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好梦,简融

“BX624,请复述以上内容。”

说话的人声音严厉了些许。

可简融无暇回应。

暴烈的痛正在钻透人造哨兵的四肢百骸、钻入脑髓,致使他被闷在头罩内的眼睛像吹气球一样,被无边无际的疼感“吹”得肿起来。

简融想要抱住自己的头以缓解剧痛、或是干脆把头拔掉!把头拔掉!

“——!——!!”

“哐!哐!”

牢牢圈固在刑讯椅上的实验体发出两声不似人类的惨叫,“它”最后挣动了一下、最后一次全身绷直,而后,头便随着药剂的输入、重重压坠在了胸前。

它当然抬不起手臂、没办法移动腿脚,黑色的、甚至仿佛泛着绿色的血液混合着涎水,从它的口腔内滴出。

脑部持续的剧痛摧毁它的精神,让它的身躯从痉挛到麻木。

直到完全失去“自我”。

“重复最后一遍,BX624,请立即复述以上内容!”

那声音好像生气了。

简融于无边的痛苦中生出新的困惑,因为——

“我是简融……”

“不是……BX624……”

“注射。”

“嗤——”

头颅的剧痛倏尔飘远,简融清晰地听到大型针筒施压的气声。

这次痛得是脊柱。

冰凉、生硬、熟悉的痛。

低于体温太多的液体、通过链接件的管道注射进入脊髓时、经常会感受到的痛。

接着,激烈的电流席卷身体,将那些足矣冻裂血管的液体猛地“加热”。

“——!”

仿佛永无止尽的痛苦令简融感到恍惚。

他又开始做梦。

他梦见深海下与莱诺尔的缠绵。

“……屠杀停止……莱诺尔被逮捕、正在接受审讯。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也在拖时间……?”

他梦见烈火里同莱诺尔一起燃烧。

“来不及想原因了!这是莱诺尔和机械师亲口认证最适合的实验体,快继续实验!注射——”

他梦见电闪雷鸣的荒岛,他的莱诺尔躺在淡粉色的老旧沙发上,从一团衣服里伸出脚来,轻轻蹭过他的下颌。

“BX624号,你首次与战犯莱诺尔·F·西奥多见面,是在饵马克威的‘死地’,执行R-D-01号抓捕任务。请复述以上内容。”

——“……”

“注射。”

他与莱诺尔接吻,又缠绵,他的莱诺尔在阳光里,如同棉花糖一样柔软香甜,笑着对他说……

“BX624,请复述以上内容。”

——“……”

“注射!”

……记住我。

简融,你要记住我。

爱我,简融。

你要爱我,永远爱我。

“——BX624,请立即复述以上内容!”

就是现在,简融,你该对我说——

“——我的名字叫做‘简融’。”

“注射!”

“是在黑巢地下监狱里。”

“注射!注射!”

“第一次见到我的向导、我的莱诺尔。”

“注射!注射!注射!!”

“嗤——”

“嗤——”

“嗤——”

……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

他忘记他的莱诺尔刚刚说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抚摸着、亲吻着他的向导生有一大块黑红色胎记的手腕;他只记得自己皱起了眉,问莱诺尔:“你怎么……这么瘦了?”

他记得,在任务收尾的途中,他悄然带上武器,孤身一人连夜前往黑巢。

他记得,接连不断的追杀、围剿,从未把他当过战友的真正的哨兵们下死手的突袭、向导们的精神攻击狂轰滥炸。

他记得,精神领域塌成废墟,精神力触角搅碎成丝线。

他记得自己很快重伤,以就算要死也要死在黑巢零层,就算要死、也要在死前看一眼莱诺尔的执念,不顾被机械哨兵绞得血肉纷飞的手臂,砸停了那扇巨大的、吱呀作响的风扇。

他记得自己栽倒下去,栽进永远黑暗的、满是腐败血肉臭味的、遍布死气的地下监牢里。

他记得,隔着栅栏,他记得他看到……

唯一的,“光”。

他看到一块覆着浅金色编穗的、白皙而柔软的绸布,上面镶嵌着一颗纯翡翠绿色、一颗琥珀中含着苍翠的宝石。

他看到,全世界最漂亮的向导,后背笔直地靠着墙壁,坐在冰凉又肮脏的地面上。

是莱诺尔。

是陨落的“神”级向导。

莱诺尔·F·西奥多。

在第一个刹那,他忘记了现行世界的一切,脑海里恍惚浮现一个念头:

