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原子

“又见面了, 江前辈,顾警官。”

锦城市局的葛纯从吉普车上跳下来,与两人分别握手, “你们速度挺快, 旸程——对就是旸复, 他目前还在家, 一直没出门。”

江黎星微微点头, 给她递了个眼神, “干得不错, 葛纯。先盯着他, 别打草惊蛇。你有什么信息提前跟我共享,天亮我带人走,你有需要配合的直接给那边市局打申请。”

“好, 江前辈。”

上车后, 顾希延和江黎星分坐在前排。葛纯和同事萧然凌晨三点接到协同电话,从休息室爬起来开车到现场盯梢, 此时已过小半夜,两人都有些疲惫, 倚在后座稍稍休息。

“对了江前辈,旸程的过往经历我发你手机了。”葛纯低声提醒。

她看前座那个小顾警官依旧铁青着脸, 也不想去招惹她。

江黎星“嗯”了声,低头查看文件。

旸复出生于1980年,禹城人, 大学毕业于禹城师范大学,2003年进入禹城初中执教。后于2010年从禹城调任至岚市一中执教, 四年后也就是2014年8月,又调任至锦城中学。

2019年10月, 旸复被锦城中学辞退,不久后向锦城公安局户籍管理中心申请改名为“旸程”。2020年5月,旸程入职锦城星光教育培训机构,成为一名文科辅导老师工作至今。

他与前妻育有一女,旸琪,今年二十岁,已在外地就读大学,暂无法取得联系。

经葛纯对接禹城公安局,又辗转找到禹城初中辖区内派出所民警了解,旸程在2010年调任至岚市一中前不久,曾因学生家长报警课外辅导班老师猥亵女生一事去派出所接受问讯,后经调解双方承认误会未被立案。在2019年10月,旸程又因锦城中学初中部女生举报骚扰一事被开除。

江黎星不由地暗骂,这人渣绝对是个惯犯!

她转头看了看顾希延,在她与葛纯的聊天框里打了几个字:[先别发给小顾。]

天色朦胧,将近清晨六点。

今天是周日,培训机构照常开课。江黎星打了个哈欠,对后面两人说,“目前不需要支援,葛纯跟我抓捕,萧然和顾希延机动。”

“江师姐,”一直沉默不语的顾希延突然开口,“我跟你去。”

“顾闲。”

顾希延转头,褐色瞳仁浸在一汪红血丝里,“师姐,让我去。”

后座的葛纯似乎察觉到她情绪异样,大方表示,“OK,让顾警官去,我和萧然机动支持。

“江前辈不用担心,他体型一般,不难制住。不过他家里有爱人和小孩,我建议等他出门后实施抓捕。这条路是去小区大门的必经之路,以防万一,我和萧然在前面巷口埋伏。”

话毕,葛纯立即整备,同事萧然默契点头,两人立刻跳下车。

江黎星转头按住顾希延肩膀,神色有些复杂,“顾闲,你给我听好。

“不论发生什么情况,现在你是执法者,执法者先要守法。”

顾希延闻言,垂着眼半天才挤出个“嗯”字。

七点一刻,周末的小区格外安静,大部分打工人都不会早起,少数晨跑锻炼的人走出单元楼。江黎星在共频里提醒,“葛纯、萧然注意信号,做好准备,听我指令。”

清晨七点半,单元门口突然走出来一个中年男。

他身高目测1.75左右,体型偏瘦,身穿墨绿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胸前印着明显的白色胶印logo,“星光教育”。

江黎星两眼冒光,辨认面貌无误后在共频提醒,“目标出现,葛纯、萧然注意。”

“葛纯、萧然已就位!”

江黎星刚要转头去喊顾希延,却不料那人早已迅捷地跳下车。她心道不妙,糟糕!

果然回头看时,顾希延已冲至目标旸复身后。

中年男始料未及,被人从后背突然拦腰抱住,江黎星那句“住手”还未喊出声,旸复已被人轻飘飘地抱起,猛然一个背摔,重重地砸在地上!

十米开外,江黎星只听到巨大的“咚”一声!

“顾闲!”她飞奔过去,一把拽住她。

那边共频里的葛纯和萧然意识到不对劲,从巷子里探头,发现目标已被制住,立刻急匆匆冲回来。

地上的中年男面目狰狞,满脸通红,流露出十分痛苦与愤恨的神色,“你,你XX...有病啊...”

