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花间

从北部青州无涯峰到江南姑苏城,这一路上群山万壑到平原千里,各色风景皆入眼中。随行的青衣侍女绿叶很是兴奋,叽叽喳喳个不停,时不时指着窗外过去的飞鸟走兽说到什么,在她身旁的红花捂嘴笑语,也是轻松愉快。

坐在马车里的白衣青年放下窗帘,遮住通向千万里大好河山的佳景,也不听两女孩的谈天说地,封闭自我,自有不可言说的一番心绪。真的下山,踏上回到家乡姑苏的迢迢阡陌,好像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无涯峰,已经无法完整。

要说原因,潇雨不会刻意隐瞒,身边人皆知他喜欢上了灭自己满门的仇人。不讲伦理,纲常无忌,若是他不是当事人,听得有人能如此逆天而为,也是要唾骂几句的。可笑啊可笑,偏偏还真的让他遇上了。

或许像潇风那样,完全是在折辱报复对方,发泄怒火,还能称得上是忠孝之辈。他亦可以如此,只要不看阳邪的眼睛,不去触碰那颗会为自己跳动的心,不感受那份独属的爱意,颠覆横兵会、大败男人报仇雪恨后,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有的东西碰了一次,很快就沉迷一样,无法控制地想要索取更多。哈哈,你为什么要这么配合呢?我到底哪里值得你这样作践自己?距离那日已经过了好几天,潇雨仍然被这个问题困住。若是男人能醒来,他真的很想很想当面问个明白。

只是,唯一能回答他问题的男人已经不在了,现在还活在世上的只是一具徒有其表的行尸走肉。二人纠缠四年的恩怨情仇,在一方死去之时,已经自动烟消云散。死者步向阴间轮转之地,此生是罪是福自有阎王定论,活着的人如何感念,已是徒劳无功。

思及此处,暗自神伤。潇雨取出古琴照君,放置于马车中的案几,手指落在琴弦之上,一曲心绪复杂的凄然琴音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不是《凤求凰》,亦非无名曲,这两首与阳邪密切相关的琴曲在见到男人无魂之躯后,他再也没弹奏过。

“……”原本还在笑哈哈的绿叶耳朵一动,自车轮吱呀、马蹄嘚嘚声中听见潇雨琴声,说笑声戛然而止。青衣侍女安分一会后,抬眸望北方的无涯峰方向,对红花轻声说道:“红花,要是那七天可以长一点就好了……”

红花也听见照君琴声,面容怆然,低声回应道:“七天七天,怎的不是百天、千日……人间苦多乐少,红尘行者多悲……”二女都知晓潇雨小院中的那七天,对白衣青年来说,可称之为此生难忘。

琴音哀婉,久久不绝。

走进大门,转过几处回廊,到了庭院,潇雨记得就是在那块空地中央。一身夜行黑衣的男人站在那儿,手中握着一柄很是独特的黑剑,杀人不沾血。男人先是把护在娘亲前说些什么的爹爹杀了,然后再一剑刺穿了娘亲的心脏,整个过程面无表情,如同喝下一碗茶水。

弟弟潇风和自己躲在假山后面,看到爹娘死在眼前吓得要叫出声来,潇雨当即伸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巴,逼得他吞下惊恐的尖叫。今夜闻家死的人太多,潇雨不想再失去一个至亲之人。

潇雨屏住呼吸,看着穿黑衣服的人来来往往,找哪里有没死彻底的再补一刀,闻家家宅中惨叫哀嚎慢慢低了下去。而为首那最可怕的黑衣男子依旧手持黑剑站在原地,剑身上爹娘殷红鲜血缓缓流下,映得那剑客愈发可怖。

“会首大人,属下核对人数后,发现少了那对兄弟。”有人凑上去和首领黑衣男子报告。

黑衣男子微微颔首,叫他们先行退下。那群黑衣人来得突然,走得也快,眨眼间就只剩下庭院中央站着的这人。他抖了抖手上的黑剑,在地上甩开一朵淋漓的鲜血之花,随后抬剑指着假山二人躲藏的方向,道:“出来。”

潇雨感觉到手下潇风在挣扎,为了挡在弟弟身前,像爹爹护住娘亲一样,护最后一程。潇雨率先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潇风跟在他身后,紧紧抓着哥哥手不放。他穿着月白衣袍,衣袍在四处奔逃间沾上鲜血与泥土,显得有些狼狈,但眼睛瞪圆了看着男人,不愿彻底在气势上被对方压倒。

