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天生道体没了

沈之初来的时候,颜浅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其实是南宫青把他从床上搬出来的,连人带被子一起搬,放在廊下的躺椅上。颜浅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脸还是白的,嘴唇也没有血色,像一棵刚从土里挖出来、还没来得及栽回去的苗。

沈之初推开院门,看见颜浅,愣了一下。他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纸包,后面跟着冷惊风,冷惊风手里也抱着一个巨大的纸包,后面还有一个沈府的小厮,手里抱着两个巨大的纸包。四个人在院子里站定,纸包摞在石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颜公子,你怎么瘦成这样?”沈之初走到躺椅前,弯下腰,盯着颜浅的脸看了好几秒,转头瞪南宫青,“南宫兄,你是不是没给他吃饭?”

南宫青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看了沈之初一眼。“吃了,吐了。”

沈之初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颜浅旁边,伸手摸了摸颜浅的额头。不烫,凉的。

“退烧了?”

“退了。”颜浅的声音还有一点哑,“你怎么来了?”

“周寻给我写的信。说你病了,病得很重。我连夜从苏州赶过来的。”沈之初指了指石桌上的纸包,“带了点东西。人参、鹿茸、灵芝、燕窝,还有一些苏州的特产。桂花糕、枣泥饼、松子糖,都是你爱吃的。”

颜浅看着那堆纸包,笑了。“你搬家呢?”

“搬家不至于,搬半个家。”沈之初转头看了冷惊风一眼,“惊风,把桂花糕拿出来。他刚醒,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

冷惊风从纸包里翻出一盒桂花糕,打开盖子,放在颜浅手边。颜浅闻了闻,甜的。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沈之初问。

“好吃。”

“比凌霄宗的呢?”

“不一样。凌霄宗的是纯甜的,苏州的是甜里带点酸。”

沈之初:“那当然。凌霄宗的厨子是北方人,做的东西只有甜。苏州的不一样,有层次。”

南宫青在旁边喝茶,没有接话。

沈之初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南宫兄,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南宫青放下茶杯。“没睡好。”

沈之初笑了一声。“没睡好能老成这样?你这几天到底干了什么?”

南宫青没有说话。颜浅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照顾我。”

沈之初看了看南宫青,又看了看颜浅,没有再问了。他把椅子往颜浅那边挪了挪,压低了声音。

“颜公子,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江湖上传言,天生道体在凌霄宗的混战中死了。”

颜浅的手停了一下。“死了?”

“死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在混战中被误伤,伤重不治。还说凌霄宗已经秘密下葬了,只有几个核心弟子知道。”

颜浅看着手里的桂花糕,桂花糕上沾着一点碎屑。他沉默了一会儿。“谁传的?”

“不知道。但从江陵传到苏州,从苏州传到扬州,到处都在说。我来的路上,至少听见三拨人在议论。”沈之初顿了顿,“依我看,这是好事。”

颜浅:“你是说,以后没人来抓我了?”

“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明着来了。人都死了,还抓什么?”

颜浅低下头,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你觉得是谁传的?”

沈之初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颜浅。“你觉得是谁?”

颜浅没有说话。他心里有一个名字,但他不想说出来。南宫青。只有南宫青有理由、有动机,也有能力把“天生道体已死”这个消息传到江湖上去。他生病的那七天,南宫青除了照顾他,还做了什么?他不知道。

“颜公子,不管是谁传的,你好好的就行了。”沈之初的声音很轻,“别的不用管。”

颜浅点了点头。

冷惊风站在石桌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伸手把石桌上散落的桂花糕碎屑扫到掌心里,走到院墙边,撒在了地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下来,抢着吃。

“惊风。”沈之初喊他。

冷惊风走回来,站在沈之初旁边。

“你以前在江湖上走,听说过天生道体的传言吗?”沈之初问。

冷惊风:“听说过。很值钱。”

“现在呢?”