“警察办案,抓捕嫌疑人。”江黎星将人翻身呈趴地状,单膝压制住后腰,迅速将其双臂拧至身后锁紧,“老实回答,你是不是旸程?”

中年男不停地呼痛挣扎,不料裤兜突然被人划开,手机钥匙钱包等撒了一地。

顾希延拣起地上的零碎物件,抽出他钱包里的身份证,面无表情地念到,“姓名,证件号核对无误。是他,走吧。”

“走?”江黎星狠狠剜了她一眼,“你看他现在能走?”

刚那种程度的抱摔,估计嫌疑人胯骨没骨折也得骨裂了。她忍不住想抽自己大耳光,就不该相信顾希延这家伙!

“那没办法,我怕他跑了。”顾希延抬头迎上葛纯的视线,淡淡地说,“葛警官叫救护车吧,他不行了。”

半小时后,旸程被紧急送往锦城人民医院就医。

病房外,江黎星坐在铁皮椅上,叉起双臂怒视顾希延,“现在满意了?耽误审讯进度,到时后果你承担的起吗?再严重点,万一他死了呢?

“顾闲我说没说过,你是执法者,你懂‘执法者’是什么意思吗?”

......执法者。她默念。

“你是执法者,执法者先要守法。”

这句话她听过不止一次。赵子贤说过,王宇晴说过,江师姐现在也说。

所以就因为她是执法者,她就得放任大雪天里的小猫小狗在面前眼睁睁地死掉,她就得看着在冷雨中结伴步入野山的少女在巨岩上孤助无援、几近殒命,她就得面对十年前春景的噩梦却无能为力、无动于衷?这算什么执法者?

她又清晰地知道,小猫小狗没有错,少女并没有罪,春景也本不该死。那对她来说,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执法者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如果世上所有悲剧都无法避免,又何必需要这场迟到的正义?

但无论如何,还是太迟了。即便旸程现在死掉,春景也不可能再活过来。

顾希延忽然觉得自己执着于成为人民警察像是一个笑话,她不过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摆脱困惑,摆脱自责,假装自己对对错有所追究。但其实追究到最后,连对错都毫无意义。

没了就是没了。

“是吗?那如果我不是执法者就可以了吗?”

“顾希延,你别狡辩!”江黎星紧揪着头发,深呼吸数口,“现在只是警告,如果你再踩线,立刻给我停职!”

“对不起,江副队。”顾希延终于察觉到行为不当,落寞地垂头,“我错了。”

“算了。”

江黎星看着她通红的眼,重重地叹了口气,“幸好他只是肋骨骨裂。我知道你没趁机重伤他,不然他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鉴于你有‘前科’,先申请‘审讯回避’,等回去写份检讨,休假一周再来。”

“江师姐!”

“还知道叫我师姐?”江黎星起身与她面对面,目光凌厉,“如果不是师姐,你早被队内警告八百回了!”

两天后,嫌疑人旸程伤情稳定后被警车押送回岚市。

顾希延被强制休假,不得进出市局,她索性在酒店昏天暗地睡了整夜。第二天旸程被羁押入看守所时,她早早站在铁栅门外不远处看着。

看守所的工作人员忍不住走出来委婉提醒,“顾警官,你不能长时间待这。”

“嗯。”她闷闷地走了。

之前跟进的线索和物证都转交给徐邵接手,顾希延百般不愿。她还没查清楚李叔叔和杨阿姨的死因,可两案合并审讯,她被完全排除在外,只能寄希望于江黎星。

心中烦闷无处可诉,她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手机突然响起时,她正在便利店里买酒。

电话那头是她老搭档,“顾闲,你怎么不加班?”

“......”顾希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含糊地说,“我在休假。”

“我看见你了,还有一刻钟下班,你就在那儿等我。”

顾希延闻言环顾四周,哦对,这确实是她以前和田晶晶巡逻的辖区。抬起腕表一看,七点四十五。

两人会合之后,田晶晶少有地没问她八卦,只默默开车。

“你不问吗?”

“问什么?”

“问...为什么我不在市局加班...”

