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旧径、迷雾与不期而遇
西行的路比预想的更加漫长崎岖。废弃的护林道早已断绝，只剩下时隐时现、被荒草和倒木覆盖的痕迹。程秧和邵峥宇只能依靠对方向的模糊记忆和“源印”、“锋锐印记”对那个遥远光点的微弱感应，在密林中艰难跋涉。
两人都到了极限。饥饿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意志和体力。水壶早已空空如也，只能靠舔舐叶片上的露珠和寻找隐秘的石缝滴水勉强维持。伤口在持续的行进和恶劣环境下反复恶化，每一次迈步都带来钻心的疼痛。邵峥宇的左手无力地垂着，脸色白得吓人，胸前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又干涸，呈现出暗褐色。程秧的情况稍好，但左肩和右腹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体内的毒素似乎因为饥饿和疲惫而重新活跃，带来阵阵冰冷的眩晕。
但他们不能停。身后是随时可能追上来的追兵和怪物，前方是渺茫却唯一的希望。每一次休息都只能持续短短几分钟，就必须强迫自己再次站起，继续向前。
烙印的共鸣通道在他们那次深度感应后变得极其微弱，几乎无法主动建立连接，只能像脉搏般，偶尔传递来一丝对方尚且存活的确认。这微弱的联系，成了他们在无尽疲惫和痛苦中，唯一的精神慰藉和坚持下去的理由——至少，不是独自一人。
下午时分，天空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山林间弥漫起潮湿的雾气。能见度迅速降低，温度也开始下降。
“要下雨了。”邵峥宇抬头看了看天色，声音嘶哑，“得找个地方避雨，生火。我们的体温撑不住。”
程秧点头，他也感觉到了寒意和湿气正透过破烂的衣服渗入骨髓。两人加快脚步，在越来越浓的雾气中寻找着合适的庇护所。
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他们发现了一个浅浅的、被藤蔓遮掩的凹洞。空间不大，但足够两人容身，且地势较高，不易积水。
他们钻进洞中，收集了一些尚未被雾气完全打湿的枯枝和松针。邵峥宇用他仅存的、还算干燥的火绒（从他作战服内衬撕下的）和程秧那把他给的战术打火机，费了好大劲才点燃了一小堆火。微弱的火苗跳跃着，带来一丝珍贵的暖意和光亮。
两人蜷缩在火堆旁，尽量靠近热源，汲取着那一点温暖。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开始响起，很快就连成一片，山林间白茫茫一片。
“吃点东西。”邵峥宇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最后小半块压缩饼干，已经被压得粉碎，他小心地分成两半，将稍大的一半递给程秧。
程秧看着那点少得可怜的粉末，摇了摇头：“你伤得重，你吃。”
“别废话。”邵峥宇不由分说，将饼干粉末塞进程秧手里，“保持体力，才能走出去。”
程秧不再推辞，他知道邵峥宇说的是事实。两人就着洞壁渗下的、带着土腥味的滴水，艰难地将那点粉末咽下。胃里传来灼烧般的饥饿感，反而更加剧烈。
火光映照着两张年轻却布满污垢、伤口和疲惫的脸。洞外雨声潺潺，洞内寂静无声，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喘息。
“你说……那光点，会是什么？”程秧打破沉默，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不知道。”邵峥宇闭着眼，靠在洞壁上，似乎在积蓄每一分力气，“可能是当年‘回声’计划遗留在更偏远区域的监测站、样本储存点，或者是……某个知情者最后藏身或埋藏秘密的地方。能量特征很‘旧’，很‘稳’，不像是活跃的东西。”
“会有人吗？”
“可能性不大。这么多年，如果有活人，早就被发现了。更可能是自动运行的设备，或者……单纯的‘信息载体’。”邵峥宇顿了顿，“但无论如何，那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必须去看看。”
程秧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默默运行着“源印”那微弱的内循环，缓解着身体的疼痛和寒冷，同时将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出洞外，警戒着周围的动静。
雨声掩盖了许多声音，但也让他的能量感知变得更加模糊。那些畸变怪物的能量波动在雨水中似乎也变得沉寂了一些。影子部队的追兵……不知道是否也被大雨阻隔了脚步。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程秧半梦半醒，意识在疲惫和警戒之间摇摆。邵峥宇似乎睡着了，呼吸轻微而平稳，但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洞外的天色更加昏暗，夜晚即将来临。
