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行走的三千两黄金

沈之初说要在苏州最大的酒楼请客,颜浅以为他在吹牛。等马车停在一座三层楼面前,颜浅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沈之初不仅没吹牛,还谦虚了。这楼比他见过的任何酒楼都大,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笼,大白天也亮着,晃得人眼晕。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匾,“望月楼”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苏州城最高的楼。”沈之初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给伙计,“三楼能看见半个苏州城。”

颜浅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脖子酸了。“你请客?”

“我请客。”

“你掏钱?”

“我掏钱。”

颜浅转头看南宫青。“那我不客气了。”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颜浅笑了,大步跨进门槛。南宫青跟在他后面,沈之初走在最后,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冷惊风。冷惊风站在马车旁边,一动不动。

“进来啊。”沈之初朝他招手。

冷惊风走过去,压低声音。“我在外面等。”

“等什么等?三楼雅间,八道菜,你站门口吃风?”

冷惊风沉默了一瞬,跟着进去了。

望月楼的三楼只有一个雅间,四面都是窗户,推开窗能看见半个苏州城,青瓦白墙,河道纵横,船从桥下过,人在画中游。颜浅趴在窗台上往下看,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一截白腻的后颈。

冷惊风站在角落里,目光从颜浅身上扫过,停了一瞬。

好看。确实好看。他在江湖上见过不少号称“美人”的人,女的男的都有,但没见过这样的。不是那种精心修饰的好看,是随便往那儿一站、风吹一下头发就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皮肤白得像瓷,眉眼精致得像画上去的,连后颈那条线都流畅得不像真的。难怪雇主出三千两黄金要活的,这人在江湖上就是一块会走路的肥肉。

沈之初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惊风,你站着干嘛?坐。”

冷惊风看了一眼椅子。“我是护卫。”

“护卫怎么了?护卫不能坐着吃饭?谁规定的?”

冷惊风没动。

沈之初叹了口气,站起来,亲自拉了一把椅子放在自己旁边。“坐这儿。菜上了,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吃八道菜吧?”

冷惊风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沈之初,走过去坐下了。

沈之初笑了。“这就对了。”

伙计端着菜进来。最后一道菜上桌的时候,沈之初叫住伙计。

“再来一壶碧螺春。”

“好嘞。”

颜浅从窗边走过来,在南宫青旁边坐下。他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沈之初。“沈公子,你这是请客还是喂猪?”

“喂你。”沈之初笑眯眯地拿起筷子,“你太瘦了,多吃点。”

南宫青拿起茶壶给颜浅倒了一杯茶,颜浅端起来喝了一口。冷惊风的目光从颜浅脸上移到南宫青脸上,那张脸也好看,但不是颜浅那种好看。颜浅是精致,南宫青是冷峻,像一把放在鞘里的剑,看着没什么,拔出来能要人命。

冷惊风低头喝茶。

沈之初给他夹了一块糖藕。“尝尝,这家的桂花糖藕是苏州一绝。”

冷惊风低头吃了。“好吃。”

“就两个字?”

“很。”

“很什么?”

“很好吃。”

沈之初笑了。“进步了,三个字。”

冷惊风没接话。他夹了一块鳜鱼,慢慢嚼。鱼肉很嫩,入口即化。

颜浅吃了几口菜,忽然抬头看冷惊风。“冷公子,你怎么不说话?”

冷惊风放下筷子。“在听。”

“听什么?”

“听你们说话。”

颜浅笑了。“你这个人,话真少。沈公子话那么多,你俩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沈之初抢在冷惊风前面开口。“互补。他话少,我话多,正好中和。”

颜浅看了看沈之初,又看了看冷惊风。“中和了吗?我怎么觉得你们俩坐在一起,一个像夏天一个像冬天?”

南宫青在旁边插了一句。“冬天需要夏天,夏天不需要冬天。”

沈之初愣了一下。“南宫兄,你这话什么意思?”

南宫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自己想。”

沈之初想了想,没想明白,转头看冷惊风。“他什么意思?”

