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密密麻麻的人类灵魂攒动在视野里,鹤先生心头一沉,满头问号: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类灵魂?

难道是公寓主人做的?这诡异公寓里,唯有他手握生杀予夺的权利,也只有他有本事召集来这么多人——即便不是他亲自动手,也必定是得到了他的默许与准许。

公寓主人到底想做什么?

鹤先生眉心皱出深深的沟壑,纷乱的思绪搅得他心神不宁。或许, 他可以找裴沉问问。

另一边。

空旷荒芜的空地上,两百名人类灵魂有序的聚成一片,安静地坐着。

今日召集灵魂的目标已圆满达成,按理说,接下来就和李富贵没什么关系了。谢倦迟已经让他签了租房协议,他大可以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可他没走。

有句话未必正确,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通用:想要往上爬, 想要获得晋升机会, 眼里就必须有活。

李富贵不确定谢倦迟是否在暗处看着,但谢倦迟的一把手(李富贵的猜测)裴沉还在原地忙前忙后,一刻未曾停歇。这个节骨眼上,他若是不去搭把手,趁机刷刷存在感,博取几分好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可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 ......以上,注意事项大致就这些,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裴沉站在临时拼凑的简易台子上,扯着嗓子高声喊话——说是台子,其实就是搬了几张桌子拼搭而成,两百号人可不少,不把自己摆在显眼的位置,后排的人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台下灵魂们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无人敢率先开口,沉默在人群中蔓延。

良久,一个长相腼腆清秀的女生鼓起勇气颤巍巍举起了手。

裴沉目光落向她,鼓励道:“请说。”

女生站起身,她大约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言,还未开口,脸颊就已涨得通红,一双眼怯生生的,声音也发颤,但在场没有一个人打断她。

能鼓起勇气做第一个出头的人,已经比他们这些缩在后面不敢说话的人勇敢太多。更何况,他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满腹疑问,只是犹豫着,始终没敢迈出那一步。

“我...抱歉,我有点紧张。”女生抿了抿唇,“我就是想问,我...我真的已经死了吗?”

裴沉望着女生年轻稚嫩的脸庞,神色变得复杂难言,语气不忍的回道:“是的。这里是诡异世界,也是你们口中的阴间,活人绝无可能来到这里。”

闻言,女生的眼眶一下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喃喃自语:“我居然死了吗...我怎么就死了呢...”

裴沉叹了口气,低声道:“节哀。”

有了这个女生打头阵,台下的灵魂们终于放下顾虑,陆陆续续有人开口提问。

“你们是官方组织吗?我是说,你们是地府的官员吗?”有人壮着胆子问道。

裴沉挠了挠头,如实回答:“呃,并不是。非要界定的话,我们算是自发成立的民间群体,也算不上什么正规组织,只是这里的管理者心善,愿意收留你们罢了。”

说完,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沉重:“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很残酷的消息,诡异世界里,没有官方组织,这里奉行的是最直白的弱肉强食。运气好的人,能熬到诡化的那一天,变成诡怪中的一员,只是到了那时,你们就不再是原本的自己了。也不能说完全不是,该怎么形容呢。”

裴沉皱着眉,艰难的组织着语言,试图用通俗的话讲明白:“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比如平日里从不沾赌的人变成了嗜赌如命的赌徒,温柔善良的人变得苛刻残忍,这样说,你们能懂吗?”

台下众人稀稀拉拉地点头,低声应着能懂,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愁云,眼神里满是惶恐与茫然。

裴沉看着众人的模样,虽不忍,但现实摆在这里,不愿面对也没用,是以继续说道:“运气差的话,则会被诡怪抓走,要么被当成食物,要么被当成玩具,下场都很凄惨。我说的这些,你们当中或许已经有人亲身经历过了。”

一个明显没经历过这些凶险的男生忍不住脱口问道:“就没人能管管吗?难道就任由这些诡怪肆意妄为?”

