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神祇泪落凡尘里,人间烟火最断肠

天使神祇的传承密室之内,已再无半分属于千道流的气息。

空气中,只有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神圣光辉,和新任天使之神身上,那冰冷、威严,却又充满了无尽悲伤的神力波动。

千仞雪缓缓地从地上站起,她身后的十二片洁白羽翼无声地收敛,化作点点金光,融入她的身体。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完美无瑕、仿佛由神光雕琢而成的手,感受着体内那股足以撕裂苍穹、重塑法则的恐怖力量,那双本该漠视众生的金色神眸里,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成神了。

以爷爷的生命、灵魂、以及九十九级的全部修为为代价,她终于,踏上了这世间所有魂师都梦寐以求的、至高无上的神位。

可她,没有半分喜悦。

那份属于神祇的、俯瞰众生的威严与冷漠,被一股更为强大的、名为“失去”的巨大悲恸,冲刷得支离破碎。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摸爷爷最后消散的地方,可指尖穿过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他走了。

那个会在她小时候,把她高高举过头顶,让她坐在自己肩上看遍武魂城风景的爷爷;那个会在她修炼受挫时,收起所有的威严,笨拙地给她擦眼泪、讲笑话的爷爷;那个用自己的一生,为她铺就了成神之路,最后笑着化作漫天光点的爷爷……

走了。

永远地,走了。

巨大的悲伤,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她心脏的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便要将她的理智吞没。金色的神之泪,再次不受控制地,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潸然而下。

她迈开脚步,走出了这间让她获得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的传承密室。

然而,就在她踏入走廊的瞬间,一股同样浩瀚、却充满了阴冷与邪恶的、属于另一个神祇的神力波动,从走廊的尽头,那扇紧闭的、铭刻着诡异罗刹魔纹的石门后,清晰地传来。

那是……

千仞雪的脚步,猛地顿住。

爷爷的献祭,不仅仅是力量的传承。他那长达百年的记忆、他所有的认知、他一生的爱恨情仇,都在献祭的最后,如同一部宏大的史诗电影,烙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所以,她知道。

那扇门的背后,是她的母亲。

是那个给予了她生命,却又亲手杀死了她父亲,将她视为一生耻辱的女人——比比东。

我应该……恨她吗?

千仞雪呆呆地站在那扇冰冷的石门前,脑海里,属于爷爷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翻涌。

她“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父亲,是如何将那个拥有双生武魂的少女视若珍宝,倾尽所有,想要将她培养成武魂殿下一任的教皇。

她“看”到了那个被嫉妒与不甘冲昏了头脑的父亲,在得知自己最心爱的弟子,为了一个所谓的“废物”,就要背叛师门,背叛自己时,那近乎崩溃的愤怒与心碎。

她甚至能“感受”到,当父亲用最极端、最错误的方式,占有了那个女人,试图将她永远锁在自己身边时,那份爱而不得的痛苦与绝望。

她也“看”到了,当父亲拖着被唐昊重创的身躯,回到武魂殿后,等来的,却是那个女人最致命的、饱含恨意的背刺。

这一切,都太复杂了。

复杂到,让她这个刚刚成神、本该洞悉一切的“神祇”,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混乱。

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那扇门后的女人。

是作为女儿,去质问她为何要如此狠心?

还是作为孙女,去为含恨而终的爷爷和父亲,向她讨还血债?

她不知道。

她也没有答案。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金色的神之泪,无声地、汹涌地,从她那双空洞的金色神眸中,奔流而下,仿佛要将这百年来积攒的所有悲伤与委屈,一次性流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一个时辰后,千仞雪缓缓地转过身,再也没有看那扇门一眼。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

离开了供奉殿,离开了武魂城。

就像一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不带走一丝云彩,也不留下一声告别。仿佛她从未出现过,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神位传承,只是一场虚无的幻梦。

……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

她只是麻木地,一步一步地,走在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凡尘俗世里。

神祇的力量,让她感觉不到丝毫的疲惫。她的身体轻盈得像是没有重量,可以日行千里,可以踏水无痕。可她的心,却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每跳动一下,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当她路过第一个村庄时,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黄土路上,一群光着屁股的孩童,正在追逐打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身材魁梧的庄稼汉,正将自己那只有四五岁大的儿子,高高地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孩子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咯咯地笑着,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洋溢着最纯粹的幸福。

“爹爹飞高高!再飞高高!”

