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分界线

伙计送来了热水。颜浅简单洗了洗,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等他从屏风后面出来,南宫青已经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楼下只有面。”南宫青把托盘放在桌上。

两碗面,一碟酱牛肉,一碟拍黄瓜。面是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

颜浅在桌边坐下,端起面碗吃了一口。面条劲道,汤底鲜,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他说。

南宫青在他对面坐下,也吃自己的面。他吃面不出声,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的。

两人面对面吃面,谁也没说话。窗外街上的人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楼下有人在吆喝卖糖炒栗子,甜腻腻的香气从窗户缝里飘进来。

颜浅吃完面,把碗放下,打了个嗝。

“明天还赶路吗?”

南宫青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

“不急。在城里逛逛。”

颜浅眼睛亮了:“可以逛?”

“可以。戴好帷帽。”

“遵命,兄——长。”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有点别扭,像是嘴里含了一颗糖,吞不下去又舍不得吐。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被烛光映着,灰色的眼睛里有了点暖意。

“吃完了早点睡。”他站起来,收拾碗筷。

“你呢?”

“我下去还碗。”

南宫青端着托盘出了门。颜浅坐在桌边,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又近回来。

门被推开,南宫青走进来,顺手把门闩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两个人,一间房,一张床,一盏灯。

颜浅忽然觉得空气有点不够用。

“那个……睡吧?”他说。

南宫青点了点头,走到床边,把被子抖开,铺平。然后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外袍,叠了叠,放在床中间。

颜浅看着那件外袍,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分界线。”南宫青说。

颜浅看着那件外袍,又看了看南宫青的脸。那人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怕我越界?”

“怕我越界。”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你越什么界?”

南宫青没有回答。他看了颜浅一眼,那目光很深,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睡吧。”

他吹灭了灯。

屋子里黑了下来。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颜浅摸黑爬到床的左边,钻进被子里。床的另一边沉了一下,南宫青上来了。

两人之间隔着那件外袍,谁也没有碰到谁。

颜浅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月光把帐子照得发白,像一层薄薄的雾。他听见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南宫青。”他小声说。

“嗯。”

“你没睡啊?”

“没有。”

颜浅犹豫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放那件袍子?”

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了。”

“怕你越界?”

“不是。”

颜浅愣了一下,转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侧脸的轮廓。

“那是为什么?”

南宫青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颜浅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因为不放的话,我睡不着。”

颜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沈家那次,南宫青亲了他。想起在宗门里,半夜潜入他房间的那些夜晚。想起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从来不是师父看徒弟的眼神。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南宫青。”

“嗯。”

“你把袍子拿掉。”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拿掉。”颜浅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沉默。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一只手伸过来,把床中间那件外袍抽走了。

两个人之间空了。

颜浅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被子传过来,热得烫人。

“你睡不着,是因为怕碰到我?”颜浅问。

南宫青没有回答。

“还是因为怕碰了之后停不下来?”

黑暗里,南宫青的呼吸声重了一瞬。

“颜浅。”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压到极致的克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我——”

“我知道。”颜浅打断他,“你半夜进我房间的事,我后来想明白了。”

沉默。漫长的沉默。

“那你应该知道,”南宫青的声音哑了,“我忍得有多辛苦。”

颜浅转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南宫青的目光,灼热的,像是要把他的轮廓刻进眼睛里。

“那别忍了。”颜浅说。

话音刚落,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南宫青吻了上来。

和他这个人给外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样——不是清冷的,不是克制的,是滚烫的,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他的手指插进颜浅的头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按。

颜浅的脑子炸了一下。

他闭着眼,感觉南宫青的嘴唇从唇角移到颧骨,又移到眼尾,然后埋进他的颈窝里,不动了。

“够了。”南宫青的声音闷在他脖子里,哑得不像话,“再继续我就控制不住了。”

颜浅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攥着南宫青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南宫青。”

“嗯。”

“你是不是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做了?”

南宫青没有回答。但他收紧了手臂,把颜浅往怀里带了带。

“睡吧。”他说。

“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

颜浅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南宫青身上有股淡淡的松木味,和皂角混在一起,好闻得让人想睡觉。

“那我也睡不着。”颜浅含含糊糊地说。

南宫青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小孩似的。

“数羊。”

“我又不是你。”

“那数什么?”

颜浅想了想,困意已经上来了,脑子转不动了。

“数……糖猫。”

南宫青的手顿了一下。

“多少只?”

“一只。你做的那只。”

南宫青没说话。但颜浅感觉到他的胸膛震了一下——在笑。

“睡吧,傻猫。”他说。

颜浅想反驳,但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窝在南宫青怀里,听着那人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得像山。他自己的心跳慢慢跟上了那个节奏,呼吸也渐渐平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额头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浅浅。”

那声音太轻了,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

颜浅没有睁眼,但他嘴角翘了起来。

窗外卖栗子的收了摊,街上安静下来。月光从窗户缝里挪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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