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渡、旧怨与失控的筹码

凌晨三点,医院在短暂骚动后,陷入一种更加压抑的死寂。破碎的窗户被临时用厚塑料板和木板钉死,冷风依然从缝隙中嘶嘶灌入。空气中残留着警笛的余音、消毒水的刺鼻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邵峥宇将程秧转移到了一间位于同一楼层、但更靠近楼梯间和护士站、相对隐蔽的备用病房。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防火门,守卫增加到了四人,轮流值守。程秧腰间的针孔被医生重新消毒处理,确认只是极细的皮下穿刺,没有注入异物,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对方取走的“东西”,远比注入什么更危险。

“最多到天亮。”邵峥宇站在新的病房里,看了眼手表,声音低沉,“陈启明那边肯定会收到风声,他会动用一切关系施压。你必须在天亮前离开医院。”

“怎么离开?”程秧看着自己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脚踝和腰腹,感觉自己像个废人。

邵峥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病房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刚送进来的、不起眼的医疗废物回收箱。他掀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两套叠放整齐的衣物——一套是医院保洁人员的深蓝色工作服,帽子、口罩、手套齐全;另一套则是普通的深色休闲装,尺码看起来和程秧差不多。

“换上这个。”邵峥宇将休闲装扔给程秧,“能走吗?”

程秧咬着牙,试着挪动身体。脚踝传来剧痛,但并非完全无法忍受。他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会有一辆处理医疗废弃物的专车从地下停车场离开。司机是我们的人。”邵峥宇语速很快,“你穿上保洁服,戴上口罩帽子,推着这个回收箱,从楼梯间下去,到B2层停车场C区,车牌尾号37的灰色厢式货车。上车后,司机会带你去安全屋。路上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

“那你呢?”程秧一边费力地套上衣服,一边问。邵峥宇显然不能和他一起走。

“我留在这里应付陈启明和上面的人。”邵峥宇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拖住他们,给你争取时间。”他看了一眼程秧笨拙的动作,走上前,帮他把衣服拉好,扣上扣子。动作谈不上温柔,但很稳。他的手指偶尔擦过程秧颈侧被掐出的淤青,顿了顿。

“安全屋的地址只有我和司机知道。里面准备了基础药品、食物和水,还有一个加密的卫星电话,只能拨打一个号码。”邵峥宇将一个极其微小的、如同耳垢清理器般的金属物体塞进程秧手里,“紧急情况下,用这个。非紧急,不要主动联系。等我消息。”

程秧握紧那冰冷的金属物体,点了点头。他看着邵峥宇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关于沈恪仁的话——“一个二十年前,就该死掉的人。”

“邵队,”程秧低声问,“二十年前,‘回声’事故,你也知道,对吗?”

邵峥宇帮他整理衣领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看着程秧,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更深的晦暗。

“知道。”他只说了两个字,便移开了目光,仿佛那两个字有千钧之重,“那不是你现在该关心的事。活下去,程秧。只有活下去,你才有机会知道所有你想知道的,做所有你想做的。”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又恢复成那个冷静得近乎无情的刑侦队长。“时间到了。记住路线:出门右转,防火楼梯,下两层,左转直走到头就是C区。37号车。重复一遍。”

“出门右转,防火楼梯,下两层,左转直走到头C区,车牌尾号37的灰色厢式货车。”程秧复述。

“走。”邵峥宇拉开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原来的守卫似乎被调开了。程秧深吸一口气,忍着脚踝的刺痛,压低帽子,推起那个装着旧衣物的医疗废物回收箱,走出了病房。他没有回头,能感觉到邵峥宇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上,直到他拐进楼梯间。

防火楼梯里灯光昏暗,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程秧一步一步往下挪,金属车轮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单调的滚动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他尽量放轻动作,但伤腿的拖累让他无法完全控制声音。

下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下方的楼梯拐角处,似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不是老鼠。这里太干净了,不会有老鼠。

是人。

程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慢慢将身体贴近墙壁的阴影,手摸向了藏在袖子里的那小块尖锐塑料(之前那块掉了,这是他路上从废弃包装上新掰的)。回收箱挡在身前,形成一点可怜的遮挡。

几秒钟过去了,下方没有进一步的动静。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他的错觉,或者是建筑本身因为温差产生的轻微收缩。

但程秧不敢动。他死死盯着下方的拐角,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腰间那异样的搏动,在高度紧张下,似乎又变得明显了一些,带着一种……预警般的微颤?

