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这叫什么事

等了三天,没有任何动静。没有黑衣人翻墙,没有陌生人在沈府门口晃悠,连冷惊风派出去盯着城门口的眼线都传回消息,一切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到冷惊风觉得不对劲。

第四天早上,沈之初还在睡觉,冷惊风在院子里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回屋留了张纸条压在茶杯下面。纸条上写了四个字:出门,勿念。他翻墙出了沈府,没有走正门。从东侧的巷子绕出去,穿过两条街,在一家卖早点的铺子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两个馒头,边走边吃。

他要去扬州。不是冲动。三天前那个黑衣人说过,他的上家叫老刘,在扬州开茶庄,城东柳巷第三家,门口有棵槐树。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冷惊风在码头搭了一艘去扬州的货船。船老大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胡,跑这条线跑了二十年。他看了看冷惊风腰间的刀,没多问,收了二两银子,安排他在船尾的货堆旁边坐下。

“多久到?”冷惊风问。

“顺风的话,一天一夜。”

“逆风呢?”

胡老大看了看天。“这两天没风。”

船开了。冷惊风靠在货堆上,他以前接单的时候,从不在意上家是谁。上家给他名字、画像、地点、价钱,他做完拿钱走人。他从来不去打听上家的上家是谁。因为不需要。现在需要了,他才发现自己对这条链的了解少得可怜。

船到扬州是第二天傍晚。冷惊风没有耽搁,直接去了城东柳巷。巷子不长,两边住的人家也不多。第三家确实是一间茶庄,门口有一棵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门脸。门板已经上了一半,一个伙计正在卸招牌。

“打烊了。”伙计头也没抬。

冷惊风站在门口,没有走。“我找老刘。”

伙计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

“他认识我。你去跟他说,夜枭的人来了。”

伙计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招牌,转身进了里屋。冷惊风站在门口等着,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伙计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高,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像个账房先生。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进来。”老刘说完转身往里走。

冷惊风跟进去。茶庄不大,前面是店面,后面是一个院子。老刘在院子的石桌旁坐下,倒了两杯茶,推给冷惊风一杯。

“夜枭的人从不直接来找我。你破了规矩。”老刘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规矩是人定的。”

“你来干什么?”

冷惊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一个人的名字。”

“谁的名字?”

“雇主的名字。抓颜浅那个。”

老刘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放下来了。“这个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只不过多花点时间。你说了,我省时间,你省麻烦。”

老刘看着他。“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你给我名字,我不告诉任何人是从你这儿知道的。你继续开你的茶庄,我继续做我的事。”

老刘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老刘的手指停了一下。“你反水的事,上面已经知道了。”

“所以我来查。”

老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我只能告诉你,单子是从北边来的。中间经过了三道手,到我这儿的时候,只剩一个名字和一个价钱。”

“什么名字?”

“赵鼎山。”

冷惊风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赵鼎山。他听过这个名字。凌霄宗执法长老,在北方江湖上名头不小。但他和赵鼎山没有过交集,也从来没有接过和凌霄宗有关的单子。

“他为什么要抓颜浅?”

老刘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价钱很高,高到上面专门派了你来做。至于目的,那不是我们该问的。”

冷惊风沉默了一会儿。他盯着老刘的眼睛,老刘没有躲闪。

“你确定是赵鼎山?”

“确定。但这是我能给的最多的信息。再往上,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说。”

冷惊风站起来。“够了。”

他转身往外走。老刘在身后说了一句:“你的事,上面不会就这么算了。”

冷惊风没有回头。“我知道。”

出了茶庄,天已经黑了。冷惊风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赵鼎山”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想。凌霄宗的长老要抓凌霄宗掌门的徒弟。这里面有事,而且绝对不是好事。一个执法长老,在宗门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什么要冒着得罪掌门的风险去抓掌门的徒弟?为了钱?赵鼎山不缺钱。为了权?抓一个徒弟能换来什么权?冷惊风想不通,但他知道,能让一个长老亲自下场买凶抓人的事,小不了。

他连夜找了一艘回苏州的船。还是胡老大的船,正好要空舱回去,收了他一两银子。船开的时候,冷惊风坐在船尾,看着河面上的月光,想起沈之初。他出门的时候只留了四个字,沈之初大概要念叨好几天。他在心里把回去要说的第一句话想好了。

船到苏州是第三天早上。冷惊风下了船,直接去了南宫青的院子。院门开着,南宫青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剑。颜浅趴在旁边的石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了几笔,又涂掉了,纸团扔了一地。

看见冷惊风进来,颜浅抬起头。“你跑哪儿去了?沈公子找你找疯了。他把整个沈府翻了一遍,连后院的狗洞都让人钻进去看了。”

冷惊风没有回答,走到南宫青面前。“赵鼎山。”

南宫青擦剑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冷惊风。“你说什么?”