程秧正准备叫醒邵峥宇，商量下一步，烙印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与之前感应到的那个遥远光点同源的……悸动？不，比那更近！就在附近！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邵峥宇。邵峥宇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警惕。
“你也感觉到了？”程秧压低声音。
邵峥宇点了点头，他侧耳倾听，又仔细感知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右臂，指向洞外雨雾弥漫的某个方向：“那边……很近。能量波动……不太对劲。”
确实不对劲。之前感应到的那个光点，能量特征虽然“旧”和“稳”，但总体平和。而现在感知到的这个同源波动，却带着一种……不协调的“杂音”，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石子，又像老旧的机器卡顿了某个齿轮。
是那个目标点本身出了问题？还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或干扰它？
“去看看。”邵峥宇挣扎着站起，动作因为牵动伤口而显得有些僵硬，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
程秧也站起来，将火堆小心地用湿土掩埋，只留下一点暗红的余烬。两人拿起简陋的“武器”（程秧的砍柴刀，邵峥宇的军刀），悄无声息地钻出洞穴，没入渐渐停歇的雨雾和降临的暮色中。
同源波动的指引非常清晰，就在他们所在山坡的下方，大约几百米外的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中。那里林木稀疏，长满了及腰深的荒草和灌木。
两人伏在山坡边缘的草丛后，向下望去。
谷地中央，果然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是一些低矮的、用水泥和石块砌成的方形建筑基座，大部分已经坍塌，长满了青苔和藤蔓。但其中一栋相对完好的小房子（更像是个岗亭或工具间）还立在那里，屋顶塌了一半，墙壁斑驳。房子旁边，竖立着一根锈蚀严重的金属杆，顶端似乎曾经有过天线之类的装置，如今只剩下扭曲的残骸。
这里像是一个极小型的、早已被遗忘的野外工作站或通讯中继站。但让程秧和邵峥宇瞬间绷紧神经的，不是这些废墟，而是废墟中正在发生的事情。
只见几个穿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制服、动作僵硬、脸上戴着古怪呼吸面罩的人，正在那些废墟间翻找、挖掘着什么。他们手中拿着一些造型奇特的探测仪器，屏幕上闪烁着幽幽的绿光。更远处，停着两辆涂着迷彩、没有牌照的越野车。
不是影子部队。影子部队的装备和气质更加精悍冰冷。这些人……动作虽然也算利落，但总给人一种不太协调的、仿佛被遥控般的僵硬感。而且，他们身上的能量波动……很杂乱，充满了各种电子设备的干扰，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包裹”或“寄生”般的粘腻感。
“是‘清道夫’。”邵峥宇的声音在程秧耳边响起，低沉而冰冷，“周维明圈养的私人‘清洁队’，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脏活。他们很多是退役人员或亡命徒，被注射了某种……增强体能和服从性的药物，代价是逐渐失去自我意识，变成听话的工具。”
程秧心中一寒。周维明连这种人都派出来了？而且动作这么快，也找到了这里？
“他们在找什么？”程秧低声问。
“不知道。但这里既然是‘回声’相关的隐秘站点，很可能藏了什么东西。周维明不想让它落到别人手里，或者……他想确认这东西是否还在。”邵峥宇观察着下面的情况，“看他们的动作，似乎还没找到目标，只是在初步搜索。”
就在这时，一个“清道夫”似乎探测到了什么，对着手中的仪器比划了几下，然后朝着那栋相对完好的小房子后面指了指。另外几个“清道夫”立刻聚拢过去，开始用工具撬挖房子后面一块看起来与周围无异的地面。
“他们要找到了！”程秧心中一紧。
“不能让他们得手。”邵峥宇眼神一冷，他看了看自己和程秧的状态，又看了看下面的人数（至少六个，且装备齐全），快速判断着，“硬拼不行。必须制造混乱，引开他们，或者……趁乱夺取。”
“怎么制造混乱？”程秧问。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冲下去等于送死。
邵峥宇的目光扫过山谷另一侧的密林，又看了看天色。雨已经停了，但林间雾气未散，夜色正在快速降临。
“那些怪物。”他缓缓道，“它们对强烈的能量波动和人类气息很敏感。如果我们能在这里制造足够大的能量扰动，或许能把它们引过来。”
“用印记？”程秧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邵峥宇点了点头：“但需要控制强度和时间。太弱引不来，太强或持续太久，我们自己先暴露，而且可能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但他们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我试试用‘源印’，模拟一下……‘种子’泄露的那种不稳定波动？”程秧提议。他之前引导焦黑区域残留能量时，有过类似的经验。
