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终于还是坦白

沈之初没有睡。

他躺在黑暗中,眼睛睁着,盯着帐顶。他听见外间冷惊风躺下的声音,听见他翻了一次身,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沈之初知道他没有睡。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外间的方向。

“惊风。”

没有回应。

“别装了。你每次装睡,呼吸都会慢半拍。”

外间沉默了几秒。冷惊风的声音传过来,低低的:“没装。”

“那你过来。”

“有事?”

“没事不能叫你?”

冷惊风掀开被子,脚步声从外间到内间门口,停住了。门帘没有掀开。

沈之初看着那扇门帘。“你站在门口干嘛?进来。”

门帘被掀开了。冷惊风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他的衣服整齐,头发没有散,显然根本没有躺下。

沈之初坐起来,把枕头竖在背后靠着。“关门。”

冷惊风把门虚掩上,走到床边,没有坐。沈之初也没有让他坐。他上下打量了冷惊风一遍,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上。

“你在紧张什么,我能吃了你?”

“没有。”

“你有,每次紧张,右手都会攥拳。”

冷惊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指伸开了,又蜷回去了。

沈之初把被子拉到腰际,靠在枕头上。“说吧。”

冷惊风抬起头。“说什么?”

“说那三个人为什么认识你。说你进沈府到底是为了什么。”沈之初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本账本,“你可以不说,也可以说假的。但我问出口了,你总要给个交代。”

冷惊风看着他。沈之初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就是那种“你把账本拿来我看看”的笃定。

冷惊风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叫都换了一轮。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有人出钱,让我来抓颜浅。活的,三千两。”

沈之初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说话。

“我接了单,拿了定金。我跟踪你们到的苏州。翠微园那次,我本来想动手,但南宫青在,我伤不了他,反倒是他伤了我同伴,我知道打不过,就没暴露。后来沈府招护卫,我想着住进来,总能找到机会。”冷惊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住了半个月,没找到机会。南宫青寸步不离,我连靠近颜浅的机会都没有。”

沈之初插了一句:“不是没有机会,是你没去找。”

冷惊风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每天跟着我出门,跟着我回来。我吃饭你坐在旁边,我对账你站在身后,我睡觉你睡外间。”沈之初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在找机会,还是在找借口?”

冷惊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在找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虫叫突然变得很响,唧唧唧的,像在起哄。

沈之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找我干嘛?”

“不知道。”冷惊风的声音很低,“就是想看着你。”

沈之初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那现在呢?你还想抓颜浅吗?”

“不想。”

“雇主那边怎么办?”

“他们会找别人。也可能不找了。南宫青在,谁接这个单都是送死。”

沈之初点了点头。“那你呢?你留下来,还是走?”

冷惊风看着他。“你让我留,我就留。你让我走,我就走。”

沈之初靠在枕头上,盯着屋顶:“你今晚在院子里拔刀,是因为那三个人站错了地方,还是因为你不想让他们站在我面前?”

冷惊风的嘴唇动了一下。“你知道了还问?”

“我想听你说。”

冷惊风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他们站在你的院子里。我不想让任何人站在你的院子里……除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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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初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平时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一到关键时候,一句话能把人噎死。”

冷惊风没有接话。

沈之初把枕头从背后抽出来,放平,躺了下去。他侧过身,面朝着冷惊风,一只手枕在耳朵下面。

“惊风,你以前杀过人吗?”

“杀过。”

“多少个?”

“记不清了。”

沈之初眨了眨眼。“那你怕不怕我报官?”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

沈之初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要报官,不会先问我这些。”

沈之初笑得更深了。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倒是了解我。”

冷惊风没有说话。他站在床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瘦。沈之初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他。

“你站那么高,我跟你说话脖子酸。”

冷惊风蹲了下来,视线和沈之初平齐。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三尺。沈之初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

“疼吗?”

“不疼。”

“你这个人,皮糙肉厚的。”

冷惊风没有说话。

沈之初把手收回去,枕在耳朵下面。“惊风,你以后还杀人吗?”

“你让我杀我就不杀。”

“我不让你杀你就不杀?”

“嗯。”

“那我要是不让你走呢?”

冷惊风看着她。“不走。”

沈之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墙。他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那你别走了。明天跟我去布庄,后院缺个搬货的。月银不变。”

冷惊风蹲在床边,看着沈之初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墨,有一缕垂在枕头外面。冷惊风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回去。指尖擦过枕头的布料,没有碰到沈之初的皮肤。

“好。”

沈之初没有转身。“你今晚睡外间还是睡这儿?”

“你想让我睡哪儿?”

“我问你呢。”

“你定。”

沈之初翻过身来,面对着他。“你这个人,什么都让我定。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卖不了。没人敢买。”

沈之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顶。“睡觉。明天早起。”

冷惊风站起来,走到外间,在榻上躺下来。他没有脱衣服,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看着屋顶发呆。

他听见内间传来沈之初翻身的声响,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叹气,是那种“终于可以睡了”的放松。

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到内间门口。门帘没有掀开。他站在那里,听见沈之初的呼吸声,很轻,很匀,是睡着了的节奏。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橘红色的光,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清晨的凉意。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起来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的酸胀。

天亮了。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冷惊风关上窗户,走到外间,把榻上的被子叠好,枕头摆在被子上面。他整了整衣领,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他站在树下,等着沈之初醒来。今天不去布庄了。他在心里想。去河边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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