顺带的。]

顾闲:[表情:打爆狗头。我不去当电灯泡, 您请自便。]

大馋丫头:[傻子, 你叫陈老板嘛, 你不是说她喜欢户外嘛。]

顾希延一想, 倒也...不是不行,于是勉为其难地回复:[那我问问她。哎对了,既然是露营, 要不要把江师姐和霁桐叫上?人多点热闹。]

她刚发完信息就低头嘿嘿地笑, 心里憋着坏。

大馋丫头:[你故意的吧!有什么大病?你敢叫江黎星我把你头拧下来!]

顾闲:[那坏了,我刚发完信息...表情:er一下死掉了]

大馋丫头:[我特么...真多余问你, 算了是我自作自受!]

大馋丫头:[江黎星和霁桐的传说是真的吧?她们真是一对儿!]

大馋丫头:[算了毁灭吧,我比江黎星差哪儿了?]

......

顾希延看着对话框里的怨念刷屏, 越来越多,直至霸满整张屏幕。

她忽然感到一丝后悔。完了, 陈老板也在的话,她不会也看上江师姐吧!毕竟江黎星号称局里行走的“人形收割机”,斩男又斩女。

你糊图呀顾闲, 光想着逗小田,差点把自己家门拆了......

她猛猛锤头, 只得不甘心地发送邀请。

顾闲:[陈老板,周日要不要去露营?]

顾闲:[不只我们两个, 有田晶晶和上次去过你那的施姐,还有两个市局的同事。]

顾闲:[嗯,就坐河边随便闲聊、烧烤,看看风景什么的...]

顾闲:[在郊区,但也不是很远,你有事我可以陪你先回来。]

顾闲:[你想去吗?]

梅镇,陈家祖屋。

陈慕这两天缠着外婆把她那本菜谱上的菜都试了个遍。不光如此,她还准备了一应厨具、量杯、称重器等,严格记录用料用量,又用相机全程录像,准备回家慢慢研究。

洗完锅碗,她一抬头就看见陈芊在院子里陪小白玩飞盘。

小白现在已五个月大,疯跑时经常一不留神闯进院内的花丛里。它不明白那些散发着各种香气的植物是干什么用的,每每路过要么咬断两支花苞,要么就是猛刨几下泥土,两只前爪很快就搞得脏兮兮。

陈慕立在窗前,看一人一狗玩得正起劲,不禁弯起嘴角。

直到回屋休息时,她才看见手机的信息。通讯列表上那人头像亮着好几个小红点,她吓了一跳,还以为刺猬出了什么事。

聊天框里对方的昵称已从“岚河派出所-顾警官”换成了“楼上-顾闲”,一连几条信息,中心思想只是邀请她去露营。

看上去还是个聚会,不是约会。

陈慕速回:[这算是感谢?]

顾希延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果然就是她写的!

她心里又气又喜,全然不知自己已被人拿捏得团团转,蹲在床角想了半天,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算是吧。]

陈慕暗暗一笑,忽然想到在梅镇时林冉忙前忙后空不得闲,不如也邀她去聚会放松一下,又不会显得她刻意感谢。

......显然手比脑子还快,她迅速回复:[介不介意我带个朋友?]

楼上-顾闲:[不会是那个...林冉吧?]

陈慕:[怎么,不行?]

楼上-顾闲:[...没有,那行吧。]

