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小山村

马车在山里走了三天。

说是路,其实算不上路。就是两道被车轮碾出来的沟,深深浅浅地嵌在泥地里,两边是密得看不见天的林子。有时候路窄得连马车都过不去,南宫青就得下车,把伸出来的树枝砍掉,再慢慢挤过去。

颜浅坐在车辕上,已经被颠得麻木了。他的屁股从疼变成酸,从酸变成没感觉,现在整个人随着马车晃来晃去,像一袋没扎口的米。

“还有多远?”他问。

南宫青看了看天。太阳被树冠挡住了,看不见,只有零零碎碎的光斑落下来。

“翻过这座山,应该有个村子。”

“应该?”

南宫青没接话,只是把缰绳往左带了带,绕过一棵横倒的枯树。

颜浅叹了口气,靠在车框上。他知道南宫青也不确定——这条路他没走过,这个山他没翻过,前面有没有村子,全靠小时候跟着父亲出行的记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马车又走了一个时辰,林子终于开始变稀疏了。树冠不再密不透风,天从枝叶间露出来,蓝得发白。路也宽了一些,不再是两道沟,而是正经的土路,虽然还是坑坑洼洼的,但至少能看出有人走的痕迹。

颜浅坐直了身子,往前看。

山脚下有一片平地,平地上有房子。不多,十几户,挤在一个小山坳里,灰瓦土墙,屋顶上冒着细细的炊烟。房子前面是大片的梯田,一层一层地从山脚铺到半山腰,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在水面上映出一排排倒影。

“到了。”南宫青说。

颜浅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小村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感动,是松了一口气——三天了,终于不用再在林子里钻来钻去了。

马车沿着土路往下走。快到村口的时候,南宫青勒停了马。

“帷帽。”

颜浅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空的。他赶紧从车厢里翻出帷帽扣在头上,黑纱落下来,把脸遮住了。

南宫青也把自己的帷帽戴好了。他看了颜浅一眼——隔着两层黑纱,看不清表情,但他伸手把颜浅的帷帽往下按了按,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

“别抬头。”

“为什么?”

“你这个样子……”

颜浅隔着黑纱瞪了他一眼,但还是乖乖地低下了头。

马车进了村。

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干粗得三四个人都抱不住,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手里拿着蒲扇,慢悠悠地扇着。旁边有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看见马车来了,都停下来,睁大了眼睛看。

一个老头站起来,走到路中间,拦住了马车。

“你们找谁?”

南宫青下了车,拱手行了个礼。

“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想借住几天,不知道村里有没有空房子?”

老头打量了他一眼。南宫青穿着灰蓝色的长衫,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身姿挺拔,气质不像是普通人。老头又看了一眼马车——青布棚子,两匹马,不算富贵,但也不像逃荒的。

“你们从哪儿来?”

“北边。”

“北边哪儿?”

南宫青顿了顿。

“临安。”

老头想了想,临安他知道,是大地方,离这里少说也有七八百里。

“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走亲戚。走岔了路。”南宫青的语气很平静,像是真的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想借住几天,歇歇脚,给房钱。”

老头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南宫青,犹豫了一下。

“村里倒是有间空房子。老李家的,他家搬去县城了,房子空了大半年。就是破,得自己收拾。”

“能住就行。”

老头点了点头,转身朝村子里走。南宫青上了车,赶着马车跟在后面。

颜浅坐在车辕上,低着头,帷帽的黑纱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他感觉到路边有人在看他——那些小孩,还有坐在樟树下的老人。他们的目光好奇但不凶狠,像是看什么新鲜东西。

马车在村子中间停下来。老头指着一间房子说:“就这间。”

颜浅抬头看了一眼。房子不大,土墙灰瓦,门口有一棵石榴树,树上挂了几个青涩的小果子。门是木板钉的,漆皮掉光了,门框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院子里长满了草,高的地方到了膝盖。

南宫青下了车,推开门走进去。颜浅跟在后面,踩着院里的草,窸窸窣窣的。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旧。三间房,一个堂屋两个卧室,灶台在堂屋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灰。窗户上的纸破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但梁是好的,墙也是好的。打扫一下,能住。

“多少钱?”南宫青问。

老头伸出一只手。“一个月,三百文。”

南宫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银子,递过去。

“先住一个月。”

老头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眼睛亮了一下。这块银子,够住三个月的了。

“行。你们先收拾着,缺什么跟我说。我姓王,村里人都叫我王伯。”

南宫青点了点头。王伯走了,临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两个戴帷帽的男人,一辆马车,两匹马。他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颜浅站在堂屋里,把帷帽摘了,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闷死我了。”

南宫青把帷帽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

“先将就一下。”

“这已经很好了。”颜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梯田,一层一层地铺到山脚,田里的水映着天光,亮闪闪的。远处是连绵的山,黛青色的,山顶罩着一层薄雾。

他趴在窗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炊烟的味道。

“浅浅。”

颜浅转过头。南宫青站在他身后,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

“怎么了?”

“你想在这里住一阵子?”

颜浅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也没有人知道凌霄宗、天生道体、掌门不掌门的。”

南宫青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你可以当兄长,我当弟弟。”颜浅掰着手指头,“你是读书人,我是画画的。我们从临安来,走亲戚走岔了路。在这里歇几天,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画画的活儿能接——一个读书人带着弟弟出门,总要有点营生。”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点笑意。

“临安来的读书人,为什么戴帷帽?”

颜浅想了想。

“因为我长得太好看,怕被姑娘抢回家。”

“那是你。我呢?”

颜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南宫青穿着灰蓝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虽然风尘仆仆的,但那股清冷的气质怎么都遮不住。

“你长得太冷,怕把小孩吓哭。”

南宫青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颜浅笑了,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梯田。

“反正先住着。住够了就走。”

南宫青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他看着颜浅趴在窗台上的背影——瘦瘦的,肩膀窄窄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南宫青,你刚才说我们是从临安来的?”

“嗯。”

“临安有什么好吃的?”

“……不知道。”

“你连编都懒得编?”

南宫青的手从他耳朵后面收回来,声音淡淡的。

“你编。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颜浅想了想,开始掰手指头。

“临安有桂花糕、龙井虾仁、叫花鸡、东坡肉——”

“东坡肉是眉州的。”

“你管呢。他们又不知道。”

南宫青没说话。颜浅转过头,看见他嘴角翘着,在忍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又在笑我。”

“没有。”

颜浅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笑了。他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这个破旧的堂屋。地上有灰,墙上有斑,灶台上的锅锈得不成样子。但他忽然觉得,这地方挺好的。

“开始收拾吧。”他说,撸起袖子,“先扫地,再擦窗户,灶台也得刷——”

“你坐着。”南宫青把他撸起来的袖子又放下去。

“为什么?”

“你手上伤还没好利索。”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几道口子已经结痂了,但痂还没掉,碰一下还有点疼。

“那点伤早没事了——”

“坐着。”

南宫青的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他从马车上拿了扫帚和抹布,开始扫地。颜浅站在旁边,看着一个堂堂凌霄宗掌门、天下第一门派之主、在一个破山村的旧房子里扫地。

那画面太好笑了。

颜浅忍不住笑出了声。

南宫青抬头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笑。”颜浅把嘴捂住,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南宫青没理他,继续扫地。

颜浅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他忙活。南宫青扫地、擦桌子、刷灶台,动作不紧不慢,和他在宗门里擦剑的时候一样认真。灰落了他一身,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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