“赵鼎山。雇我抓颜浅的人,是凌霄宗执法长老,赵鼎山。”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颜浅手里捏着的笔掉在了纸上,在画了一半的东西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南宫青把剑放下,站起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冷惊风看见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按了一下。

“你怎么查到的?”南宫青问。

“找上家。上家还有上家。最后一个告诉我的。

南宫青沉默了很久。颜浅在旁边不敢说话,看看冷惊风又看看南宫青。

“他为什么要抓我?”颜浅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冷惊风摇了摇头。“不知道。老刘说他也不知道,只出了很高的价钱。”

南宫青转过身,看着颜浅。颜浅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发毛。“你看着我干嘛?又不是我让他抓的。”

南宫青收回目光,重新坐下,拿起剑继续擦。“赵鼎山是我凌霄宗的人。他的事,我来处理。”

冷惊风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不惊动他。他以为我们不知道是他,就会继续派人来。派人来一次,我们留一个活口。活口多了,证据就多了。证据够了,回凌霄宗,一次解决。”

冷惊风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赵鼎山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南宫青擦剑的动作没有停。“他在凌霄宗做了二十年执法长老。明面上刚正不阿,暗地里经营了不少自己的人脉。”

“他想要什么,我到现在也没看透。但他做事的风格,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颜浅在旁边插嘴:“那他抓我到底图什么?我又不值钱。”

南宫青看着他。“你值不值钱,不是由你说了算。”

颜浅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冷惊风看着南宫青。“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凌霄宗?”

“我想想,后面怎么走……”

冷惊风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了。颜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又看了看南宫青。

“南宫青,你早就知道是赵鼎山?”

“猜到过。但不确定。”

“那你现在确定了?”

“冷惊风查到的,加上我自己的判断,八九不离十。”

颜浅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桂花树。“赵鼎山这个人,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不舒服。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东西。”

南宫青把剑收入鞘中,放在桌上。“他不是在看东西。他是在看筹码。”

“抓了你,就能跟我谈条件。至于谈什么,我现在还不知道。”

颜浅的脸色变了变。“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让他一直派人来抓我?”

南宫青看着他。“有我在,他派多少人来都没用。”

颜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把桌上那张被墨痕毁掉的纸揉成团,扔在地上。

颜浅叹了口气。“冷惊风为了我们,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不是为了我们。”南宫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是为了沈之初。”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他那个脾气,要不是为了沈之初,谁会管你赵鼎山是谁。”

院门外传来沈之初的声音:“惊风!你跑哪儿去了……你倒是说话啊……你哑巴了……”

冷惊风没有回答。沈之初的声音越来越近,推开了院门,看见冷惊风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你跑哪儿去了?”

“扬州。”

沈之初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扬州?你去扬州干嘛?”

“查事。”

“查什么事?”

“查谁要抓颜浅。”

沈之初的嘴合上了。他走到冷惊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查到了?”

“查到了。”

“谁?”

“赵鼎山。凌霄宗执法长老。”

沈之初愣了一下。“凌霄宗的长老?那不是南宫兄的手下吗?”

“是。”

“他为什么要抓颜浅?”

“不知道。但不是什么好事。”

沈之初想了想,然后笑了。“这人脑子有病吧?在凌霄宗当长老不好吗?非要搞这种事。他是不是嫌命长?”

冷惊风没有说话。

沈之初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跑了三天,就为了查这个?”

“………”

“你下次出门能不能说清楚去哪儿?你留四个字‘出门勿念’,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昨天我让人去护城河捞了一上午,怕你掉河里了。”

“………”

沈之初把手收回去,插进袖子里,转身往院外走。“走了,回去吃饭。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吧?看你脸色,跟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冷惊风跟在他后面出了院子。

————

南宫青站起来,把桌上的剑拿起来挂在腰间。“走吧,去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扬州炒饭。”

“你在苏州,吃扬州炒饭?”

“怎么?不行?我就是想吃。”

南宫青没有接话,转身往外走。颜浅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说:“南宫青,你说赵鼎山现在在干嘛?是不是在凌霄宗喝茶?还是在地上画圈圈诅咒我?”

南宫青头也没回。

“你说他会不会亲自来?”

“不会。他怕死。”

颜浅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说话真直接。”

两个人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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