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清明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司机陈师傅目视前方, 嘴里不停嘀咕,“下次直说。”

清明时节,岚市城郊的高速公路两侧密密麻麻的鼠尾草、杜鹃花、洋甘菊...纷纷开放, 一片姹紫嫣红。

“哎你看, 最近市政部门的审美提高不少。”陈羡故意岔开话题, 扭头跟后座的吕思凡交待, “你别吃太多零食, 一会儿到太婆家你又吃不下。”

陈慕一脸黑线, 继续没好气地吐槽, “什么审美?这可都是你交的税。”

心情持续不美丽。

昨晚跟陈羡在家里小酌谈到陈华萍, 结果她还没哭完就突然接到陈梅州的电话。

她光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个干啥啥不行的舅舅又要整幺蛾子了。

果不其然,对方张口就是清明节到了, 叫她和陈羡回家扫墓, 顺便谈谈生意。

“我问你,他都掺合你什么项目了?”

陈慕紧盯不远处的褐色路牌, 新换的景区标志格外清晰,距梅镇还有30公里。

副驾的陈羡光速变脸, 看得出她已不胜其烦,“那家伙贪心不足, 我什么都没敢投,不信你问镇政府招商办的曹曦。

“这次他借着清明的由头,我猜是外婆来参加开业剪彩那天你没叫他, 他故意找茬。”

......难缠。

陈慕一想回祖屋又看见陈梅州和文静那两张讨嫌的脸,忍不住长吁短叹。

“紧张什么?你口才那么好, 到时骂他不就得了。话说清明上山扫墓,你也好几年没去了吧?”

陈羡一本正经地拿出长姐架势, 先批评,后安抚,“三月三祭祖刚过,不用你去祠堂,省得你心烦。”

“随便。”她闷闷地应了一句。

春节在老家时,陈梅州话里话外跟她打听半天要开店的事,虽然他嘴上没明说,但看得出来一直跃跃欲试。

他那水产生意几十年如一日地应付,从不肯好好发展。对外说是水产公司,其实只是个小门脸。五十多岁的人,但凡有点脑子也不至于一直勉强度日。

怪就怪他天天想发大财,手是一点不动,光动歪心思。

跟这种人合伙做生意,简直亏到底儿掉。赚了钱都是他的功,赔了钱搞不好还得要赔他本钱。

陈慕惹不起,躲得起。

黑色私家车驶入牌坊街,镇上所见道路都焕然一新。

看来曹曦说的没错。自从梅镇开发规划公布后,当地乡族出钱出力,不出两月就把能修整的地方都修整了一遍,各个都等着投资商尽快上门,好赚大钱。

陈慕停好车,去后座抱了吕思凡下来。

抄近路经过石板巷时,她看到小巷两侧的墙面上青苔爬得老高,丝丝染染的霉斑混着苔丝,像一层薄薄的磨砂绿玻璃。

这里的乡下永远都是潮乎乎,湿哒哒。

清明节前后的梅镇一直笼罩在阴雨里,天色灰蒙蒙铺在头顶,像块拧不干的油布。

心态不妙,她眼里看不出美景。

来到堂厅时,外婆正坐在廊檐下叠元宝。

金元宝、银元宝,陈慕小时候叠这东西叠出心理阴影,手指盖里都是金粉银粉,硌得食指第二关节钝钝地疼。

还有黄表纸,每年这时候,路过谁家都听见大人“叮叮当当”用铜钱模捶黄表纸。

粗糙的黄纸上,一排一排的铜钱哗啦啦地翻动。

小飞狗吕思凡一如既往地情绪价值给很足,冲上去抱着太婆不撒手,“妈咪说我可以不去幼儿园,住好几天!”

“好好好!”

付文英把小人儿捞在怀里,对姐妹俩招手。

陈慕把行李递给大姐,随即坐上小板凳紧挨外婆靠过去,“每年都弄这些,不麻烦吗?”

“你又乱讲。”付文英抬手点她脑门儿,嗔笑着说,“你不想弄就去转转,这些都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她又指着厨房的窗户,“屋里刚蒸好的青团,炸的河虾,还记不记得你外公喜欢吃,我每年都做好多。”

陈慕鼻子一酸,她都没见过外公。

刚想说话,神思冷不丁一惊,外婆的记忆力变差了。

她定了定心,把头轻轻蹭过去笑,“那我也爱吃。”

没多久,陈羡和吕思凡收拾完也走出来。

三大一小围在一处,默默地拈过金纸银纸在手下翻飞,明晃晃的。

陈羡忽然问,“外婆,舅舅他们来不来?明天要上山吗?”