冷惊风想了想。“不知道。”

沈之初叹了口气。“你们俩一个比一个难懂。”

颜浅笑了,给南宫青夹了一块鱼肉。“吃你的。别说话了。”

南宫青低头吃鱼,不说话了。

冷惊风看着这一幕,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沈之初给他夹菜的样子,他活了二十八年,没人给他夹过菜。不是没吃过好东西,是没人会在意他吃的是哪一块。

他低头喝了一口羹。莼菜滑滑的,银鱼小小的,汤很鲜。

沈之初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虾仁。“多吃点。你太瘦了。”

冷惊风看着碗里的虾仁。“你不瘦?”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我?我不瘦。我这是精壮。”

冷惊风看了他一眼。沈之初的肩膀确实不窄,腰也细,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没吃过苦的样子。皮肤白,手指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跟颜浅站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像两株养在温室里的花,一个开得灿烂,一个开得矜贵。

但沈之初比颜浅多了一样东西,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从里到外、从眼睛到嘴角、藏都藏不住的笑。冷惊风没见过这种人。他见过的人,要么不笑,要么笑里藏刀。沈之初的笑里没有刀,只有高兴。

“惊风,你想什么呢?”沈之初凑过来。

冷惊风回过神。“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你盯着我看干嘛?”

冷惊风移开目光。“看风景。”

沈之初转头看了看窗外。“风景在那边,你方向不对。”

冷惊风不说话了。

颜浅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嘴角翘得老高。他用筷子戳了戳南宫青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看他们。”

南宫青看了一眼。“看什么?”

“冷惊风看沈之初的眼神。”

“怎么了?”

“跟你当初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南宫青的筷子顿了一下。“我当初看你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明明在看,还要假装没在看。”

南宫青没接话,低头吃菜。颜浅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冷惊风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注意力在颜浅身上,不是看脸,是在评估。三千两黄金,活的。他能在南宫青眼皮底下把人带走吗?不能。他能等南宫青不在的时候动手吗?南宫青什么时候不在?南宫青从来不在。南宫青像颜浅的影子,颜浅走到哪他跟到哪。

冷惊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清香扑鼻。他想起自己在江湖上漂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在一个地方住超过三天。这次在沈府住了几天,居然没觉得腻。不是沈府有多好,是沈之初这个人有意思。他每天都有新花样—,天带他吃馄饨,明天带他对账,后天带他逛园子。话多,事多,麻烦多,但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

冷惊风又看了一眼颜浅。好看。但他不心动。不是颜浅不好看,是他对“好看”这种东西没什么感觉。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好看的人。好看的人会杀人,好看的人会骗人,好看的人会在背后捅你一刀。颜浅好看,但颜浅是南宫青的人,跟他没关系。

沈之初好看吗?冷惊风在心里问自己。沈之初的长相,单拎出来不算顶尖。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嘴巴不够小。但他笑起来的时候,这些缺点全都不见了。他一笑,整个人就亮了。像冬天里的一把火,不烈,但暖。

冷惊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他只知道,那天在书房沈之初趴着睡着的时候,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那个背影不高大,不威猛,甚至有点单薄,但让他的心口堵得慌。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惊风,你吃饱了吗?”沈之初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饱了。”

“那再喝碗汤。这个莼菜羹凉了就腥了。”沈之初拿起他的碗,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冷惊风看着那碗汤。“你不用给我盛。”

“为什么?”

“我是护卫。”

“护卫怎么了?护卫不能喝汤?”沈之初把勺子递给他,“喝。别废话。”

冷惊风接过勺子,低头喝汤。汤还是热的,莼菜滑溜溜的,银鱼小小的。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颜浅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吃撑了。”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谁让你吃那么多。”

“好吃嘛。”颜浅转头看沈之初,“沈公子,下次还来吗?”

“来。你想来随时来,记我账上。”

颜浅笑了。“沈公子大气。”

沈之初笑了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桂花的甜香。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像蚂蚁搬家。

“惊风,你过来看。”

冷惊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沈之初指着远处的河道。“看见那条船了吗?红色的那条。”

“看见了。”

“那是画舫。晚上上面有人唱曲,你要不要听?”

冷惊风看着那条船。“不要。”

“为什么?”

“吵。”

沈之初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嫌吵。刀出鞘的声音不吵?风吹竹叶的声音不吵?”

“那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冷惊风想了想。“刀出鞘是活命,风吹竹叶是自然。唱曲是没事找事。”

沈之初笑得更厉害了。“惊风,你这个人,活得太认真了。”

冷惊风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沈之初趴在窗台上的样子,手肘撑着窗沿,下巴搁在手背上,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风吹起他的头发,几缕飘到了冷惊风的胳膊上。

冷惊风没有躲。他站在那里,感受着那几缕头发在胳膊上蹭来蹭去,痒痒的,但他不想动。

颜浅在后面小声对南宫青说:“你看,他们俩站在一起,像不像一幅画?”

南宫青看了一眼。“不像。”

“哪里不像?”

“画不会动。”

颜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说什么都能噎死人。”

南宫青站起来,走到窗边。“走吧。回去了。”

颜浅也站起来。“沈公子,走了。”

沈之初转过身,从窗台上下来。“走。惊风,走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