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玉真

他们还在青睢隘展厅。

或者说,他们在青睢隘里。

黎川用绝对的力量拉扯着少年偏纤瘦的身体,往那个平安扣样式的物件下走。

“往复循环,周而复始。”黎川痴痴道,“春晖能逆转时光,重新开始。”

许今沅愤怒抬脚,踹向黎川的腰眼:“从他身上下来!”

结果黎川纹丝不动,反而把许今沅自己反弹得后退,他一只手被黎川控制,最后狼狈地摔在地上。

“......”哈,可笑至极!如果是那个老鬼,许今沅这辈子都讨厌祂!

黎川蹲下来看他,脸还是那张脸,但人已经完全陌生,他声音沙哑:“如果我那时候没有顾虑那么多,直接带你走,你就不会遭遇后面的一切。”

许今沅捏着自己疼痛的脚踝,冷冷道:“说人话。”

“我不该把伏夭留给你,我也不该把你留在吴家庄,你也不会现在还被纠缠不清,也许还要落一个万劫不复。”黎川双膝跪下来,忽然痛苦忏悔,“许今沅,等我拿到春晖,就能回到过去,我们能重新改写!”

春晖?

许今沅抬头,看向那个平安扣,他下意识觉得,不能碰,不能让黎川拿到。

“你上次化学月考,考了五十分!”许今沅抓紧自己的衣领,忽然道,“这比上次进步了十分啊,那等到高考,你岂不是要考至少八十分了!哇,那难说我们可以一起考京大了!”

“黎川”愣了愣,眼里被迷茫覆盖。

太好了,上次说高考的时候,老鬼也是这个反应。

“一寸光阴一寸金,咱们现在回去好好复习,还能赢!”许今沅自己都觉得离谱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分散假黎川的注意力,“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背一遍,速度!”

“黎川”仍然困惑地看着他。

许今沅终于拽到胸口的平安符,里头的符纸似乎在发烫:“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真正的唯物主义战士,就在化学价之间。”

“来不及了许今沅。”黎川笑笑,笑的像哭,“我们必须回去。”

“是吗?”电光火石间,许今沅抽出符纸砸向黎川。

后者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上燃起的一簇火焰,熄灭后留下黑沉沉的洞口,他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笑得阴邪,然后他冲着许今沅,勾了勾手指。

许今沅看着面前陌生的朋友摇摇晃晃,像有什么要消散,他不动声色后退,脸上露出警惕和嫌弃。

这不是那只老鬼,梁玉明给的符纸起效了。

“黎川”一怔,好像对许今沅的无动于衷很意外:“飘红蛊。”

什么玩意儿?

“那就一直困在这里,直到死去为止。”

最后一个字结束,黎川栽倒在地上,给许今沅来了一个匍匐跪拜大礼。

许今沅:“......”

黎川躺在地上,胸口的黑洞变成一道不轻的烧伤,衣服都全部残破。

周围的环境诡异转变,许今沅仰头,漆黑的夜空寥寥几点星,正前方竟是青睢隘的那座古庙。

它诡异地俯视着他们,像毛毛虫一样的图腾蜿蜒而下,整座庙宇像被水浸泡了许久,原来那些黑里发绿的色泽,是青苔。

“黎川!醒醒!”许今沅咬咬牙,狠狠给了他两巴掌。

地上的大男生头一偏,迷迷糊糊睁开眼,他从疼痛到迷茫再到清明:“许今沅?我们这是在哪?”

许今沅暂时松了一口气,心里还有气:“这得问你,你把我带进来的。”

黎川撑着身子坐起来,面对这诡异的场景很是不解:“我明明在覃塘明月楼啊,我打算在那等你来着。”

吴若茜在雨水里浑身发抖,她六神无主,没有其他路可以走。辜玉箴回她的话语很短,那边有很急促的车流穿梭声,似乎是在急速行驶的路上。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已经从雨幕里显现,刹车声刺耳,辜玉箴从驾驶位下来,顶着风雨,周身黑沉。

“黎川不对劲,他像鬼上身……”吴若茜发抖着说重点,“工作人员不给我看监控,好像根本没人见过他们。”

辜玉箴不说话,手里的手机亮起来,正是青睢隘展厅的内部监控。

不到一百平米的空间里,监控一览无余,除了正在观赏的游客,只有两个工作人员,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吴若茜看到监控,急得要哭:“我们真的进去了!”