顾希延盯着聊天框忍不住咬牙切齿,早就觉得林冉跟陈老板关系匪浅,却没想到是这种随叫随到的程度。

若有若无的醋意从心上涌起,她颓丧地往椅子上一靠,低头扫了眼挂在床头的那件制服。

*

岚市以独特的自然风景闻名全国,郊区亦有大片的天然森林公园和野生湿地。

本地人一年四季都爱露营,不管是亲子聚会还是公司团建,很多成熟露营地都需要提前预约。

田晶晶为保万无一失,当即建立群聊把周日参加聚会的人都拉了进去。

一共七人。顾闲和陈老板,陈老板的朋友林冉,市局的江黎星和霁桐,施嘉和她——田晶晶。

唉,原本以为的四人约会现在变成了大团建,小田警官心里苦。

群里各位刚开始还比较腼腆,但有田晶晶和顾闲嘴贫玩笑,很快施嘉也加入气氛组,不到半天聊天框里已有几百条信息。

刚出外勤回到办公室的江黎星坐到桌前,随手划开手机一看,险些以为自己眼花。

江黎星:[请问...这是个什么群?]

田田甜心:[江师姐好,这是周日露营群]

落木雨:[@江黎星江江,周日带瓶雷司令半甜]

江黎星:[收到,桐桐 @落木雨]

释迦果:[表情:拒绝狗粮]

顾闲:[@落木雨请撤回,有人酸掉牙了]

释迦果:[表情:捶爆你的狗头]

释迦果:[表情:猫猫-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释迦果:[表情:莲花-不想活了,现在就让我圆寂]

田田甜心:[@释迦果 人,我的胸膛给你依靠]

释迦果:[呜呜呜...]

江黎星:[@陈老板 @木木林这两位是?]

田田甜心:[江师姐好,这是本期特邀嘉宾,陈慕,林冉]

田田甜心:[是小顾闲的朋友~]

田田甜心:[表情:斜眼狗头-你懂得]

江黎星:[陈慕、林冉,很高兴认识两位]

落木雨:[很高兴认识两位,我是霁桐]

陈老板:[你们好]

林冉:[表情:开心小猫转圈圈]

林冉:[@田田甜心谢谢田警官组织露营,很高兴认识各位]

顾闲:[大家别客气,想想周末吃什么,快点发出来]

田田甜心:[吃肉!摩多摩多烤肉串!]

顾闲:[顶级玩家请不要随便发言~]

......

果然,这个群直到周六晚上还在不停制造毫无意义的消息洪流。陈慕被连续不断的嗡嗡声扰得心烦,干脆关了消息提示。

从外婆家返程时,陈芊说要暂住一周再回岚城,顺便带小白去跟朋友们见面,陈慕索性随她去。

她已从外婆那里搞到了几十份菜谱,这两天一睡醒就扎到厨房里鼓捣。

鉴于田警官说她想吃烤肉,陈慕提前给菜市场卖肉的老板打电话留了牛上脑、牛眼肉和小排,刚刚腌制好放进冷藏柜。

门铃突然响了。

她走到玄关时看见那张日历卡还剩两天,又回头望了望笼里酣睡的小刺猬,忽然意识到时间过得飞快。

打开门后,那人正杵在门口拎着一塑料袋什么东西,“你方便吗?”

“进来吧。”陈慕让出过道。

半路她又想起从梅镇带回来的杨梅还在冰箱,顺便走到厨房拿了出来。

刚要回头,一道阴影紧紧贴着,她险些撞上顾希延。

“你怎么不声不响的?”

她刚要阴阳两句,想到这人大半夜下楼,该不会又吵架了。几天前顾希延在地库里情绪失控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忽然有些担心。

哪知顾希延一手将塑料袋提到她面前,顶着哭兮兮的脸,“你说要带烤肉,田晶晶那家伙非要点菜,外卖刚到,我还没来得及弄。

“一起,好不好?”

陈慕险些背过气去。她本来洗漱完都要睡觉了,谁家好人半夜十二点来穿蔬菜串儿啊。

“下次可以直接买成品。”她边说边指着水池,“既然要弄,那你先洗菜。”

顾希延浑身像打了鸡血似的,嗷一声“好!”

还没等陈老板指挥,她已把塑料袋里的蔬菜依样拆开包装,分门别类地洗起来。

正洗得渐入佳境,陈慕忽然来到她身边问,“杨梅吃不吃?”