又等了几秒,依旧寂静无声。不能再等了,每多耽搁一秒,被发现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程秧咬了咬牙,再次推动回收箱,尽量让轮子贴着墙壁,减少噪音,一步一步,继续向下。他的目光紧紧锁定拐角,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完全暴露在拐角处的灯光下时——

一道黑影猛地从下方扑了上来!速度极快,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扑程秧的面门!

不是之前那个专业杀手,这个身影更壮硕,动作也更……狂野?或者说,失控?

程秧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将回收箱向前狠狠一推!同时身体向侧后方急退!

“砰!”回收箱被黑影一脚踹飞,撞在墙壁上,里面的衣物散落一地。黑影去势不减,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低吼着继续扑向程秧!昏暗的光线下,程秧看清了来人的脸——扭曲、狰狞、双眼布满血丝,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沫和……一丝暗绿色的、仿佛菌丝的东西?

是佐基!但他此刻的状态极其不对!眼神疯狂而涣散,完全失去了理智,只有一种纯粹的、暴戾的攻击欲望!

“佐基哥!是我!程秧!”程秧一边狼狈地躲闪着他毫无章法却力量惊人的扑击,一边试图呼喊。

但佐基仿佛根本没听见,或者说,他听见了,却已经无法理解。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动作越来越快,一拳砸在程秧刚才靠着的墙壁上,竟将坚硬的墙体砸得石灰簌簌落下!

他被感染了!而且程度很深!是接触了高丞?还是陈启明对他做了什么?

程秧心中骇然。佐基本就身手极好,现在又处于这种狂暴状态,加上自己腿脚不便,硬拼绝无胜算!

他一边狼狈地躲闪,一边试图寻找机会。楼梯间空间狭窄,佐基的疯狂攻击反而有些束手束脚。程秧看准一个空隙,猛地弯腰,从佐基挥出的手臂下钻过,同时将藏在袖子里的塑料尖刺狠狠扎向佐基的大腿!

塑料刺太钝,只刺破了裤子,在皮肉上划开一道浅口。佐基吃痛,动作微微一滞,发出更加愤怒的嘶吼,转身再次扑来!

程秧趁机踉跄着向下又跑了几级台阶,但脚踝的剧痛让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佐基已经再次逼近,腥臭的呼吸几乎喷到他的脸上,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倒映出程秧苍白惊恐的脸。

完了!程秧绝望地想。

就在这时,佐基的动作突然极其诡异地僵住了!他脸上疯狂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痛苦和茫然,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剧烈冲突。他双手抱住头,发出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蜷缩着倒在了楼梯台阶上,不断翻滚。

程秧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幕。是刚才那一下刺激起了作用?还是佐基体内的“感染”本身就不稳定,此刻发生了反噬?

他不敢停留,也顾不上探究原因,强忍着脚踝的剧痛,连滚爬爬地继续向下跑。身后,佐基的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痛苦的呻吟和含糊的呓语。

程秧终于冲到了B2层停车场。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空旷的停车场里灯光昏暗,停着不少车辆。他按照邵峥宇的指示,左转,朝着深处跑去,目光焦急地搜寻着尾号37的灰色厢式货车。

C区……C区在哪里?标识牌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

他喘着粗气,一瘸一拐地往前跑,心脏狂跳不止。刚才与佐基的遭遇战虽然短暂,却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腰间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火辣辣地疼。

终于,在停车场最角落、灯光几乎照不到的地方,他看到了那辆灰色的、车身上印着“康洁医疗废物处理”字样的厢式货车。车牌尾号,正是37。

驾驶室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的男人似乎看到了他,启动了引擎,车灯闪烁了两下。

程秧如同看到救星,用尽最后的力气冲了过去。后车厢的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

就在他伸手即将拉开车门的瞬间——

“嘀嘀!”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突然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同时,两束雪亮的车灯猛地打在他身上,将他完全笼罩!