男生不动,像一个没有表情的机器人,他拨打电话,片刻后用嘶哑到极点的嗓音问对面:“您就是这么帮我看着许今沅。”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辜玉箴直接转身离开。

“辜玉箴!”吴若茜追上去,小心恳求,“我、我不能再看着他出事,你去哪里!我、我和那个接触过,我可能……”

【你没有一点用。】

“你没有一点用。”

男生侧头看他,完全冰冷的脸。吴若茜一怔,双声道的声音入耳,她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我有用……我、我有。”

辜玉箴看了她两秒,声音冷淡:“别添乱,先回去吧,你如果出事,他又会自责难过。”

女孩子被钉在原地,她看着辜玉箴离开的背影,咬咬牙,转身跑进博物馆。

一团乌云往博物馆顶上聚拢,像神明俯瞰,俯瞰着那个逆流进人群的身影。

【他会自责难过。】

【不能让宝宝难过。】

辜玉箴直接抵达了覃塘明月楼。

即便从不热闹也一直销金如流水的高级会所,此刻完全闭馆,安静的矗立,看到辜玉箴,紧闭的电子大门缓缓开启。

辜月楼站在庭院正前,身后是覃塘明月楼有名的“烟花三月下扬州”壁画。前面,便是那个有着奇怪花纹的舞台。

“母亲。”辜玉箴声音很冷。

“他身上有我的飘红蛊,绝对不会被拽离本体,只要魂不离体,就不会被暗害。”辜月楼仍然常年不变的表情,“但他们被困在了青睢隘,里面时间颠倒乱序,不能久待。”

辜玉箴看向她的眼睛,没有一丝犹疑:“怎么进去?”

女人仿佛没听见他说话,只是越过面前挺拔的少年身躯,往后面看去:“你出尔反尔,我不会原谅你。”

【那他就会死。】

空气里寂静无声。

辜月楼有些绝望地闭眼,而后指着面前的石板舞台:“这是青睢隘祭坛的复制品,里面封存着的东西能够带你进去,只有你可以进去。”

辜玉箴凝视着他,点了点头。

女人目光微动:“你为什么又突然愿意回来?兽还在你身体里、你心里,你如果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只会和恶鬼沦为一体。”

“我可以。”辜玉箴沉沉开口,“母亲,我可以,请母亲帮忙。”

辜月楼闭眼,没再阻拦:“去吧。”

辜玉箴往舞台中间一站,忽然有种沉闷的痛和恨排山倒海袭来,他因何而生又因何而死,困宥百年或者更久,为天命消散又重新聚拢。

似海啸吞没高原,把矗立的记忆全部摊开在日光之下,爱之欲其生更欲其死的渴望充盈身体,回荡他每一根骨骼。

辜玉箴猛地回头,看到辜月楼双眼泣落血泪。

“母亲,一直都听得到祂说话。”

辜月楼眼神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辜玉箴已经消失在她眼前。

她白皙到没有血色的脸上空无一物,辜月楼伸手,并没有眼泪落下来。

“玉......真庙?无真庙?”许今沅看着上面模糊凌乱的字猜测,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么草率的吗,直接在字上改字?”

黎川还在震撼里回不过神来,他看着许今沅越走越近,忍不住去拉他:“别进去。”

许今沅脚步停住,面色不变:“我不进去,你看这字,是原本一个无字改划成了玉吗?这合理吗?这一看就是个别有用途的庙宇,竟然不换个匾?”

而且玉真,玉箴,好晦气。这里凭什么和辜玉箴的名字这么像?许今沅心里生出深深的嫌恶,有种拿什么东西把这破匾砸下来的冲动。

他左右看了一圈,并没有称手的东西。

“邪魔外教的东西,也配拿来陈列展览吗?”许今沅吐槽,但想起这庙宇奇怪的建造和各种明显代表本民族断层文化的器具,他又忍了,“算了,也是得好好研究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能纠结这个!”黎川震惊,“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

他才离开了多久,许今沅都已经变唯物主义战士了?