顾希延一回头,看见陈老板正拈起一颗汁水饱满的杨梅看着她。

“吃!”

她小心翼翼地凑到陈慕的指尖。

这个距离对她来说又有些太近了,超出了她保持平稳心跳的距离。她的视线绕着她的指尖,甚至能从陈慕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就在她微微仰起头时,陈老板手指一松,她正好吞下那颗冰凉凉的杨梅。

那人的纤白指尖顿在半空,还染着杨梅的汁水。

两人视线交错,顾希延忽然措不及防地捏住陈慕的手,轻旋舌尖舔掉了她指尖上的红。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这么直接...了上去,甚至没有丝毫犹豫。

“你还是自己吃吧。”

陈慕倒吸了口冷气,把保鲜盒一推,随即转身走出厨房。

“啪嗒”一声,隔壁洗手间的门被她轻轻带上。

这个没轻没重的......

陈慕靠在门后,压制住那阵慌乱的心跳,缓缓地吁了一口气。指尖的温润触感像睡着的蝴蝶,仍停在原地微微煽动羽翼,她只好把发烫的指尖蜷起来紧紧握在手心。

这时偏偏陈芊不在,小白也不在,家里第三个活物就是那只安静如鸡的刺猬。试图通过第三人打破这尴尬不太可能了,她刚才真不应该开门。

陈慕的呼吸渐渐平复,她刚把手洗干净,一拉门发现那人就站在跟前。

“我...”

“菜洗好了?”

她决定假装无事发生,这样最好。否则按顾闲这张嘴,她一定会越描越黑。

“洗,洗好了。”顾希延磕磕巴巴,冲她猛猛点头示好,灰色T恤前溅了好几片水渍。

“给你三十分钟,搞定立刻回家睡觉,OK?”

那人的右颊忽然漾出小梨涡,眨巴眨巴无辜的小鹿眼,“嗯!”

于是大半夜的,茶几上摆着一堆铁签儿和新鲜蔬菜,两人相顾无言地穿起串儿来。

此画面属实有些诡异。

顾希延没话找话的毛病又犯了,她偷偷瞄了瞄对面那人,忍不住问,“陈芊呢?她和小白没回来?”

“下周再回。”

“陈老板,你不喜欢吃香菇吗,怎么都扔一边去了?”

“不喜欢。”

“那豆皮呢,没人不喜欢豆皮吧?”

“一般。”

“梅镇原来是产杨梅的吗?我以前都不知道,陆女士还挺喜欢吃杨梅的。哦,陆女士是我妈。”

“......顾闲,你也可以闭嘴。”

言外之意,嘴巴不会用可以捐出去。

“哦,那行。”

陈慕绷着脸换了个打坐姿势,懒懒地倚在沙发角,看着面前的蔬菜小山沉沉地叹了口气。

*

第二天一早,天气格外清爽。

陈慕把昨晚准备的食材装进保温箱,铺了一大层冰包。她刚准备拖露营车下楼,顾希延的电话就打进来。

她顿了几秒,又想到昨晚顾闲那人不知轻重的举动,眼神一闪。

“陈老板,出发吗?”

“嗯。”

“你等我来跟你一起搬东西。”

陈慕还没说话,那边就挂了线。她甚至都没走到货梯转角,顾希延就从里面蹿了出来。

“你在电梯里睡的?”

......顾希延当然听得出来这是揶揄,但此时她眼里全是兴奋,对此毫不在意,“那咋了?电梯乘务员小顾为您服务,请吧~”

陈慕扫了扫她,不咸不淡地说,“还要去接林冉,不介意吧?”

