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已老实

餐厅里,只有他一人。

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女佣安静地垂手而立。

一份热气腾腾的粥被端到他面前,依旧是那种令他毫无食欲的白粥,熬得浓稠,散发着米香,却激不起他味蕾的任何兴趣。

连一碟配菜都没有。

他叹气。

这个贝利,是一个不懂吃的。

这点不如那时纪墨。

他动作一顿。

时纪墨?

他似乎很久没有见这个人了,贝利消耗着他的精力,他没有一点时间想任何人。

不知他是否还在墨西哥。

“少爷,请用餐。”

女佣轻声的提醒,将他思绪打断。

盛楠看着那碗粥,胃里本能地泛起抵触。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的顺从。

他端起碗,甚至没用勺子,仰起头,像灌药一样,将那碗温热寡淡的粥一口气喝了下去。

喉咙被烫得有些难受,胃里也沉甸甸的不舒服,但他顾不上了。

碗刚放下,他甚至没擦嘴,便猛地起身,推开椅子。

在女佣和麦斯略显错愕的目光中,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餐厅,朝着麦斯所说的主楼东侧跑去。

他跑得很快,还没有完全康复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主楼东侧。

医疗套房占据了整整一个转角,光线充足,空气里弥漫着专业消毒后的清新气味,与之前那栋小楼里的沉闷截然不同。

门口甚至有穿着整洁制服的护士在守候。

盛楠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手指有些发抖地推开了虚掩的门。

房间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透进充沛的阳光,将室内照得一尘不染。

晨露躺在中央一张高级的电动病床上,身上盖着柔软洁净的羽绒被,各种精密的监测仪器安静地工作着,屏幕上跳动着平稳的数据。

两名专业护士正在轻声调整着输液的速度,另一名医生模样的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夹。

晨露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蜡黄的死气似乎褪去了一些,嘴唇也不再干裂得可怕。

她似乎是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宇间那抹深重的痛苦纹路似乎也舒展了些许。

让他满意的是,整个房间的氛围是安宁专业的,充满了生的希望,而非绝望的等待。

这一切,与昨天那个冰冷简陋的房间,有着天壤之别。

贝利……他真的做了。

不仅做了,而且做得如此迅速,如此周到。

盛楠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连日来的恐惧、压抑、愧疚、无力……种种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是庆幸。

是后怕。

也是一种沉重的释然。

晨露和孩子,暂时安全了。

至少。

得到了目前条件下最好的保障。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放轻脚步,慢慢地走进了房间。

他不想惊醒晨露,只想安安静静地,在她身边待一会儿,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麦斯停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看着盛楠微微颤抖的背影,他抬手抹泪的小动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

贝利最近都不在,似乎有些忙。

盛楠每日都和晨露在一起。

两人暂时没有了其他想法,老实了许多。

两人期盼着小生命的降临。

医生说了。

是双胞胎。

这是多么神奇的生命,是多么大的缘分,他们在这样的情况下到来……

而庄园外面。

贝利·阿连德的帝国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

时纪墨与希拉尤恩的联盟,展现出惊人的效率与狠辣,他们利用从米勒那里获取的情报,精准打击着阿连德家族的命脉。

几条至关重要的洗钱线路,接连被国际反洗钱组织盯上。

冻结账户。

或是,被希拉尤恩暗中扶持的本地势力截断。

负责这些线路的下属们焦头烂额,抱怨和恐慌的情绪在核心圈层中悄然蔓延。

“老板,瑞士那条线彻底被锁死了,那边的人说风声太紧,短期内不敢再动……”

“迈阿密的几个空壳公司被查了,说是接到了‘匿名’的详细举报……”

“太平洋上那批货,船刚到公海就被‘不明身份’的武装快艇拦截了,对方像是早就知道我们的路线和时间……”

“损失太大了!再这样下去,现金流会出问题!时纪墨那个东方佬,还有希拉尤恩那条疯狗,他们到底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抱怨声中夹杂着对未知渗透的恐惧,对贝利应对不力的质疑。

这些声音虽然被贝利用铁腕暂时压了下去,但焦躁的氛围已然形成。

贝利坐在办公室,指尖的雪茄燃到了尽头也未曾察觉。

时纪墨……?

他之前确实小瞧了这个京圈太子爷。

原以为只是个为情所困,有点背景的东方贵族。

没想到手段如此老辣,布局如此深远,与希拉尤恩的合作更是如虎添翼。

短短几个月。

就让他感受到了切肤之痛。

“很好,既然你想玩大的……那就交个手看看。”

贝利低语。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被真正对手激起的,混合着杀意的亢奋。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

接通了麦斯的频道。

“麦斯,准备一下,带上‘黑蛇’。我要时纪墨的人头,三天之内。”

处理完部分紧要事务。

贝利感到了久违的疲惫。

当他驱车回到庄园时,天色已近破晓。

他才惊觉。

自己竟然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踏足这里了。

庄园里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与他外界的腥风血雨格格不入。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没有去书房。

也没有回自己卧室。

鬼使神差地走又向了盛楠的房间。

轻轻推开门,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夜灯。

床上。

盛楠的身影蜷缩在柔软的羽绒被里,睡得正熟。

最近似乎胖了点。

脸颊因为泛着健康的粉色,嘴唇微微嘟着,毫无防备。

贝利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外界的压力。

下属的抱怨。

杀伐决断的冷酷。

在这一刻,似乎被眼前这幅宁静的画面,抚平了些许。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盛楠柔软的额发,动作极其小心翼翼。

盛楠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面朝着贝利的方向,蹭了蹭枕头,呼吸均匀。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睡颜。

让贝利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倦涌上心头,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一种精神上长期处于高压状态的松懈。

他几乎没有思考,动作略显僵硬地,在盛楠身边空着的位置躺了下来。

身下是柔软的床垫。

鼻尖萦绕着盛楠身上干净的的气息,耳边是他清浅规律的呼吸声。

这种安宁“温馨”的氛围,对贝利而言陌生得近乎奢侈。

他原本只是想躺一下,可紧绷的神经却迅速放松。

很快。

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几乎是头沾到枕头的瞬间,他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这对他来说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无论在何处,他永远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睡眠极浅,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清醒……

但在盛楠身边,却如此轻易就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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