裴沉摇了摇头:“管?谁来管?又凭什么管?别说是在诡异世界,就算是我们活着的那个现世,也只有我们国家,会全力护着每一个人。”

此言一出,全场静默。

大家都还没从过往的心态里抽离出来,依旧沉浸在曾经被妥善保护的安稳世界中,冷不丁被扔进危机四伏的诡异世界,自然满心都是无措与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李富贵站在人群边缘,听得一清二楚,他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脑子里却飞速运转。

他大概清楚了裴沉的心思,而裴沉能与谢倦迟走得这么近,足以说明两人的想法必定有重合之处。再结合谢倦迟如今召集这么多灵魂的举动,李富贵心里冒出两种猜测:

要么是谢倦迟心怀恶趣味,等着最后将这些灵魂收割。要么,谢倦迟的目的就是表面看上去的这样简单,真就是单纯收留这些灵魂。

若是第一种,他李富贵跟着站队,未来定然能混得风生水起。可若是第二种,他就得立刻调整自己的行事策略,另做打算了。

......真是见了诡了,怎么会有谢倦迟和裴沉这样的诡?

说来谢倦迟与裴沉身上半分诡气都无,眉眼举止也全然和正常人无异。不过鉴于他在签下租房契约的那一刻,自身的诡气也莫名消失了,准确来说是被彻底隐藏,只要不刻意催动,旁人根本察觉不到。

由此推断,谢倦迟和裴沉绝不是表面看上去的简单。更何况,谢倦迟实力强悍到都能在黑雾区建公寓了,这样的存在,怎么可能是善茬?哪怕谢倦迟不是诡,是人,他李富贵也万万不敢有半分招惹的心思啊。

想通这些,李富贵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精彩纷呈,如同被打翻的颜料盘,五颜六色,格外怪异。

一旁的石佳宁和陈雨琪看在眼里,默默往后退了几步,离他远远的。

跟有病似的。

人群中,一个一身社畜装束的女生弱弱地举起手,小声问道:“那、那我们不住在公寓,还能住在哪?这附近我没看错的话什么都没有?”

裴沉:“嗯...这个问题我暂时没法答复你们,我先去问问谢、管理者,稍后给你们准信。”

与此同时,公寓10楼的窗边,谢倦迟将楼下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闻言嘴角微微抽了抽。

哦莫,差点忘了这茬。人类灵魂虽说不用吃喝拉撒,可总不能让他们露天而居,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传出去,倒像是他在刻意苛待亡魂,未免太不近人情。

所以...他要花钱了?谢倦迟心里泛起一丝悔意。

将现场交给石佳宁和陈雨琪,裴沉乘坐电梯上楼,目标明确,直奔谢倦迟的房间,结果轿厢门刚开,就看见谢倦迟站在走廊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愣了一下,裴沉走过去,张口刚要询问住宿的事,谢倦迟抢先开口:“我没办法再建一栋公寓。”

裴沉连忙摆手:“啊?不至于,我都没往这方面想——”

谢倦迟打断他,自顾自念叨:“就算买最便宜的帐篷,两百多号人,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太贵了。更别说以后还有更多的人。”

裴沉:“呃,不用买帐篷的——”

谢倦迟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说道:“虽说我前段时间黑吃黑,捞了一大笔钱财,但都是金子,若是拿去金店兑换,数额这么大,必定要留下身份信息。”

裴沉想开口,又被谢倦迟截住话头:“虽然也无所谓,反正那些人转头就会忘了我,监控也拍不到我的身影,可交易数据不会凭空消失,他们没了那么多钱,事后肯定会追查。我自信寻常手段查不到我,可万一他们找来懂奇能异术的人,偏偏就查到我头上了呢?不过就算查到,也没什么好怕的就是t了......”

裴沉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谢倦迟。”

谢倦迟这才回过神,疑惑的抬眸看向裴沉,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

裴沉看着他,认真问道:“你刚才说的话,我要是没理解错,你的意思是......你能回到现世?”

谢倦迟一脸理所当然:“嗯。”

裴沉:“啊?!”

裴沉的呼吸骤然急促,眼里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指尖都微微发颤,他看着谢倦迟,话到嘴边却又只挤出了半句:“那我?”

谢倦迟:“不行。”

那点刚燃起的希望之光熄灭,裴沉垂落眼帘,肩膀□□,肉眼可见的失落。

谢倦迟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默了下,开口解释:“不是我不让,是规矩如此。正常情况下,魂归此处,便再不能踏足现世,能留在现世的,都是死后未入诡异世界的游离魂魄。我能去,是因为我没死。至于非正常的法子,不是没有,但我不会用。”

裴沉:“那之前你问我怎么就确定你不是诡,是你故意逗我的?”