“陈老板都这么破费了,吃人嘴短,我不敢有意见。”

刚说完,顾希延忽然脸上一红,默默地把视线移到电梯楼层显示屏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慕斜了她一眼,自顾自划开手机发信息。

半小时后三人汇合,陈慕直接驾车往郊区开去。

一路上,坐在副驾的顾希延频频从后视镜里去看后座那人。

上次与林冉仅匆匆一瞥,但她独特的气质却给顾希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林冉的五官单看并不精致,甚至风格也不统一,桃花眼温润,细高鼻梁纤巧,薄唇不羁,下巴还有道浅浅美人弧,一张脸又柔又飒,两种迥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却意外得和谐。

顾希延默默回忆,高中时陈慕经常独来独往,印象里只有一个女孩跟她走得亲近。但顾希延与她们同校的时间太短,她已经记不太清那女孩的样貌和名字。

她看这两人之间也没有丝毫前任见面的尴尬气氛,于是猜其大概就是纯粹的同学关系。

前面正胡思乱想着,后座的林冉忽然开口,“顾警官,你看起来有点眼熟呢。”

“啊,是吗?”

顾希延忽然如临大敌,万一她真是那个女孩,自己岂不是要被戳穿。陈老板可是到现在为止都没想起来自己是她同学这件事。

“嗯,名字也耳熟。”林冉的声音抑扬顿挫,似门廊上叮叮当当的风铃,“哦,想起来了!”

顾希延的小梨涡蓦地僵在脸上,有些心虚地应付,“想...想起什么?”

林冉却像是有意无意地捉弄她似的,顿了几秒才说,“上半年去参加市里‘三八红旗手’颁奖仪式,我见过你。”

......我可真是谢谢你了,三八红旗手女士。

顾希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直到听见“颁奖仪式”几个字才松了口气。她眼角的小痣一闪,又从后视镜里瞥见了林冉那张过分明媚的笑脸。

*

露营地是一处名为“虞河”的森林公园。

陈慕几人拉着露营车来到约定地点时,另外四人已先到达并支起了天幕。

她一眼望过去,几个样貌显眼的女孩正在天幕下坐着谈笑风声,画面十分赏心悦目。

小田警官最先看到她们,直接站起来热情地打招呼,“这边!”

其余几个见状,对视一下也纷纷起身。

大家互报过姓名之后,热络地坐了一圈,七手八脚地准备起烧烤物料。

其中江黎星、霁桐、田晶晶、施嘉自成一排,陈慕、顾希延、林冉坐在她们对面。

田晶晶一马当先从保温箱里拿出腌制过的牛肉,给陈慕飞了个眼神,“听说这是陈老板专门挑的,嘿嘿,我今天要大吃特吃!”

陈慕冲她一笑,指指身边的林冉,“有她在,你不一定吃的上。”

她这位老同学吃东西一向来者不拒,更别提她最喜欢吃牛小排。

田晶晶不以为意,大手一挥、指点江山,“在座这几位,江师姐只吃健身餐,霁桐喝露水就能活,施嘉姐是杂食动物,顾闲你给她随便喂口什么都行,陈老板和林冉嘛,看起来战斗力也很一般。

“综上所述,只有本人才是真正的‘美食鉴赏家’。”

此话惹得顾希延忍不住吐槽,“是是是,您老吃家呀。昨晚还点了八个菜,害我大半夜跟陈老板...”

她刚说到一半,全场忽然鸦雀无声。

陈慕原地石化。

她手里捏紧着冰袋,大脑飞速运转,最后不咸不淡地吐出一句,“点的外卖。”

坐在隔壁的林冉眼神一闪,低头沉着眉眼没说话。

“半夜配送费贵得跟抢钱一样,”顾希延顺势接过话茬,故作镇定地指着田晶晶,“你要是吃不完得罚款,一串至少三块。”

“强买强卖啊你!”小田警官意图蒙混过关,赶紧转向施嘉,“施姐,你最会烤肉了,你教我吧。”

施嘉矜持地点点头,“好啊。”