“要的,要的。”付文英把地上那筐金银元宝拢了拢,慢条斯理地说,“他说一早过来,明天都在家里吃饭,你俩也住一宿再走。”

“嗯。”陈慕又闷闷地应了。

好在回梅镇前她给顾希延发了信息,麻烦她照顾小白一天。那人不光秒回,还连带好几个感叹号,看得出确实很想念小白了。

自打她搬走,两人最近没再有什么交集。

抗拒情绪渐渐平复,可陈慕却总感觉什么在暗中涌动。

乡下天黑的早,几人吃过晚饭,外婆起身去隔壁听评弹。

陈慕和冯茜视频过后,店里没什么大问题,遂放下心。

她躺在床上,总感觉四周冷清到有一种窒息的宁静。

城市里的脉动时刻不停,路是血管,灯是眼睛,黑暗中的建筑物会缓慢而沉重地呼吸。钢筋水泥里的空隙随着大楼应力的改变偶尔发出“啪嗒”的小球掉落声,惊起半夜里熟睡的人。

而远离城市的梅镇,家家户户彼此邻近又互相隔离,夜晚一到,整个镇子就像没入深潭的鱼。

静默地在水中悬浮着,沉睡着。潭水阻隔一切声响,让人有种回归母体内的安稳。

当夜她睡得出奇酣畅,一觉无梦到天亮。

早起后,阴云天气久违地放晴。

陈梅州一家三口早早闯进祖屋大门,他手里拎着几个祭祀用的纸钱袋子,爱人文静则拉着小露营车,两人身后是少言寡语的陈楚天。

“哎哟陈大老板!”

陈梅州笑得脸上透出几道褶,黑红的皮肤似乎一成不变,“这会儿正好吉时,先上山。”

言外之意,下山回来他就要撕开脸“谈正事”了。

陈慕没接他话茬,上下打量几眼才说,“陈芊不放假,楚天不是也高三吗?你不让他学习,有空来扫墓?”

“祭祖扫墓自然是长孙的责任,学习也不差这一天。”陈梅州察觉她语气不善,也收起假客套,“你好多年没上山,可能不记得这些规矩。”

实则陈楚天读的甚至不是公立高中,堪堪是个不入流的民办。

看到对方险些破防,陈慕心情大好,一转身走进堂屋里。

不多时后,一行人出发上山。

头上顶着大太阳,脚下野草丛生。

走了快两个小时,直到众人满脸烧得通红,裤脚全是草籽和倒刺,路线换了又换,这才找到外公和苏庆东的墓碑。

大姐陈羡在家陪吕思凡没一起来,今年祭拜苏庆东的任务交给了陈慕。

她跟着众人拜过外公后才默默走到不远处的墓碑前。

坟包上不知何时开了一层紫鸢花。她好几年没来过,这里几乎什么都没变。山上不许烧纸,她摆出青团、油糕和一瓶黄酒。

老爸做菜喜欢放黄酒,大概是他的秘诀。

陈慕一闭眼,依然能记起少时闻到的那种浓烈的沉闷糯香。

气味能够突破无限时间和空间,是藏在人意识里的本能记忆。

这边还没嘀咕完她的创业故事,那边就催着人下山。

为了不扰苏庆东的清静,陈慕匆匆起身,暗自与他约好下次再叙。

不出所料,扫墓归来,众人刚一踏进祖屋庭院,陈梅州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他的表演。

“听说你开业也有一段时间了?”

“嗯。”

“生意不错吧?有没有需要舅舅帮忙的?你店里是不是也有河鲜海鲜,要不要从我这进货?一家人嘛,给你优惠。”

陈慕决定高攻低防,脱口而出,“你那有防疫合格证吗?水产协会的产源认证也没问题吧?”

“......”

陈梅州一愣,随机赶紧打哈哈,“那些协会都是骗人的,光收黑心钱!我跟你说,舅舅这里的水头货都是最新鲜的,你要用得到,我一分钱不赚你!”

陈慕有些不耐烦,但饭桌上有外婆,她不敢太放肆,“不敢沾舅舅的光。还是先吃饭,别惹外婆心烦。”

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文静终于开口,“陈慕你看你这话说的,一家人什么叫烦不烦的,谁家不是做生意互相帮衬呢,有钱一起赚,家和万事兴嘛。”

“啪!”

上位的付文英突然撂下筷子,双手抵住八仙桌,“你们就不能让她好好吃顿饭?总跟没头苍蝇似地嗡嗡地飞,她总共就呆这两天,你非要来凑什么热闹?”

