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让人心烦的无力感

听到响声。

时纪墨的谈话立刻停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但那个汇报的男人迅速收声,目光警惕地扫了过来。

盛楠僵在原地,有些尴尬。

被发现偷听,实在不是件光彩的事。

不过。

他也没有听到什么。

时纪墨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盛楠身上。

光线勾勒出他的身形,却没有在脸上,也看不出他的情绪。

“怎么出来了?”

“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你怎么在这里?”

盛楠随便找了个理由。

时纪墨对身旁的男人微微颔首。

那男人立刻会意。

恭敬地欠身,迅速无声地退出了花园,消失在阴影里。

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时纪墨朝盛楠招了招手。

“过来。”

盛楠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了过去。

在他面前停下。

“刚才那个人是谁?好像不是沪市这边常见的面孔。”

时纪墨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身上清冷的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对着盛楠袭来。

让他感觉有太强的压迫感。

时纪墨垂眸,看着盛楠因为好奇而微微睁大的漂亮眼睛。

这小东西,还真是好看。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明显玩味的弧度。

“怎么?”

时纪墨的声音天生带有磁性。

在夜风中更是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盛楠脚踝处。

“查我岗来的?”

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暧昧的语气,瞬间点燃了盛楠的应激反应。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腾地红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

脚镣又发出轻微的响动,眼里燃起怒火。

“谁查你的岗?!少自作多情了!我、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以为你是谁啊?!”

话刚落下。

忽然听到花园另一侧。

靠近宴会厅玻璃幕墙的阴影处。

传来刻意压低,却依稀可辨的交谈声。

是他父亲盛贺霖的声音。

带着一种,盛楠从未听过的疲惫。

“……老林,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这次的过桥贷款,无论如何请你帮一把,利息都好说……”

另一个略显圆滑而疏离的中年男声响起。

是沪市另一大家族林家的家主林不凡。

“老盛啊,不是我不念旧情。你们盛世这次的情况,太蹊跷了。几家银行同时收紧,几个大客户不约而同暂停合作……这背后,恐怕不是简单的商业风险。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

盛楠的心脏猛地一缩,所有与时纪墨的争执瞬间被抛到脑后。

他屏住呼吸,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挪了半步。

竖起耳朵。

盛贺霖的声音充满了苦涩。

“老林,我发誓,我真不清楚!盛家这些年一向与人为善,合规经营,从不涉足不该碰的领域。这次……就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突然就挡在了前面,我连撞上的是什么都看不清!”

“这就难办了。”

林不凡叹了口气。

语气带着爱莫能助的敷衍。

“若是寻常的资金周转问题,以你我两家的关系,我定然鼎力相助。可如今这阵势……老盛,不是我不帮你,是我不敢帮啊。这浑水太深,我怕一个不小心,连我们林家也被拖下水。”

短暂的沉默后。

是盛贺霖更加低声下气、几乎带着哀求的声音。

“老林,哪怕先借一部分,帮我稳住眼前几个迫在眉睫的项目也行……我盛贺霖用人格担保,一旦情况缓解,连本带利第一时间……”

“哎,老盛,不是钱的问题……”

林不凡打断了他。

语气已经明显不耐烦。

“这样吧,我再看看,再看看。你先别急,也许还有转机。”

话虽如此。

但那推脱之意,连旁听的盛楠都听得一清二楚。

接着。

便是脚步声。

盛贺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林不凡已经借口有事先行离开了。

盛楠听到父亲那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声音像一把刀,狠狠在他的心上割。

他从小到大。

见到的父亲总是从容自信,受人尊敬。

何曾有过这样卑微讨好,却仍被拒之门外的时刻?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

质问林不凡。

或者。

他至少站在父亲身边,安慰他。

就在他刚要动作的瞬间,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从后面伸来,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

另一只手则轻轻捂住了,他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

时纪墨的气息将他笼罩。

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和一丝冷酷的理智。

“别动。”

他的呼吸扫过盛楠敏感的耳尖。

“你现在过去,除了让你父亲更觉难堪,没有任何帮助。”

盛楠浑身一僵。

挣扎的力道,在时纪墨的手臂间显得微不足道。

他透过花木的缝隙,看着父亲独自站在那片阴影里。

背影在璀璨却冷漠的城市夜景映衬下,显得那么孤独。

那么……苍老。

盛贺霖抬手,似乎抹了把脸。

然后深吸一口气。

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整理了一下西装,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气度。

才转身朝着宴会厅灯火通明处走去。

但那刻意挺直的背影,落在盛楠眼里,心痛不已。

直到盛贺霖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时纪墨才缓缓松开了手。

盛楠却没有立刻挣脱。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呆呆地站在原地。

夜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

带来一片冰凉。

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

父亲每一个卑微的语气。

林家那显而易见的推脱和畏惧……像冰冷的海水。

现实终于让他彻底清醒地意识到——

盛家。

真的到了山穷水尽,求告无门的地步!