她在群里发言时堪比无情的打字机器,一分钟八百句话,可现下却十分内秀。陈慕从斜对面看过去,总觉得她眼神里透出几分落寞,尤其那件深蓝色亚麻衫更衬得她本人过分安静。

此时,坐在陈慕对面的江黎星和霁桐正在贴面讲悄悄话,打眼看去十分养眼。

那位被顾希延称为“人形收割机”的江师姐果然不同凡响,她窄脸宽肩,高层次鲻鱼发不长不短地撩拨着人,浓眉单眼皮,眼型饱满而清晰,上白下黑的休闲穿搭透出劲秀身型,很有一种中性美。

她身边的霁桐与她体型相仿,但五官更柔和一些,穿着浅灰色休闲防晒衣,手里正握着那瓶红酒,一双美目面露稍许愠色,“说好让你带白葡萄酒,怎么是瓶红的?”

江黎星前一秒看起来还超脱凡俗的俊美面庞忽然坍塌,表情有些不知所措,“架子上有好多瓶,我不太认识,就...拣了瓶最重的。”

“......最重的,”霁桐有些无语地看着她,没几秒自己就先气笑了,“那你下次给我打视频好不好,不许再犯了哦。”

她边说边伸手去揉了揉江黎星蓬松的头发,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

“狗粮禁止!”田晶晶见状“嗷”一嗓子,“不允许对单身人士发起攻击,咱们可不可以先吃肉!报告,我饿了!”

有她控场,大家的注意力回到饭桌上,两只卡式炉各忙各的,很快天幕下就飘起阵阵肉香,搭配“滋滋”的煎烤声让人胃口大开。

霁桐利落地拧出红酒塞,把桌下一提玻璃杯取出来,“这瓶酒其实正好,分量刚够。”

除去江黎星和陈慕两个司机,其他人都分得一杯。

“陈慕,这个牛肉怎么腌的?好好吃。”刚才不怎么说话的施嘉忽然开口,“晚点把这个配料发给我好吗?我也想学。”

“好啊。”

陈慕往她那里看过去,余光瞄见身边沉默的林冉。她这才意识到,朋友可能在生闷气。

她刚要开口,不料林冉却比她更快一步,举杯对着面前的人,“施嘉,烤牛肉正好配红酒,干杯。”

真不知她们俩是怎么找到的神秘共鸣,施嘉十分配合地与她碰杯,两声清脆过后各自喝下半杯红酒。

林冉顺势将纤巧的下巴冲陈慕一抬,甩了个“姐无所谓”的眼神。

陈慕低下头轻笑,捏起夹子去翻动烤盘里的牛小排。旁边的顾希延完全没理会到刚才饭桌上的风起云涌,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烤肉,口水早在嘴里打转儿。

“噗!”

几星油点突然迸开来,陈慕的胳膊猛得一缩。

顾希延盯她得盯正紧,慌忙凑过去看,“没烫到吧。”

露营桌椅本就低矮,她颀长的身体又很憋屈地折在椅子里,忽然起身时连带前面的桌边微微一晃。半杯还没入口的红酒整团泼在身上,白T恤下摆顿时染了一片红。

陈慕按住她老老实实坐下,小声说,“没事。

随后她又拈过纸巾包来,看了眼她的衣服,“你先擦一下。”

话音刚落,她就察觉到顾希延有些不对劲。

寻常一杯酒洒在人身上,倒不至于吓呆,而那人却愣愣地盯住自己的衣角,整个人僵在椅子里。陈慕离她最近,隐约听到她连呼吸声也变了。

众人听见动静,也都默契地停下交谈,侧目过来看。

对面的田晶晶反应迅速,当即起身安抚,“好啦顾闲,没事没事,洗一下就好了。

“你们继续,我带她去找洗手间,这里洗手间有点绕。”