“你要杀我弟弟,先过了我这关!”潇雨厉声喝道。但他没想到的是,那方才还杀人不眨眼的凶狠杀手,在看到自己脸的时刻,忽地顿住,剑指的姿势像是石刻,一动不动。他还以为对方要使出什么奸计,凝神思索何处有异,同时拼命压住身后躁动的潇风。

“哈哈!”黑衣男子不知为何放下黑剑,笑出声来,“真是命运使然……这样,你跟我走,我便放过你弟弟。”方才冷厉的目光此时竟有些柔和,只是亲眼目睹父母亡命的潇雨满脑子仇恨,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潇雨没想到黑衣男子会说出这么一个方案来,不消片刻,自是下定决心,冷静下来,冲着男人说道:“我闻潇雨愿意和你走,放了他。”当即大踏步向着男人方向走了过去。他知道对方视生命如草芥,此行多半苦难煎熬,只是为了潇风能活下去,不得不赌上一把,即使赌注是他自己的命。

“哥!”潇风身体剧烈颤抖,呼唤着兄长,想着要追上那人,留下哥哥。但周围的尸体却骇得他一动不动,双脚生根了一样立在原地,要追上去的话会死的吧……

潇雨听到潇风的叫喊,回头看了一眼。和自己长得极像的弟弟面带惊愕,他知晓日后二人或许再也无法相见,这分离之时别样苦涩,因而皱着小脸,露出一枚牵强的笑意。男人没有回头,牵着潇雨的手往外走。

“公子?”身后等待潇雨的红花见他停在庭院门口,久久不动,还以为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出声问道。潇雨这才从旧日梦魇的回忆中惊醒,随意应了一声,步履匆匆地向着居处走去。

回忆起往事后,潇雨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想起无涯峰和那个男人。江南如同一个丰姿绰约的女子,欢迎每一位离家已久的游子,春天的她美到极致,四处皆是绿柳红花,草长莺飞。泛舟湖上,寄情于天地之间,潇雨的琴音里又有了生机之念,不再是悲悲切切。

坐在船尾,听着许久未闻的清越琴声,红花绿叶二女对视一眼,都感觉到欣慰之意。她们两最担心的就是回到江南后,潇雨仍然放不下无涯峰的往事,眼下这般俨然是忘却前缘,感受到天地自然之美,不用再害怕公子会吐血昏倒之类的突发恶疾。

回到江南后,白衣青年时常表现出一副自在随和温文尔雅的样子,似和煦春风。只是在看到那信笺的时刻,他还是怕了。怕来不及,竟没和红花绿叶说上一声,当即勒马扬鞭,踏上了北上无涯峰的旅途。

看到阳邪那躯体躺在山洞地上,无声无息的样子,潇雨感觉到心口一阵撕裂的痛意。不再在乎这是否是那个无魂之躯,只把他当作自己最爱的人,紧紧地抱在怀里,眼泪决堤,如万千珍珠坠地。

好在还来得及,男人胸口还有微弱的跳动,要擦干眼泪,带着男人去找大夫。潇雨这么想着,调转身形,动作轻柔地将男人背在身上。不在意男人身上为什么会有嫁衣,不想知道为什么身体存在许多被使用的痕迹,只想让他活下去。

“哥……”刚背上男人,山洞入口走来另一名白衣青年。潇风年轻俊秀,一身白衣端的潇洒无比。而潇雨日夜兼程赶路,白衣下摆沾着无数泥水脏污,那张和潇风极其相似的俊容也泛着青灰的劳累之色。

“你要带老……阳邪去哪里?”对着潇雨,潇风不得不吞掉平时对男人的“爱称”。刚回到无涯峰,得知自己哥哥竟然从姑苏城一路赶到青州,他立刻知道是为何而来。而老狗,也是他明令禁止全门上下不得接触的人物。

说来也可笑至极,明明是他说的不让任何人去见,他自己竟然也被束缚住了。去见老狗吧,显得自己对这么个铁废物只有屁股能用的烂货特别上心,绝对会被井华嘲笑,青鳞他们会怎么看自己?不见老狗吧,大婚之夜给人都做晕了,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这般思前想后,潇风就在老狗这儿卡住了,前进不是后退也不对。直到某个时刻,他忽然想到如果就这样放任老狗死去,对他和哥哥潇雨而言,居然是最好的选择。哥哥已经不再认为阳邪活着,这肉身也无所谓去留。而他,也不必再整日纠结如何对待老狗。

只是,为什么一想到那男人要死了,他反而更加烦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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