这不是什么小风浪。

不是什么可以轻易摆平的麻烦。

是足以让父亲放下半生骄傲,低声下气去恳求,却依然被无情回绝的绝境!

他猛地转身。

看向身后面色平静的时纪墨。

“你都听到了……林家……他们怕的是谁?”

盛楠干涩的质问,虽然他不清楚自己质问时纪墨做什么。

时纪墨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抬手。

用指背轻轻擦过,盛楠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一点湿意。

动作温柔。

“现在知道怕了?小东西,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要现实,也要……残酷得多。”

他看着盛楠眼中的震动和无助。

心底掌控欲得到满足的同时。

也升起一丝怜惜。

他顺势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这次没有太用力,却是一个明确的庇护姿态。

“不过,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时纪墨的语气平淡。

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你父亲求不来的人,欠不来的钱,我都可以给你,只不过……任何事情都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盛楠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看着时纪墨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忽然失去了询问的勇气。

他隐约觉得,那个答案,他或许承受不起。

盛楠僵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

他沉默着。

内心却在剧烈挣扎,翻滚。

父亲方才卑微的背影。

林易凡推脱畏惧的语气。

盛家岌岌可危的现状……

这一切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时纪墨的“帮助”,无疑是眼下最直接、也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但代价呢?

代价……

时纪墨看他的眼神,那种深沉到近乎灼热的专注,那种超越长辈对晚辈的占有欲。

时纪墨喜欢男人。

而他盛楠。

堂堂沪市第一少,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直男。

怎么可能为了家族的危机。

就……就屈服于这种事?

这不仅仅是性向的问题,更是尊严,是他二十年来骄纵人生的根基!

屈居人下?

光是想想,就让他一阵反胃和屈辱。

时纪墨见他久久不语。

只是僵硬地低着头,长睫颤动,知道这小东西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他并不着急。

反而像是享受猎物挣扎的过程。

又低声加了一句,带着循循善诱的耐心,却也像最后的通牒。

“不急。你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的帮助,对你一直有效。”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盛楠心里的弦。

压抑的恐惧、羞愤、屈辱以及对自身处境的无能为力。

所有的感受。

瞬间转化为尖锐的怒火。

他猛地抬头。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时纪墨!

这次不知是时纪墨有意放松,还是盛楠爆发的力量惊人,竟真的让他挣脱了那个怀抱。

盛楠踉跄后退两步。

稳住身形。

漂亮的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因为激动和羞耻而染上红晕的脸颊,在月光下格外鲜明。

他指着时纪墨。

用上了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汇。

“你——你这个变态!一把年纪了不学好!脑子里整天就想着这些肮脏龌龊的事情!没皮没脸!我警告你,别打我的主意!你让我觉得恶心!透顶的恶心!”

骂完!

盛楠胸口剧烈起伏。

恶狠狠瞪了时纪墨一眼。

那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恐慌。

然后。

他转身。

头也不回地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跑去。

脚步慌乱。

甚至因为脚镣和情绪不稳而差点绊倒,背影很快消失在花园入口的光晕里。

花园重新恢复了寂静。

时纪墨站在原地,看着盛楠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被辱骂后的怒意。

相反。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阴影中,亮起了一种奇异而危险的光彩。

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线条。

嘴角那抹弧度非但没有消失,反而缓缓加深。

最终化作一个带着十足兴味和……兴奋的轻笑。

“呵……”

低沉的嗓音在夜风中消散。

会咬人的小兽,才最有意思。

只会张牙舞爪,虚张声势的,不过是宠物。

而懂得亮出爪子。

甚至。

敢用最尖锐的言辞反抗的,才值得他花费心思去驯服。

去一寸寸磨平那身反骨。

他要看他从愤怒到茫然,从抗拒到顺从,最终彻底染上自己的颜色。

盛楠越是骂得凶狠。

越是挣扎得激烈。

时纪墨心底那股征服的欲望,就越是炽热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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