这一声“顾闲”似乎把她唤醒。

顾希延有些无措地看了眼陈慕,身后田晶晶已过来拉她,于是她顺势站起来从天幕下迈了出去。

桌边的江黎星神情有些异样,面色流露出隐隐约约的担忧。而施嘉和霁桐更像是在状况外,有些不知所以。

陈慕扫了扫众人反应,在短短几秒内回忆了一遍刚才的情形,仍无法确认是哪个应激源导致顾希延的突变。她不禁有些担心,转头拍了拍林冉,“你在这待会儿,我去看一下。”

林冉十分知趣地点点头,随手拽下白色衬衫,露出无袖背心与完美曲线,“这个能单穿的,给她换吧。”

陈慕看着她顿了几秒,用力按了按她肩膀,“嗯。”

一路追过去。

撩开洗手间门帘时,只见田晶晶正押着顾希延站在洗手池边上,“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吧,不要再给我拖了听到没?”

顾希延一脸怨念,低着头嘟囔,“马上就去,上周不是走不开么。”

“顾闲。”

陈慕忽然开口,把里面的两人都吓了一跳。

顾希延肉眼可见地慌起来,本想把水龙头关掉,却不料反而拧得水流更大,冰凉的水花几乎是垂直着反溅了她一身。

本来凝成一坨的红色,很快被自来水洇染成一团团淡淡的粉。

一旁的田晶晶见状松开她,走到门口看着陈慕,几次欲言又止。

两人视线你来我往,最后还是陈慕歪着头问她,“出去说?”

......田晶晶的内心:陈老板你搞这么酷干嘛,显得我很啰嗦。

不远处就是浅河滩,铺着成片的白色和灰色鹅的卵石,星星点点的水光在缝隙中摇晃着。

“这很常见,不算什么。”田晶晶一向谈吐伶俐,此时却像是被舌尖疯狂打嘴,“我就是学心理学的,她只是工作压力有些大。说实话,其实...一线警察反而更需要心理疏导。

“就连江黎星也是,刑事科那边更普遍。而且每年局里都会做心理测评,顾闲一直都没事。

“她只是有一点强迫症,并不...”

“我明白,田警官。”陈慕及时开口打住了她,“晚点单独找你聊,我想...先去看下她。”

田晶晶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忙不迭说,“哦好的好的,你去。”

话音未落,陈慕已转身往洗手间方向小跑过去了。

门帘一撩,那人还在洗手台前卖力地搓着泡泡,纯白T恤惨遭蹂躏,越洗越脏。

“去换一下。”

陈慕把手里的白衬衫递给她,语气又少见得温和,“不要再洗了。”

那人关掉水龙头,瞅了瞅镜子里的身影,“她跟你说什么了?”

“嗯——”陈慕顿了几秒,表情依旧淡淡的,“她说,一会儿让我跟施嘉换位子。”

顾希延闻言一脸黑人问号,忍不住扭头看她,“啊?什么意思?”

“她说施嘉看起来不太开心,想让她挨着你们江师姐。”陈慕煞有其事地瞎掰,再次把衬衫怼过去,“还有,她说你以为林冉是我的前任。”

顾希延眼神一闪,马不停蹄地追问,“所以呢?”

“所以...一会儿我就跟施嘉换位置吧。”陈慕显得一脸无辜,不紧不慢地说,“不然怎么办?田警官都拜托我了。”

“不是那个,哎呀,”顾希延有些语无伦次,红着脸扒拉她的胳膊,“是后面那句,前任什么的...”

陈慕低头一笑,“不是。

“怎么样,现在可以换衣服了吗?”

顾希延的视线在她脸上和那件衬衫之间来来回回,试图确认是前任关系更难搞,还是可以随时给衣服的关系更难搞?

如果不是前任,那就是竞对!竞对!

还是个比她好看,又大方体贴人的竞对......