“我看见你买东西了。没事顾闲,想说就说,不想说也行。”田警官摆出知心大姐姐的架势,“如果市局不好,你就回来继续跟我搭档。”

“你倒想得挺美。”顾希延贴脸吐槽,“我看你是惦记我绩效,占便宜没够。”

“蛙趣,你真是没良心!”

司机田师傅恨不得立刻给她一个飞踹下车,唾沫星子炸出三丈远,“随你怎么想,总之...”

她忽然十足正经起来,语气渐轻,“顾闲,你知道人为什么要一直往前看吗?”

“怎么,又讲人生哲学?”

“嗯——”她否认,淡淡一笑,“不是哲学,是事实。

“比如我喜欢玩胶片机,那个胶片上其实有一层银离子,光线照进快门,银离子会被还原成银原子。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就像过去的事也一样,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没办法逆转。

“但你知道吗,底片并不是成片,它是一张负像,黑白相反。而冲洗照片是下一步,你要把它再重新投影一遍,才能得到正确的光影图案。”

“听不懂,太复杂。”顾希延拉开易拉罐,轻抿两口。

田晶晶没理会她,继续自说自话,“我不清楚案件细节,没办法帮你下定论。但不论如何,春景她应该都不希望你困在原地,她已经困在过那了,你得带着她走出去。”

“我明白。”顾希延默默盯着窗外,有点心不在焉,“你们讲的都差不多,道理是这样。

“我只是...有时候我只是想,如果重来一遍,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那你有结论吗?”

“没有,我不知道。”她又抿两口,淡淡的麦芽香气沾在嘴角,她轻轻一抹,“可能即便重来一次,那时候的我也不具备现在的想法和勇气,那势必还是会做出一样的行动。从这个角度来说,你的话也有道理。过去就是确定性的原子,没办法逆转。”

“不是吧,这么快就想通了?那我送你回家?”

顾希延眼神一闪,回家?是回那个...家,还是酒店?她沉默不语。

好搭档还不知道她已从家中搬出去,很快就开到她原来居住的小区。顾希延恍了恍神,低头看表,才九点钟。

“休假就好好休,反正你很久没放长假了。”田晶晶徐徐降下车窗,笑着摆手,“顾闲,实在没事干就去找刘余芳老师,她那边缺志愿者。”

顾希延转身背对着她比了个“OK”的手势,垂头往前走。

*

梅镇小馆。

末了那桌客户结账离店,半小时后各人都收拾整齐,陆续下班。

最近团餐订单越来越多,工作量成倍增加,黄大厨不得不考虑陈老板提议的菜品标准化一事。她看管七和赵亮乐颠颠地跑了,随后悄悄解开护腰,凑到陈慕面前念叨,“标准化那个嘛...我觉得可以试试,毕竟我现在这个腰是有点受不住。”

陈慕到处检查水电壁灯开关,挽着她的胳膊笑,“我明白,做厨师这行很讲究传承,管七和赵亮跟你也很多年了,让他们试试也未尝不可。不过你别担心,团餐厨房和梅镇小馆我准备分开运营,也许做成两个品牌也说不定。”

“两个品牌?”黄笠摘下围裙,划拉着渐长的红发,“陈老板你这野心够大!像我嘛,没什么追求,你这梅镇小馆只要在一天,我就好好在后厨给你把持。

“年轻的时候总是想得多,想得远,人年纪一大就只想着安安稳稳了。”

陈慕与她并肩走到门口,递上她的挎包,“行啦黄大厨,你呢就安安稳稳在这主持大局,别的交给我。”

送完黄笠后,她很快结算完当日流水。关灯落锁时,余光瞥见路边一道人影儿。

“冯阿姨,你这么晚还出门遛弯?”陈慕追上去,稍用力提着轮椅绕过翘起的地砖一角。

冯钰珍忙不迭道谢,“哎呀人老了睡不着,闲逛嘛...陈老板你刚打烊啊?快回家去。”

“不忙,要我送你回家吗?”

这位冯阿姨自从小店开业后经常光顾,一来二去,店里员工也与她熟悉起来。她人很爱聊天,有时讲起教会里的八卦,总逗得乔菲和余珊哈哈大笑。

冯钰珍摆摆手,忽然神色一转,笑咪咪地问,“陈老板,我记得有个小警官经常来接你下班,最近都没见她?”