那一声稚嫩的、充满了依赖的“爹爹”,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毫无征兆地,狠狠刺进了千仞雪的心脏。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双空洞的金色神眸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父亲千寻疾的脸。那张脸,在爷爷的记忆里,是那么的清晰,又是那么的模糊。她甚至能“回忆”起,父亲在得知她出生时,那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难明的欣喜与挣扎。

他……也曾想过,像这样,把自己高高地举过头顶吗?

千仞雪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眼泪,又一次,像不值钱的泉水,汹涌而出。

那对父子身上散发出的、最平凡、最朴实的亲情暖意,在此刻,化作了一个最残忍、最不讲道理的强盗,不由分说地,就将她心中那仅存的一点坚强,洗劫一空。

她仓皇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当她踉踉跄跄地走进另一座小镇的集市时,嘈杂的叫卖声、鼎沸的人声、食物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这充满了烟火气的鲜活景象,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她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正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给身边那个流着鼻涕、眼巴巴地望着糖画摊子的小孙女,买了一串晶莹剔透的、画着凤凰模样的冰糖葫芦。

“丫头,慢点吃,别噎着。”老爷爷用他那布满了皱纹和老茧的、粗糙的手,慈爱地抚摸着小孙女的头,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宠溺。

“谢谢爷爷!”小孙女开心地舔了一口糖画,甜甜地在老爷爷满是褶子的脸上,亲了一口。

千仞雪的身体,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她的脑海里,瞬间被爷爷千道流的身影所填满。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也曾这样,牵着她的手,带她走遍武魂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他会给自己买最漂亮的衣服,最好吃的桂花糕。他会把自己抱在怀里,用他那有些扎人的胡子,轻轻地蹭着自己的脸颊,引得自己咯咯直笑。

那时的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

可现在,那个会抱着她、宠着她、为她遮风挡雨的爷爷,已经不在了。

永远,都不在了。

那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那一声清脆香甜的“谢谢爷爷”,在这一刻,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将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再次凌迟得血肉模糊。

她的神性,她的力量,她那足以让天地都为之色变的威严,在这一刻,都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苍白。

她无法阻止自己的眼泪。

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抖。

她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茫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任由那汹涌的悲伤,将自己彻底淹没。

她再次逃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这人间烟火,太暖,也太伤人。

她一路走,一路哭。

眼泪流干了,又再次涌出。

她看到路边一家三口,年轻的母亲正嗔怪着丈夫,怪他把孩子的衣服弄脏了,而丈夫则嘿嘿傻笑着,挠着头,一脸的幸福。

她看到田埂上,年迈的父母,正给远行归来的儿子,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水,嘘寒问暖。

这些最普通的、最平凡的、随处可见的人间真情,却像一把把无形的、淬了剧毒的钢刀,一遍又一遍地,在她那颗早已破碎的心上,反复地穿刺、切割。

每一次,都让她痛不欲生。

就这样,她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浓重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遮蔽了星月,也吞噬了道路。周围,再也没有了人烟,只有不知名的野兽,在黑暗中发出的沉重鼾声,和草丛里,那些永不停歇的虫鸟低鸣。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这里很冷,很黑,也很安静。

终于,她再也走不动了。

她拖着那具明明感觉不到丝毫疲惫、却又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的身体,在一处山壁下,找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山洞。

她没有生火,也没有去探查洞里是否有危险。她只是像个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木偶,蜷缩在冰冷的、潮湿的洞口,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这一刻,她不是什么天使之神,不是什么武魂殿的圣女。

她只是一个,失去了爷爷的、无家可归的……小女孩。

不知过了多久,当身体与精神的疲惫,终于压倒了那无尽的悲伤时,她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早已哭得红肿的眼睛,在沉沉睡去前的最后一刻,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轻轻地,呢喃了一句:

“爷爷……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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