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被围观

早上,颜浅是被鸡叫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旁边的人动了一下。

“醒了?”南宫青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颜浅没睁眼,摇了摇头。脑袋还枕在南宫青胳膊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南宫青没催他,另一只手搭在颜浅的背上,拇指蹭着他的后颈。颜浅被蹭得痒,缩了缩脖子。

“别蹭……”

“醒了就起来。”

“没醒。”

颜浅又赖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打了个哈欠坐起来,头发翘得像鸟窝。南宫青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

“看什么看。”颜浅揉着眼睛说。

“看你。”

颜浅耳朵红了一下,爬下床,趿拉着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帷帽扣在头上。

两人简单洗漱,热了昨天的剩馒头,就着凉水吃了。

“今天赶集买点米。”颜浅说。

“嗯。”

“还有菜。”

“嗯。”

“还有肉。”

“嗯。”

颜浅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南宫青想了想。“行。买。”

颜浅翻了个白眼。

吃完饭,南宫青洗碗,颜浅在院子里转了转。石榴树上挂着青涩的小果子,院子角落有块空地可以种菜。房子虽破但不漏雨。他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经营一个家。

还没等他细想,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说话声和笑声。

颜浅下意识地把帷帽往下按了按。

院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被推开了。

王伯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妇人。一个年轻圆脸,端着一碗包子;两个年纪大些,一个挎着篮子,一个空着手但眼睛已经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起来了?”王伯笑呵呵地走进来,“给你们送点吃的。”

南宫青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他没戴帷帽。

王伯的脚步顿了一下。三个妇人也愣住了。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那种气场。他往那儿一站,整个院子都矮了一截。

“多谢。”南宫青的声音不重,但很清晰。

王伯先反应过来,咳了一声。“不……不谢不谢。”他指了指端碗的妇人,“我儿媳妇,蒸了包子,给你们尝尝。”

圆脸妇人走过来递碗,目光在南宫青脸上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低下头。

“客气了。”南宫青接过碗。

挎篮子的妇人犹豫着把篮子递过来。“我烙了几张饼,你们路上吃。”

“我们不走。住一阵子。”南宫青说。

“住一阵子好啊!”妇人挤出一个笑,声音发虚。

空着手的妇人从进门就没说过话,眼睛盯着地面。

王伯又咳了一声。“那什么……你们先收拾着,缺啥跟我说。”

南宫青点了点头。

王伯带着三个妇人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多了。圆脸媳妇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南宫青,是看站在石榴树旁边的颜浅。

颜浅站在树后面,帷帽戴得严严实实。

院门关上了。

颜浅把帷帽摘了,长呼一口气。“吓死我了。”

南宫青端着碗和篮子看着他。“怕什么?”

“怕她们让我摘帽子。不过她们好像更怕你。”

南宫青没说话。

“你没看见她们看你的眼神?”颜浅学了一下,“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南宫青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笑?人家好心来送吃的,你把人家吓跑了。”

“我什么都没做。”

“你站在那里就是做了。”颜浅把帷帽放在石桌上,“你那张脸,不笑的时候跟刀似的。”

南宫青把碗和篮子放在台阶上,转过身看着他。“那你看我怕不怕?”

颜浅愣了一下。“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颜浅耳朵红了。“就是不一样。你别问了。”

南宫青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堂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包子递给颜浅。

颜浅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他三两口吃完,舔了舔手指头。“王伯他媳妇手艺真不错。”

“嗯。”

“你说咱们能不能跟她学学?以后自己包。”

南宫青看着他。“你想学?”

“想啊。包子多好吃。而且自己会做了,想吃就包,不用等赶集。”

颜浅已经开始盘算馅料了。“猪肉大葱的,香菇鸡肉的,还可以包甜的——”

“你会和面吗?”

颜浅顿了一下。“不会。”

“会剁馅吗?”

“……不会。”

“会擀皮吗?”

颜浅瞪了他一眼。“你都会?”

“看着就会了。”

“你看着就会,那是你变态。正常人得学。”

南宫青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学。”

“你教我?”