......还真是躲不过啊。陈慕默默腹诽。

随便敷衍过几句,她速速和冯阿姨告别。

临走到街角停车场,陈慕才发现自己刚才慌忙逃跑,连要拿回家换洗的店服都忘在了长凳上。她不由地摇头苦笑,这个顾希延还真是...让人伤脑筋。

黑色雪佛兰奔驰在高速路上,流光万千,思绪也万千。

那家伙不是没“长期失踪”过,但一般都是远程出差,像这样分明就在同一个区却不肯见面的情况少之又少。就算她在赌气,是不是也该有个时限了?

陈慕反复揣摩了许久,那晚的话果真有那么大杀伤力?未必见得。顾希延不是喜欢较真的人,大部分时候她都像只乖狗狗,吃饱,睡好,摸摸头就能完美捕获。

她应该遇到别的事了。

那条醒目的信息忽然闯到眼前,她的心蓦地失陷一角。

[上级决定重启李春景案。]

“李春景案”是什么意思?难道当时那个与她匆匆有过交集的女孩,并不是像同学之间谣传的自杀去世,而是因为某种别的原因,因此才成为一桩“案件”。

重启...她猛然意识到,距离那年过去已经十一年了。

这么说,顾希延最近就是在侦破那个案子?她感到有些怅然若失,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照常停车,斜对面的那人车位早就停了另外一辆灰色轿车。陈慕拈着手机犹犹豫豫,要不要发个信息?

电梯里反光镜映出她有些疲惫的脸,最近确实有点忙过头。

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写了删,删了写,最终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开头。毕竟自己先说了那种话,看似主动,实则却很被动。见不见面的开关把握在顾希延手里,这让陈慕觉得有些无奈,且偶尔感到烦躁。

以后再也不能把主动权交给顾希延,她得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教训。

电梯门“叮”响起,陈慕回过神。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她的鞋跟声亮起,那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看花眼!

大门口戳着一道人影儿,窈窕身高,劲秀体型,松散衣着,摆明了就是...顾希延那家伙。

那人闻声转头,陈慕的心突然掠过半拍。

她猛然意识到即便过了这么多天,只要她站在她面前,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疑问,不是确认,也不是反问,她只是想先抱抱她。

“你回来了?”顾希延撇着嘴角,小梨涡忽隐忽现。

陈慕耐着冲动,走上前摸了摸她的头发,毛躁又蓬乱,“你下班了?”

两人谁也没回应对方的话,各自沉默着站在门前,只等主人打开禁地大门。

“咔哒”声后,陈慕首先打破僵持,“进来吧。”

狂风卷过气流,她还没来得及思考接下来的对谈,就被那阵气流裹挟着来到玄关。

微微的酒气和她身上的清爽,一股脑将她压制在门后,她感觉自己变成一张画,紧贴着冰凉的门,面前的人高举印泥,试图在她身上刻画毫无章法的红痕。

“等阵,你...”

“陈慕,你先不要讲话,求你不要说话。”顾希延不理会她的抗议,纯粹地把她抵在一方,“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是我好想你,今天你不要问好不好?”

她敏锐地意识到顾希延的异样。不同以往的急切,那人眼里流露出某种颓丧和混乱,这是陈慕以前从没看到过的。她停止抵抗,转而伸手去轻拍她的背,缓慢地从上到下抚过,像小时候外婆这样哄她睡觉一样。

“顾闲,发生什么事了?”

躁动忽然静默。

顾希延忽然退了半步,手足无措,垂眼立在原地。

“顾闲,过来。”陈慕拉住她,把她小心圈在怀里。

即便她现在也一头雾水,但她觉得此时她更需要她的安抚。静默的时间越长,她就越有机会理清楚接下来应该如何推进。

那人紧紧抱住她,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对不起,刚才我又那样了。”

她提着的心忽然落至一半,轻轻吁了口气,又像故意似地揪住顾希延的马尾一拽,“是吗?现在知道了?”

“陈慕!”那人松手摆脱她,再退两步,红着脸气到,“你又这样!我们扯平算了。”

......怎么可能就扯平了?

陈慕识破她想糊弄,径直越过她,边走边说,“两个选项,第一,你整理好过来继续上次的话题;第二,不想谈的话直接往前走,记得关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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