少年白他一眼,姣好面容在这阴森场景衬托下竟然显出几份让人心旷神怡的艳色,仿佛他是这污浊浑黑里唯一的洁白。

“习惯就好,你只要别又鬼上身,我就没什么怕的。”许今沅琢磨,“谭大师和梁大师都说要有因果关联才会牵扯其中,吴若茜做过梦了,你呢黎川?”

他静静注视他:“你的故事呢?鬼把我骗来这里,那你呢,你一开始找我去覃塘明月楼,为什么?”

黎川哑然,竟然说不出口。

许今沅眼神渐冷,转身决定进庙。

“我梦了!”黎川拉住他,声音涩得厉害,“我梦了,你、你得离开辜玉箴,他会害死你......不不不,是我害死了你。”

“够了停止吟唱。”许今沅没忍住又拍了他一巴掌,“人物关系,地点,时间,你化学不好语文也差是吧!”

黎川被他的叱骂找回一点冷静和理智,原来许今沅温柔沉静,像朝露,这样生动的许今沅,竟然也不让他陌生。

好像......早就认识。

“你好像是别人的......妻子。”黎川讷讷说。

许今沅只是一点点震惊,很快恢复平常,他一直以为黎川是无辜被他扯进来了,原来他也有剧本:“说点我不知道的。”

吴若茜的嫂嫂,可不就是别人的妻子?

许今沅听到这个就心里火起,那个死老鬼确实不会害他,但是也没来救他。

口口声声给他报仇出气,现在都被别的鬼鬼打墙了,祂又去哪了!

黎川心虚地眨眼:“我在梦里喜欢上了别人的妻子。”

许今沅:“?”

许今沅:“......”

“我想带你私奔,但我没能带你走,等我回来......”他眼里又聚满泪光,无尽悔恨憾痛,“你没有等我,你死了。”

许今沅:“......没了?”

“没了。”黎川怂巴巴地说,“然后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很难过,很后悔,很想见你。有个声音和我说,只要拿了一个叫春晖的东西,就能逆转时光,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你还拿玄幻剧本?”许今沅吐槽。

他脸上逐渐露出迷茫:“我本来被我妈和谭婆关在小道观里,他们让我戴好伏夭,可是我把伏夭给了你......”

然后他好像就到了这里。

伏夭?许今沅赶紧掏出胸口的平安符,上面的白玉桃枝黑夜里隐隐发光。

“你快拿着!”许今沅头疼,兜兜转转还是赖他,要是黎川不把这个给他,也不会被鬼上身了。

白玉桃的冷光眼前一晃,黎川下意识接过,又着急忙慌想塞回去给许今沅:“你拿着!”却扯动了胸口的灼痛,忍不住捂着衣服踉跄两步。

惯性让他几步退下了庙宇的台阶,黎川诧异睁眼,和许今沅同样诧异的眼眸对上,他捏着伏夭的手往前伸,却什么都没抓住,反而被巨大的吸力扯远。

“许今沅!”

黎川捂着胸口猛地咳嗽,再睁眼,他竟然回到了博物馆、青睢隘展厅的外面。

“黎川?”吴若茜瞪大眼睛,猛地冲上来抓住他,“许今沅呢!许今沅去哪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黎川一米八几的身体被吴若茜晃得东倒西歪,他却在这激烈里找回神志:“他、他还在那个玉真庙,他还在里面,他把伏夭给了我,自己还在里面!”

吴若茜放开他,猛地转身埋头又在博物馆公开的密密麻麻的研究文字里寻找:“玉真......玉真......”

那座庙,叫玉真。她情绪有些失控,想跑进展厅,却不知道被什么挡住,硬生生止步在幕布两三米外。

在警告她?或者在保护她?

黎川扶着墙壁,再受不住缓缓坐下来:“他又救了我一次。”

女生后背一凉,看着地上双眼湿润的大男生,触碰到彼此感同身受的悲伤。

他一次次推开他们每一个人。

而他们,又再一次把许今沅一个人丢在了那走不出的困境里。

无能为力。

黎川:深情男二剧本谁懂!

金元宝:……说点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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