话音未落,老人突然紧捂胸口,小声急咳几下。

陈慕慌得立刻弹起来,端了茶水过去,慢慢抚着外婆的后背给她顺气。

她给大姐使个眼色,那人立刻起身带着外婆和吕思凡走了。

桌上气氛忽然紧张,冲突一触即发。

还没等陈梅州说话,陈慕就先行按住他,“行了,刚才当外婆的面我不跟你计较,现在敞开说话。你想掺合我的店,那不可能。

“你缺钱我可以借你,你没销路我可以帮忙找关系。你卖海货,我开饭店,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哟,你还教育起我来。”陈梅州一拍桌子,两只眼睛瞪得比牛大,“我还真就告诉你,陈慕你也就是靠我妈和陈羡才敢这么折腾,等你摔了跟头吃了亏,有你好看!”

陈慕勾起半边嘴角,不怒反笑,“难怪除夕夜你不说话,立竹阿姨挨骂你不敢接话是吧?

“一天到晚想着外婆口袋里那点钱。实话告诉你,我开店一分钱都没从她这出,你少在那胡乱猜。

“外婆年纪大了,拜托你也有个儿子的样儿,别在饭桌上惹她生气。万一她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这时,刚吃过瘪的舅妈文静突然横插在两人之间,“哎呀好好好,都少说两句。一大家子什么有完没完的,多不吉利!”

她拉住陈梅州坐回长凳,对他疯狂使眼色,随后笑眯眯地凑到陈慕身边,“哎呀慕慕,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舅舅他脾气冲,不会说话。

“你看,你亲外甥楚天他念书不灵光,以后考不上大学就要回家打工。我那小店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楚天今后成家立业少不了花销,咱们都是为家人着想,所以才跟你商量一起赚钱。

“再说,外人哪有亲戚好,你有什么好担心嘛。”

陈慕冷脸腹诽,这对夫妻做生意不行,红白脸倒唱得挺妙。

要不是来前陈羡早就给她打了预防针,她简直要被这两张狗皮膏药给粘得牢牢的。

“舅妈,我吃过饭就走,你有话快说。”

文静见状,勉强收起几分不快,“从我这店里进货你放一百个心,该有的证书、流程都有,工商局天天去海鲜市场查,咱们哪敢糊弄。”

“不是我不愿意,”陈慕故意放缓语气,话锋一转,“后厨进货我说了不算,我这外行全听大厨的。

“你们要真想帮我,我倒有个主意。”

陈梅州闻声欲言又止,既怕被她算计又怕放过机会,和文静对视犹豫了几下,最后硬着头皮说,“你说来听听。”

“你要信得过我,索性直接入干股,纯分利息,不参与经营。这怎么样,算不算大家一起发财?”

陈慕说完起身,饮尽手里半杯茶,“我只能做到这样,你考虑考虑,行就去店里找我,不行就算了。

“舅舅,你自己也有儿子,你对外婆怎样,陈楚天他都看在眼里。

“你放心,外婆再有钱那也不是我的,是陈华萍的。你要担心就去问你姐姐要,别找我们小辈不痛快。”

大半人离席,桌上的茶水很快凉掉。

一家三口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脸上没一星好气色。

*

走进里屋时,陈慕看见祖孙三人并排躺在摇椅上聊闲。

“好啊,你们倒会享清福。”

她边说边过去捞起吕思凡,趁机自己歪了进去,把小孩搂在怀里。

陈羡狡黠一笑,“外婆你瞅瞅,明明她自告奋勇,最后挨了白眼回来怪我。

“昨天我不是跟你说好等我骂他,结果你让我带着老小提前下线。”

陈慕瞪了她两眼,转头眉目凝起,“外婆最近身体怎么样?你跟我去岚市住一阵子吧。”

闭目养神的付文英忽然睁开眼,笑眯眯地说,“我可懒得去城里住,没地方听评弹拉家常,好没滋味。”

......这倒是。

一想带她去了岚市,自己又整日顾不上,岂不更闷出病来。

付文英没等她再劝,又笑说,“对喽,刚才你没进来,我跟你姐姐说起你小时候去祠堂里闹事,还记得吗?”

去祠堂闹事?

陈慕闻言想想,哦,倒还真有......

“三月三,拜祠堂,你听梅州在祭祖时说到华萍,抄起竹竿就气冲冲闯进去,大人们拦都拦不住...”