算了,毁灭吧。

她讪讪地接过那件衬衫,哀怨地看了一眼陈慕,转身闪进了隔间里。

两人再回到桌上时,众人正在玩“星期天,逛三园”的游戏。

看到林冉很快就加入气氛组,陈慕的心情也稍微缓解。就在不久前,她还有些后悔把林冉拉到这个聚餐群。

她应该再慢一点的。

不过显然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此时林冉和施嘉已成为游戏的中流砥柱。陈慕趁此机会把施嘉赶到林冉身边去,自己则挨着田晶晶坐了下来。

顾希延见状,想到刚才在洗手间里陈慕那几句,也很识趣地把施嘉拉到自己座位上。

一番操作之后,施嘉终于坐到了梦寐以求的江黎星身边,焕发出从开场至今最为明亮的星星眼。

田晶晶对她俩这一顿腾挪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低下头凑到陈慕身边悄声问,“在搞什么呢,陈老板?”

......作为全场唯一受害人的田警官,她的眼神清澈而无辜,除去对烤肉的渴望就是对接下来动物园里除了狮子大象火烈鸟以外还有什么常见物种的焦虑。

陈慕实在不敢说自己刚才给她造了很多谣,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想坐这烤肉,嗯...她们好像都不懂这个有多好吃。”

此时,坐她对面的顾希延终于反应过来:搞什么啊,刚才又被她诓了。小田跟陈老板压根没熟到那个程度,怎么会跟突然她说施嘉的事呢。

…...她们肯定说了别的。一想到这个,顾希延就浑身不自在起来。

好在露营活动倒是没被这个小插曲影响,午后众人或躺或卧休息闲聊了好一阵。接近傍晚时分,大家又被田晶晶拉着去河边散步看夕阳。

顾希延跟在人群后慢吞吞地走,有些心不在焉。她想到几天前送陈老板回家的路上,也是这个时间,也是这样的蓝调夕阳,她对她说,“夕阳真好看。”

今日夕阳更胜昨日,可是...她却没来由地感到一丝沮丧。

她也隐隐发觉,自己好像对陈慕生出了一种特别的依赖。

在此之前,顾希延一直认为自己足够成熟,甚至远超越同龄人的心智。但最近发生的许多事让她渐渐地意识到,这大概是她的错觉。

她并不成熟,甚至可以说...她只是一直在努力扮演成熟。

像迪士尼童话里的公主,她们穿上华贵的礼服裙参加舞会,接下来可能会嫁给王子或者继承王位,但没人关心她们裙摆之下的高跟鞋是否舒适,也没人知道她们头顶上的王冠会不会太沉重。

公主就得穿礼服裙和戴王冠,历来公主都如此。

就像她,她是一个成年人。

成年人就应该是勇敢、成熟、冷静的,历来其他成年人也都如此。

可顾希延却经常觉得她身体里住了个挣扎的小孩。她迫切地希望逃离成年人的世界,抗拒勇敢面对,不想被迫成熟,甚至会偶尔失控无法冷静。

她不知道这个小孩几岁,也不知道她从何而来。

她只是悄悄地把她藏着。她藏得很好,又很累。

每当她真切地意识到这个事实,她总是会想起陈慕,她总能让焦躁的她冷静下来。渐渐地,她试图用这种依赖去对付那个藏在暗处的小孩。

一旦她试图跑出来作祟,她就提醒她,不可以,陈慕在这,如果你要跑出来,那咱们就一起完蛋。

她把陈慕当成了某种具备镇定作用的安慰剂。

安慰剂确实对身体无害。但她却忽略了一点,安慰剂也是会上瘾的。

直到夜幕降临,虞河的蓝调夕阳承受了世人的赞叹和歌咏,静默地隐匿到黑暗中去。

众人很快把露营装备收拾好,互相道别后踏上返程。

陈慕偶尔从后视镜里扫一眼林冉,那人正捧着手机上下翻飞,应该是在回工作消息。等她注意到身边的顾希延时,却忍不住眉头一皱。

下午发生洒红酒那事之后,顾希延的情绪就明显地低落下去。即便田晶晶几次三番拉着她活跃气氛,她还是没能从那股焦躁中彻底解放出来。

陈慕又想到田晶晶的话,她说,“这很常见,不算什么。”

确实,这很常见,但并非“不算什么”。

她不清楚顾希延的应激反应是如何形成的,但无疑她的症状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从意识到她开车时的小动作,到她在地库里的情绪失控,再到下午那杯红酒...