谢倦迟默默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裴沉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说:“好吧,既然你没死,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噢,我明白了,你肯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特殊身份。”

这下轮到谢倦迟彻底无语了:“少看小说,我就是阴差阳错,撞上了亿万分之一的概率罢了。”

裴沉不再纠结这个话题,拉回正题:“行吧,说回之前的事,不用买帐篷,你直接买板房材料就行,回来我们自己搭。板房搭建很简单,造价便宜,还能住下好多人,比帐篷实用多了。”

谢倦迟一一记下。

所有事情都交代妥当,裴沉嘴唇动了动,神色间满是欲言又止,显然还有话想说。

谢倦迟:“还有什么想说的?直说便是,我都叫你一声裴大哥了。”

裴沉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神黯淡下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怅然:“我...我走得太过匆忙,临走前,连一句交代的话都没给父母留下。你能不能帮我带一封信?”

谢倦迟:“可以,你去写吧,等你写完我再出发。”

裴沉却摇了摇头,拒绝了:“不了,我还没想好写什么,心里乱得很。我这边的事不急,你先去买板房材料,正事要紧。”

谢倦迟定定的看着他,目光深沉,看得裴沉心里发紧,以为他有什么话要叮嘱,或是有隐情要说,便静静等着。可等了半晌,谢倦迟始终沉默不语,裴沉正欲询问,他却骤然转身,一只手插在衣兜里,另一只手背对着裴沉,挥了挥。

“你慢慢写,想好了,准备好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裴沉怔了下,低声应道:“哦...好,谢谢你。”

话音未落,谢倦迟的身影在他的视野里也不过走了几步,便消散在了空气中,没了半点踪迹。

裴沉犹豫了下,走到谢倦迟消失的地方,仔细瞧了瞧,什么都没有。

去往现世,就这么简单吗?他的意思是,不应该有点炫酷的特效吗? ......好吧,他是该少看点小说。

其实裴沉心里疑问不少,可他转念一想,他想问的东西都关乎谢倦迟的秘密,眼下还是暂且不问的好。

心底莫名再度泛起一阵低落,裴沉叹了口气,转身走进电梯,按下了下楼的按键。

“叮咚!”

电梯抵达一楼,轿厢门向两侧打开,裴沉刚要出去,抬眼便看见电梯外站着一个人。

是鹤先生。

鹤先生将裴沉带到了自己的房间。有些话不便在外面说,怕被旁人听了去。

“鹤爷爷,您有什么话想跟我说?”裴沉顺着鹤先生的示意,在沙发上坐下,看向对面的老人。

鹤先生在他对面落座,清了清嗓子,看似随意,实则带着试探:“小裴啊,外面聚了这么多人,都是租客吗?”

裴沉摇了摇头,如实答道:“不是。”

“那是要办什么活动?”鹤先生又追问。

“也不是。”裴沉将情况大概跟鹤先生说了一遍。

鹤先生表面上点了点头,一副相信的模样,可心底却暗自摇头,根本没信几分。

看来从裴沉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这孩子怕是也不清楚内情。鹤先生不再追问,转而拿起桌上放着的一本本子,递到裴沉手里。

“这是我昨天跟你说的要先写本书,再教你本事。书我已经写好了,你且拿去翻看,里面都是入门的基础知识,你先把内容背熟,等你记牢了,我们再进行实操练习。”

裴沉早已把这事忘到了脑后,见状一时哭笑不得,没想到这老先生如此言出必行,真的写了一本书,别的暂且不论,这份态度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双手接过书,应了句“好的”,随即翻开,打算先看两眼。

他现在回去也没什么事可做,无非是等谢倦迟把板房材料带回来,这会看看书,没毛病。

不得不说,裴沉很好奇鹤先生到底想教他什么本事。老人气质温润儒雅,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看着倒真有几分教书育人的先生模样。难不成生前是位老师?若是老师,又会教些什么呢?

抱着这份好奇,裴沉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五秒后,他“啪”地一声合上书,抬头看向鹤先生:“鹤爷爷,我可能......有点不识字。”

不然怎么看不懂里面写的什么呢?这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作者有话说:裴沉:我居然是文盲吗?

谢倦迟:要花钱,好痛心

鹤先生:房东心怀不轨

李富贵:我太想进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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