“我教你。”

颜浅笑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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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又来人了。两个小伙子,一个姑娘,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颜浅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动静抬头,帷帽的黑纱挡住了视线。

“有事?”他问。

推搡了一阵,一个年轻姑娘开了口。“我们是隔壁的,听说来了新邻居,来看看。”

颜浅隔着黑纱看了她一眼——十六七岁,蓝布衣裳,两条辫子,圆脸酒窝。

“进来坐。”

姑娘推门进来,两个小伙子跟在后面。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眼睛一直盯着颜浅的帷帽。

“你怎么戴着帽子?”矮胖的先忍不住了。

颜浅摸了摸帽檐。“脸上有疮,见了风会烂。”

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哥呢?他也脸上有疮?”

“他怕传染。”

三个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颜浅在黑纱后面笑了。

姑娘瞪了两个小伙子一眼,自己往前走了两步。“你们从哪儿来的?”

“临安。”

“你们是做什么的?”

“我哥是读书人。我画画。”

“请问公子贵姓。”

“颜…”

“好的颜公子。”

姑娘眼睛亮了。“你会画画?能给我们看看吗?”

颜浅从怀里掏出一张路上画的马车和树。姑娘接过去哇了一声。“画得真好!”

两个小伙子也凑过来看,愣了一下。

“你能帮我画一张吗?”姑娘问,“画我娘。她快过生日了,我想送她一张画像。去县城画要二两银子,太贵了。”

颜浅想了想。“行。不要钱。”

姑娘愣住了。“不要钱?”

“嗯。邻里邻居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那怎么行!你画得好,不能白画——”

“真不用。你拿几张纸来就行。我这纸快用完了。”

姑娘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旁边两个小伙子也愣了。

“那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颜浅笑了笑,“你刚才不是送了我们一篮子鸡蛋吗?算还礼了。”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娘让我送的——行,我叫翠儿,明天给你送纸来!”

她高兴地拉着两个小伙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但还是走了。

院门关上。颜浅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画,有点恍惚。

“不要钱?”南宫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颜浅吓了一跳。“你吓死我了——”

“刚来第二天就给人白画?”

“怎么了?不行吗?”

“行。就是没想到你这么大方。”

颜浅被他这句话说得不好意思。“什么大方。人家刚送了鸡蛋包子,画张像怎么了。”

“而且,”颜浅把帷帽摘了,揉了揉额头,“咱们刚来,跟村里人搞好关系没坏处。”

南宫青嘴角动了一下。“想得挺远。”

“那当然。我可是要在村里住一阵子的人。”

南宫青看着他。“那你打算给她画成什么样?”

“就画像呗,画得像就行。”

“你画过吗?”

“当然画过。”颜浅底气很足,马上又心虚了,“……不过以前画的是城里人,乡下人没怎么画过。应该差不多吧?”

南宫青没说话。

“你不信?”

“信。”

“你那个表情明明就是不信。”

南宫青站起来。“明天画完就知道了。”

颜浅瞪着他的背影。他确实没怎么画过乡下人——但在凌霄宗时他偷偷画过南宫青,三张。一张练剑,一张看书,一张睡觉。前两张还好,第三张差点被发现时他差点把纸吞了。

“想什么呢?”南宫青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

“没什么!”颜浅耳朵红了一下。

他把帷帽扣在头上,遮住了红透的耳朵尖。石榴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这种日子挺好的。没有稿子要赶,没有甲方要伺候,没有人在后面追着跑。就是画画、吃饭、晒太阳。

还有南宫青。

他隔着黑纱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把脸转向天空,在黑纱后面笑了。

---

傍晚,南宫青在灶台前做晚饭。鸡蛋汤,热馒头,炒青菜——王伯下午又送来一把。

颜浅趴在灶台边看,肚子咕噜叫。

“饿了?”南宫青头也没回。

“嗯。”

汤盛出来,颜浅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好喝吗?”

“好喝。”

“盐放够了?”

“刚好。”

两人端着碗坐到桌边。窗外的天暗下来,堂屋里点了蜡烛。

“你说翠儿她娘长什么样?”颜浅问。

南宫青想了想。“明天就知道了。”

颜浅笑了。他低头喝汤,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明天出门吗?”

南宫青看着他。“嗯。”

“你在旁边看着我画不进去。”

南宫青筷子顿了一下。“为什么画不进去?”

颜浅低下头假装喝汤。“就是画不进去。你别管。”

南宫青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嘴角翘了一下。“好。明天我去镇上买点东西,顺便在买个帷帽,你这顶太薄了。”

颜浅摸了摸头上的帷帽。“那你早点回来。”

“嗯。”

蜡烛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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