陈慕隐隐约约地意识到,顾希延正在承受某种失控。

一开始,顾希延对她来说只能算个特别的陌生人。她本以为和她的交集,仅限于那次报警之后的笔录而已。

顾希延真正走进她的视线,是从那只刺猬开始的。

她在大半夜里,衣衫不整地去抓一只被遗弃的巴掌大小的刺猬。她微微发红的脸颊和眼角慌乱的小痣,映在陈慕幽深的瞳仁里。

一起做过坏事的人似乎更容易变亲近。于是偷偷在家里养一只小小刺猬,算是她和她不言而喻的一种亲密关系。以及,顾希延每每不识趣地打探和接近,让陈慕对她开始另眼相看。

那个脸颊上总是漾起一点小梨涡的女孩,阳光洒脱又正直庄重的小警官,她的口是心非和弄巧成拙,在陈慕看来竟然也...挺有趣。

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何时起“有趣”就变成了“在意”。

她在意,因而她明白顾希延也许正在失控。她也体会过,切身地感受过和挣扎过。

在灯火通明的三十七层大厦的窗边,陈慕曾经呆呆地盯着地上的行人。

他们明明那么渺小,如神明眼里的蝼蚁众生,却能给同类带来巨大的伤害与破坏。

他们又实在太渺小,小到你我都不会在意今日今时今刻世上有几个人消失,又有几个人诞生。

她立在窗边看人,看路,看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她像神明。

但她险些没能控制心里涌动的欲望,一种从此处跳下去就能得到解脱的欲望。

她经历了数不胜数濒临失控的时刻,唯独对那次记得格外清晰。

善良的人在失控时最先想到的是自毁,而罪恶的人在失控时想的是如何与他人同坠地狱。

陈慕偶尔会觉得,自从陈华萍离开后,她好像变成了一个无坚不摧的战士。她行走在明亮如水的月光下,却时刻不敢掉以轻心,她必须紧握银弓长箭守护家姐、保护小妹。

她务必得像战士一样,以防无端的失控自毁以及他人的恶意地狱。

她不容许失控发生,以至于这种执念终于成为了一种本能。

而顾希延身上那种淡淡的焦躁和拧巴,像是一种冒着滋滋热气的美餐,吸引了她,也激发了她。陈慕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试图抓紧她。

毕竟,这已是她的本能。

黑色雪佛兰缓缓停在家属院门前,林冉下车后走到驾驶室窗边,“当当”敲了两下。

“今天很开心啊,慕慕。”她对座位上的人笑,随后视线越过陈慕看向顾希延,“顾警官,衬衫麻烦干洗完还我哦。”

副驾的顾希延恍然醒过来,有些尴尬地拉起衬衫一角,“多谢林冉,我到时交给陈老板可以吗?”

林冉别有深意地扫了眼陈慕,下巴的美人弧若隐若现,“那是你俩的事,总之——衣服还我就好。”

......顾希延偷偷瞄了眼陈慕,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却没说话。

车里安静得像无人空谷。

路边的行道树开满了黄色小花,在夜里被路灯照着越发鲜亮。黄色是警示的颜色,一团团,一簇簇,从余光里飞速掠过。

顾希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到不停地吞咽口水。

还剩大概半个小时的车程。

她只要捱过剩下这段路,就能相对从容地下车,她甚至想好该怎么礼貌客气地和陈老板道别,以及约好该哪天去楼下把这件衬衫还给她。

但是,她偏偏总在她面前失策。

“顾闲,”陈慕冷不丁开口,很不识好歹地搅动了那团凝滞的空气,“你想跟我谈谈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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