“可以。但不要真的引动地下的东西，模拟一个短暂的、强度较高的‘脉冲’就行。我会用‘锋锐印记’制造一个短促的、充满攻击性的能量尖刺，作为‘诱饵’，把怪物的注意力引向那些‘清道夫’。”邵峥宇快速制定着计划，“脉冲一发出，我们立刻隐蔽，看情况行事。如果怪物被引来，就和‘清道夫’混战，我们找机会潜入废墟，拿走他们找到的东西。如果计划失败，或者情况不对，立刻撤退，原路返回，不要犹豫。”
程秧点头，深吸一口气，将意念集中到手背的“源印”上。这一次，他不再尝试滋养或净化，而是回忆着之前在焦黑区域感受的那种污染能量的混乱、躁动特性，试图用“源印”的能量去模拟、放大这种波动，形成一个短暂的、定向的“爆发”。
与此同时，邵峥宇也闭上了眼睛。他体内的“锋锐印记”微微亮起，一股冰冷、锐利、充满破坏性的“势”开始凝聚，但被他强行压制、压缩，如同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
两人之间那微弱共鸣通道，此刻成为了最佳的协同媒介。程秧能感觉到邵峥宇那边凝聚的可怕锋芒，邵峥宇也能感知到程秧模拟的混乱波动即将成型。
就是现在！
程秧猛地将模拟的混乱能量脉冲，朝着山谷对面、远离他们藏身处、但靠近“清道夫”搜索区域的密林方向，“推”了出去！与此同时，邵峥宇将那道压缩到极致的“锋锐”能量尖刺，如同无形的利箭，紧随脉冲之后，射向同一个方向！
“嗡——！”
一股无形的能量涟漪在山谷中荡开！虽然肉眼不可见，但在能量感知中，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程秧模拟的混乱脉冲并不强，但足够“醒目”；而邵峥宇那道“锋锐”尖刺，更是如同黑夜中的信号弹，充满了挑衅和攻击性！
下方正在挖掘的“清道夫”们动作齐齐一顿！他们显然也配备了某种能量探测设备，此刻仪器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几个人立刻抬起头，警惕地看向脉冲传来的方向，手中的武器也举了起来。
而山谷对面的密林中，几乎在脉冲发出的同时，响起了数声狂躁的嘶吼！紧接着，树木晃动，几道暗绿色和猩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林间冲出，直扑脉冲和尖刺发出的方向——也就是“清道夫”们所在的区域！
成功了！怪物被引来了！
“隐蔽！”邵峥宇低喝一声，两人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融入山坡的草丛和暮色中。
下方顿时大乱！怪物的嘶吼、“清道夫”们的惊呼、枪声、爆炸声（“清道夫”似乎使用了震撼弹或燃烧弹）响成一片！几只最先冲出的怪物与“清道夫”们瞬间绞杀在一起！暗绿色的粘液、猩红的血光、枪口的火焰、爆炸的火光，在昏暗的谷地中交织成一幅混乱而残酷的画面！
“清道夫”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火力强大，但那些怪物皮糙肉厚，速度奇快，且攻击方式诡异，一时间竟打得难解难分。更多的怪物正从山林中被吸引过来。
“就是现在！”邵峥宇看准一个“清道夫”们被怪物缠住、注意力完全被战斗吸引的空档，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藏身处窜出，朝着那栋小房子后面、刚才“清道夫”们挖掘的地方冲去！他的动作迅捷无比，尽管左臂无法用力，但爆发力和速度依旧惊人，瞬间就越过了几十米的距离，冲到了挖掘点附近！
程秧紧随其后，心脏狂跳，将“源印”的感知提升到极限，警惕着流弹和可能漏网的怪物或“清道夫”。
挖掘点已经被刨开了一个浅坑，坑底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箱的一角。邵峥宇冲到坑边，毫不犹豫，用军刀撬开已经松动的箱盖！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文件或设备，只有一个小小的、密封的、如同老式胶卷盒般的金属圆筒，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防水纸。
邵峥宇一把抓起圆筒和纸，看也不看，塞进怀里，转身就要撤回！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个原本正在与怪物缠斗、离挖掘点较近的“清道夫”，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猛地调转枪口，对着邵峥宇的方向就是一个扫射！子弹打在邵峥宇身边的泥土和废墟上，溅起一串火星！
邵峥宇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到半塌的墙后，子弹追射而至，打得砖石碎屑乱飞！
“邵峥宇！”程秧心中一急，也顾不得隐蔽，从藏身处冲出，举起手枪（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总比没有好），对着那个“清道夫”的方向胡乱开了两枪，试图吸引火力！