一旁的陈羡也支起身子,笑着打趣,“我也记得,谁拦她,她就抽谁竹竿,贡品烛台洒了一地,吓得隔壁太爷大呼小叫,最后舅舅去摁她,还被她扇了两巴掌。

“可惜小时候暴脾气,长大倒变狡猾了,现在还会打太极呢。”

陈慕没好气地伸手甩她,却被怀里的小人儿拦在半路,于是忍不住辩白,“谁狡猾?我不答应他,指不定他再来几次。

“拿他的钱,堵他的嘴,给外婆图个清静。

“你当我那店现在真赚钱?什么分红利息,不亏他就去烧高香吧。”

话音落地,祖孙相视一笑,嘻嘻哈哈乐成一团。

收拾完餐桌,吕思凡非要吵着去看乡下水稻。

姐妹俩看回岚市时间还早,于是领她出门悠哉悠哉去散步。

从祖屋走到大牌坊,再从牌坊街一路走到陈氏祠堂。

朱红色的大门新崭崭,节前刚刷过油漆,又盖住一层旧的晦暗。房檐处的繁复雕花和鎏金也修整过,蒙着一股新鲜的烟灰痕迹。

门后忽然凭空激起回声,无比清晰地传到她鼓膜里。

“出嫁的女儿在娘家长住简直不像话,有为伦理纲常!”

“丈夫死了还埋在娘家祖坟,从没见过这泼天的笑话,姓苏的哪能埋在姓陈的坟头!”

“丢下遗腹子跑了,实在伤风败俗,丢人现眼!”

......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意识到自己像是被几缕香灰拽进了空洞。

不是的,不是的。陈华萍不是的。

陈慕看见小女孩举着长长的竹竿,用力横扫供桌上的一切。

磁盘瓷碗纷纷碎裂一地,香炉香灰洒出几道虚影儿,男女老少四散奔逃,呼救和叫骂唱出一曲美妙和声。

“陈华萍是我妈!”

“我妈不是坏人,你才是坏人!”

“不许说她,你不配!”

心里陡然一酸,陈慕定在门前湿了眼角。

“慕慕,怎么啦?”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将她从空洞里一把提了上来。

她沾了沾睫毛,不咸不淡地说,“这边烟灰太大,我们还是去田里吧。”

“走。”陈羡指着西面的小路,“从那边过去,我跟曹曦转过好几圈,熟得不得了。”

“对了,等过一阵子我想置换个大点的房子,你要跟我一起住吗?”

陈慕忽然机警,从迷糊状态迅速切换至清醒,“你这么年轻,以后不准备再婚吗?

“吕思凡还小,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不是的,慕慕。”

那人神色平静,嘴角带着浅笑,“再不再婚都不影响我们是一家人。况且我这么有钱,结婚也吃亏,不如把钱都留给吕思凡。”

......既然如此,陈慕立刻附和,“买,至少三层。嗨算了,还是买大平层吧,这样不用上下楼叫你吃饭。”

“你属狗的,变脸这么快?”

那人忽然醒过神来,戳了戳她的腰,“哦对了,你跟那个警察姐到底怎么样?

“等我买了大平层,你要不要带人回来一起住?我不介意多个人,她好像挺适合带小孩的...”

“......神经。”陈慕扶额黑线。

走在两人前面的吕思凡一路踢踢踏踏,突然回头喊,“妈妈,怎么还没有稻田啊?”

闲谈中的两人闻声望去,只见原本应该种满水稻的农田此时变成了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有人稀稀拉拉地栽了些菜苗,或是干脆光秃秃地露着泥水,丝毫不见稻苗的影子。

记忆里,这条小路两边的农田十年如一日只种水稻。梅镇的水稻晚熟且香糯,在市场上常年供不应求。

每逢春夏之际,半人高的水稻吹着微风左右摇摆,像一片流动的翠色海浪。

陈慕久不回乡,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她身侧的陈羡蹙起细眉,指着不远处路边的人影问,“那是不是曹曦?看着眼熟。”

作者有话说:

顾闲(真·遛狗大师·高级哄娃认证师):依然没有本人戏份么...?(哭哭)求出场,不然老婆要丢了...

其实没想过多渲染南方的宗祠文化,但既然写到了清明就不得不提...

陈老板对妈妈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但始终有爱。这条线也许比较低落,不过咱讲治愈成长故事,有时咕给角色塑造那些困难和阴影并不是不爱她,是希望她能够永远充满勇气,凭借她独特美好的品性学会更坦诚、更温柔地爱己、爱人。

by the way,那三位总投雷的小伙伴真的很感谢!但我这还有至少四十章没写完,学生宝的话把钱拿去多看几本也香香的,不过要是赚钱的打工人当我没说,摩多摩多评论使我开心旋转。眼看着三月底要完结的,现在估计要4月底了(即便一定日更的情况下),无言...

为了两碟醋包了太多饺子(醋:...你酸谁呢?)

你吃我吃大家吃,一定要开开心心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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