“现在不值钱了。”

沈之初笑了。“对。现在不值钱了。所以没人会来抓颜公子了。你也可以安心在沈府待着了。”

冷惊风看着他。“我一直很安心。”

沈之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说话还是这么好听。”

颜浅看着两个人,忽然觉得这次见面跟以前不一样了。沈之初说话的时候,冷惊风会看着他的嘴,不是看眼睛,是看嘴。颜浅知道为什么,因为嘴在说话,眼睛会骗人,嘴不会。

“沈公子。”

“嗯?”

“你和冷公子,你们……”

沈之初打断了他。“我们什么?”

颜浅笑了。“没什么。”

沈之初的脸微微泛红。他站起来,走到石桌边,拿出一盒松子糖,打开盖子,放在颜浅手边。“吃糖。别说话了。”

颜浅拿了一颗糖,塞进嘴里。甜的,很甜。比桂花糕甜。

四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沈之初和冷惊风坐在石桌旁边,颜浅躺在躺椅上,南宫青坐在廊下的椅子上。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风穿过树枝,发出呜呜的响声。

“沈公子,你们今晚住哪儿?”

沈之初看了冷惊风一眼。“还没想。实在不行,下山找家客栈。”

南宫青:“不用下山。凌霄宗有客房。我让周寻收拾一间出来。”

“南宫兄,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南宫青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喊了一声,一个弟子跑过来。他吩咐了几句,弟子领命去了。

冷惊风看了南宫青一眼。“打扰了。”

“不打扰。上次的事,还没谢你。”

冷惊风知道他说的是查出赵鼎山名字的事。“不用谢。不是为了你。”

南宫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之初在旁边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插了一句:“你们俩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省?每次听你们说话,我都得在脑子里补半句。”

冷惊风:“你补上了吗?”

“补上了。就是不知道补得对不对。”

“那你别补了。直接问。”

沈之初:“你这个人,以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现在学会说完整句子了。进步了。”

“跟你学的。”

沈之初的耳朵红了。他把脸转过去,假装在欣赏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颜浅靠在躺椅上,看着这两个人,嘴角翘着。他转头看南宫青,南宫青的脸上还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刀刃的光,是那种很淡的、暖洋洋的光。

傍晚的时候,周寻来报,客房收拾好了。在颜浅和南宫青的院子隔壁,两间房,一间的床大,一间的床小。沈之初说他要睡大床,冷惊风没说话。周寻看了冷惊风一眼,又看了沈之初一眼,没多问,走了。

晚饭是在颜浅的院子里吃的。

“南宫兄,你多吃点。”沈之初给南宫青夹了一筷子菜,“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南宫青看着碗里的菜。“我不瘦。”

“你不瘦?你以前穿这件衣服的时候肩膀是撑起来的,现在是塌下去的。你以为我看不见?”

南宫青没有说话,但把碗里的菜吃了。

沈之初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吃。别让我说第二遍。”

冷惊风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人又在管闲事了”的无奈。但他没有阻止,反而把自己碗里的一块鱼肉夹给了沈之初。沈之初低头看着那块鱼,笑了。

“惊风,你自己吃。”

“你吃。你路上没吃好。”

沈之初的耳朵又红了。他把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颜浅看着这两个人,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们俩,能不能别当着我们的面秀?”

沈之初瞪了他一眼。“谁秀了?他给我夹菜,就是秀?那南宫兄天天给你夹菜,算什么?”

颜浅:“算日常。”

沈之初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日常。你们日常,我们也日常。”

冷惊风没有说话,但他又给沈之初夹了一筷子菜。

晚饭吃完,天已经黑了。周寻让人在院子里点了灯,沈之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了,回去睡觉。明天再来看你。”他对颜浅说。

颜浅点了点头。“沈公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

沈之初笑了。“你生病了,我来看你,应该的。”他转身走了,冷惊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出了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颜浅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沈之初这个人,真好。”

南宫青看着他。“你也好。”

“我哪里好?”

“你哪里都好。”

颜浅站起来,走到南宫青面前,伸出手。南宫青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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