程秧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只见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越野车,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身后十几米处。车门打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走了下来,正是白天试图带走他的那两个人!而副驾驶座上,坐着的人赫然是——陈启明!他隔着车窗,冷冷地看着程秧,镜片后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程秧同志,”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擅自离开医疗监护区域,是非常危险且不负责任的行为。请立刻跟我们回去。”

程秧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是邵峥宇的安排被识破了?还是医院里有他们的眼线,一路跟了过来?那辆厢式货车……司机是内鬼?还是已经被控制了?

他看向那辆灰色货车。驾驶室里的司机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没有任何动作,车灯依然亮着,引擎也没熄火,像是在犹豫。

“跟我回去,接受正规治疗和观察,是你唯一的选择。”陈启明推开车门,也走了下来,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体内的不稳定因素正在增加,刚才在楼梯间与佐基警官的冲突,就是证明。你需要专业的、系统的干预,而不是逃避。”

他们连佐基的事都知道!监控?还是佐基身上有定位或监听?

程秧背靠着冰冷的货车车厢,冷汗浸透了后背。前有堵截,后……货车司机态度不明。他几乎陷入了绝境。

不,还有机会!那枚纽扣通讯器!邵峥宇说过,紧急情况下……

他的手悄悄摸向口袋。

“我劝你不要做无谓的尝试。”陈启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向前走了两步,“邵峥宇队长现在自身难保,他违规调离守卫、协助你私自离院的行为,已经严重违纪。没有人能来救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而且,程秧,你真的觉得,邵峥宇是在帮你吗?他和他背后的某些人,或许只是想利用你,利用你父母留下的东西,去达成他们自己的目的。比如……扳倒沈先生?或者,获取‘回声’遗产的控制权?”

沈先生!沈恪仁!陈启明果然毫不掩饰地提到了这个名字!

程秧的呼吸一窒。陈启明的话,像毒刺一样扎进他心里。邵峥宇对沈恪仁的复杂态度,那句“二十年前就该死掉的人”,以及他对自己若即若离的保护和利用……难道真的如陈启明所说,邵峥宇也有自己的盘算?

“跟我走,程秧。”陈启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蛊惑,“沈先生很欣赏你父母的才华,也对你的……特殊状况很感兴趣。他可以给你最好的医疗条件,帮你控制甚至引导你体内的‘回响’,让你摆脱痛苦,甚至……获得常人难以想象的能力。你不想知道你父母研究的真相吗?不想知道‘回声’到底是什么吗?沈先生可以给你答案。这比跟着邵峥宇在黑暗里盲目挣扎,要有希望得多。”

威逼,利诱,分化。陈启明手段老辣。

程秧靠着车厢,剧烈地喘息着,大脑飞速运转。陈启明的话不能信,但其中的一些信息,却可能与现实重叠。邵峥宇的目的或许并不纯粹。但相比之下,陈启明和沈恪仁代表的,是更加赤裸裸的、将人视为实验品的邪恶。

他不能跟他们走。一旦落入沈恪仁手中,他将彻底失去自由,甚至自我,变成和蒋建国、高丞、佐基一样的实验品或傀儡。

可是,怎么逃?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那辆灰色货车。司机依旧没有动静。是敌是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对峙时刻,停车场入口处,突然传来了尖锐的警笛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数辆警车闪着红蓝光芒,风驰电掣般冲了进来,瞬间将这片角落包围!