——莱诺尔不该坐在地上。

莱诺尔该坐在柔软的、铺有黑丝绒毛毯的沙发上;莱诺尔不该坐在阴暗的地牢、而该坐在灿烈的阳光下。

可彼时彼刻,莱诺尔又确实正坐在地牢里、坐在他的眼前。

纤白的脖颈锁着镣环,由金属插固定在墙上,细瘦的手抬在头侧,同样的,由手铐圈锁。

莱诺尔不能移动;莱诺尔站不起身、无法躺下;莱诺尔像精致的白蜡摆件一样,被固定在粗糙的墙面上,只能坐在原地,任凭旁人捏塑。

一点也不能反抗。

一点也不能动。

——可莱诺尔向他转过头来。

可那漂亮到极致的向导,向他转过头来,鬓发边的金属贴片晃出酷刑的余光。

可他看到了简融。

“不是……BX624……”

“注射!”

——他的耳内好像被塞了插管、好像要撑裂了。

“……我、是,简、融。”

“注射!!”

——他的脊柱好像也全部碎掉。

“是在黑巢地下监狱里,第一次见到我的向导、我的莱诺尔。”

“注射!!!”

——他已经无法睁开的双眼,好像、好像“看”到……

“我的、血……我的向导……我的,莱诺尔。”

“再次注射苯索海酮,六倍剂量。”

“是!首长。”

“嗤——”

“嗤——”

“嗤——”

……

——他看到。

通风管道口处。

飘下了一只,紫罗兰色的小蝶。

“注射……”

简融渐渐感觉不到痛了。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五感,连抬起手指的动作都无法操纵、连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简融已经无法感知到周遭的环境、人、事、物,一切。

唯有残破不堪的耳道内,流淌着鲜血的耳蜗还在苟延残喘地工作,就像是老式电流机一般,嗞嗞、嘀嘀、嗞嗞,孜孜不倦地将不知道有没有意义的音节传入简融耳中。

“……失败……”

“……死刑……”

“……警报……警报……警报——”

“嘀嘀、嘀嘀、嘀——”

“Mon trésor~”

悦耳的男声如同睡蝶轻呓,又像是滴入平静水面的一滴甘露,激荡起泼天的涟漪,令失去反射的残躯猛地一颤!

莱诺尔!莱诺尔!是他的莱诺尔!!

“……身娇体弱……死……液?”

莱诺尔、莱诺尔——他的莱诺尔在说话!在说话!!

“……截肢……疯子……忘了我……活着走出去……je vous……”

——什么?什么?什么!?

他的莱诺尔在说什么!!

简融近乎疯狂地挣扎起来,他疯狂地想要睁眼、想要挖开自己的耳道,他想要将自己的耳蜗直接掏出来、捧在莱诺尔的面前、紧贴着那双柔软的嘴唇,好好地倾听、好好地听清楚——听清楚他的莱诺尔,究竟在说什么!

但他一动也不能动。

他一动也不能动!

简融感到自己的身体各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抽离,他感到自己像麻袋一样被搬动,大脑仿佛也在颅骨内摇摇晃晃,他听见、他听见……他终于听见,透过永久结合的纽带、以精神力作为链接,他听见他的向导、他的莱诺尔的声音,在识海之中流淌出回响——

“蜘蛛是有好运的~mon chéri,我保证,你会长命百岁、自然死亡;mon chéri,不必在意一只蝴蝶的生命是否短暂……它的天敌太多了,这个世界不会放任它苟且偷生。简融,mon chéri,简融,这是一场梦,永远是一场梦……亲爱的,醒来之后,就全部忘掉吧~”

黑暗向导的声音温柔如同泉水,带着近乎极致的催人沉湎的魔力。在彻底陷入永眠之前,简融听到他的莱诺尔在对他说——

“好梦,简融。”

“Mon sucre d`orge.”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出现微量(伪)攻死受疯环节,部分描写可能引起不适qwq,请缓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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