车门打开,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察冲下车,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陈启明和那两个黑衣人,以及……程秧和他身后的货车。

为首的一人,不是邵峥宇,而是市局另一位面容严肃、级别更高的领导,程秧在新闻上见过,好像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

“陈教授!”副局长走到陈启明面前,脸色铁青,“你深夜带人擅闯医院停车场,意图强行带走重要案件关联人,这是什么意思?还有这两个人,”他指了指黑衣人,“证件!立刻!”

陈启明脸上的温和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他依旧保持着镇定:“王局,误会了。我们只是担心程秧同志的安全,他擅自离院,情况特殊,我们……”

“特殊情况由我们警方处理!”王副局长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陈教授,请你和你的助手立刻离开!否则,我将以妨碍公务罪拘留你们!”

陈启明眼神阴沉地看了王副局长一眼,又看了一眼被警察隐隐护在身后的程秧,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好,很好。王副局长,希望你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两个黑衣人上车,黑色越野车迅速倒车,驶离了停车场。

警察们没有阻拦,显然接到了某种指令。

王副局长这才走到程秧面前,打量了他一下,眉头紧皱:“你就是程秧?邵峥宇呢?他怎么搞的!弄出这么大乱子!”

程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王副局长也没指望他回答,挥了挥手:“先送他回……”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他走到一边接听,脸色变了变,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走回来,脸色更加难看。

“计划有变。”他看着程秧,眼神复杂,“你不能回医院,也不能去原定的安全屋了。陈启明不会罢休,沈恪仁的能量远超预计。”他看向那辆灰色货车,“司机,下来!”

货车驾驶室的门开了,那个戴鸭舌帽的司机走了下来,摘掉帽子,露出一张年轻但沉稳的脸。

“你,带他走。路线变更,去‘二号备用点’。”王副局长对司机命令道,然后转向程秧,从怀里掏出一个新的、更小巧的通讯器,塞给他,“这个你拿着,加密等级更高。到地方后,会有人联系你。记住,除了联系你的人,不要相信任何主动找上门的。包括……某些自称是邵峥宇的人。”

程秧接过通讯器,心中疑窦丛生。王副局长是邵峥宇的上司,他知道计划?现在又突然变更?还警告不要相信邵峥宇?到底哪边才是真的?

“快走!”王副局长催促道,“陈启明的人可能还有后手!”

程秧不再犹豫,在司机的搀扶下,迅速爬进了灰色货车的后车厢。里面很狭窄,堆着一些空的医疗废物箱,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司机关上门,从外面锁好。

引擎轰鸣,货车缓缓启动,驶出了停车场,将闪烁的警灯和面色凝重的王副局长抛在了身后。

车厢里一片黑暗,只有车轮碾压地面的震动声。程秧蜷缩在角落,捂着腰间的伤口,感受着车辆转弯、加速带来的晃动。他的大脑一片混乱。

佐基的失控袭击,陈启明的突然拦截,王副局长的意外介入和警告,路线的再次变更……

一切仿佛都失去了控制。原本看似清晰的逃离计划,瞬间变得扑朔迷离,危机四伏。

邵峥宇在哪里?他怎么样了?高丞呢?佐基呢?

王副局长口中的“二号备用点”是哪里?联系他的人会是谁?

还有陈启明最后那句关于邵峥宇和“回声遗产”的话,如同毒蛇,在他心中留下了怀疑的种子。

他握紧了手中的新通讯器,又摸了摸邵峥宇给的那枚纽扣。两个冰冷的物体,仿佛代表着两条不同的、都布满迷雾的道路。

货车在夜色中疾驰,驶向未知的目的地。

程秧闭上眼睛,腰间的异样搏动在车辆的颠簸中,似乎与某种遥远而庞大的“脉动”,产生了更加清晰的共鸣。

他仿佛听到,黑暗深处,不止一个“母巢”在缓缓苏醒,发出饥饿的低吟。

而他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暗流,推向这场漩涡的最中心。

无论愿意与否,他都已经成了这场博弈中,最不可预测、也最危险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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