枪声果然引起了那个“清道夫”的注意，他调转枪口，对着程秧的方向也开始射击！但就在他分神的瞬间，一只从侧面扑来的、形如巨型螳螂的怪物，锋锐的前肢如同镰刀般划过，瞬间将那“清道夫”拦腰斩断！鲜血和内脏喷溅而出！
这血腥的一幕让程秧胃里一阵翻腾，但他顾不上恶心，连滚带爬地冲向邵峥宇藏身的矮墙。
“走！”邵峥宇从墙后冲出，脸色更加苍白，胸前刚刚止住血的伤口似乎又崩开了，但他动作不停，拉着程秧，趁着怪物和剩余“清道夫”混战、无人顾及他们的瞬间，朝着来时的山坡亡命狂奔！
身后，怪物的嘶吼、枪声、惨叫、爆炸声依旧激烈。但他们不敢回头，用尽最后的力量，冲上山坡，钻进密林，朝着远离山谷的方向拼命逃窜！
直到身后的声音渐渐模糊、消失，直到双腿再也迈不动一步，两人才背靠着一棵大树，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咳嗽，如同离开水的鱼。
成功了……暂时。
他们拿到了东西。但代价是，彻底暴露了行踪（枪声和能量扰动），也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伤势再次加重。
邵峥宇靠在树上，胸口急促起伏，鲜血从绷带下渗出，染红了前襟。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金属圆筒和那张泛黄的防水纸，借着林间最后一点天光，看向程秧。
“看看……是什么……”
程秧接过圆筒，入手冰凉沉重。他试着拧开，纹丝不动，似乎有特殊的密封。他又展开那张防水纸。
纸上是用已经有些褪色的墨水绘制的、极其简陋的地图，和一些潦草的文字标注。地图中心画着一个类似雷达站的标志，旁边写着模糊的坐标和一个代号——“渡鸦之眼”。地图边缘，用另一种笔迹，匆匆写着一行小字：
“‘渡鸦’记录一切。钥匙在……归途。”
钥匙在归途？什么意思？是指回到某个地方？还是指“钥匙”本身在回去的路上？
程秧心中疑窦丛生。他将纸递给邵峥宇。
邵峥宇看着地图和那行字，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他显然也没立刻明白其中的含义。
“先离开这里……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再研究……”邵峥宇的声音越来越弱，他试图站起，却身体一晃，向前栽倒！
“邵峥宇！”程秧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他。入手一片滚烫！邵峥宇在发烧！而且伤势显然恶化了！
程秧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们拿到了线索，但邵峥宇却倒下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老林里，没有药品，没有补给，还有一个重伤高烧的同伴……
夜幕彻底降临，山林重归黑暗与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怪物余音的嘶鸣，提醒着他们危机从未远离。
程秧咬紧牙关，将昏迷的邵峥宇半背半拖，朝着记忆中刚才路过的一个、似乎相对隐蔽的岩缝方向，艰难地挪去。
手背上的“源印”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执拗的光。
如同黑夜中不肯熄灭的、最后的火种。
两人都到了极限。饥饿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意志和体力。水壶早已空空如也，只能靠舔舐叶片上的露珠和寻找隐秘的石缝滴水勉强维持。伤口在持续的行进和恶劣环境下反复恶化，每一次迈步都带来钻心的疼痛。邵峥宇的左手无力地垂着，脸色白得吓人，胸前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又干涸，呈现出暗褐色。程秧的情况稍好，但左肩和右腹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体内的毒素似乎因为饥饿和疲惫而重新活跃，带来阵阵冰冷的眩晕。
但他们不能停。身后是随时可能追上来的追兵和怪物，前方是渺茫却唯一的希望。每一次休息都只能持续短短几分钟，就必须强迫自己再次站起，继续向前。
烙印的共鸣通道在他们那次深度感应后变得极其微弱，几乎无法主动建立连接，只能像脉搏般，偶尔传递来一丝对方尚且存活的确认。这微弱的联系，成了他们在无尽疲惫和痛苦中，唯一的精神慰藉和坚持下去的理由——至少，不是独自一人。
下午时分，天空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山林间弥漫起潮湿的雾气。能见度迅速降低，温度也开始下降。
“要下雨了。”邵峥宇抬头看了看天色，声音嘶哑，“得找个地方避雨，生火。我们的体温撑不住。”
程秧点头，他也感觉到了寒意和湿气正透过破烂的衣服渗入骨髓。两人加快脚步，在越来越浓的雾气中寻找着合适的庇护所。
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他们发现了一个浅浅的、被藤蔓遮掩的凹洞。空间不大，但足够两人容身，且地势较高，不易积水。
他们钻进洞中，收集了一些尚未被雾气完全打湿的枯枝和松针。邵峥宇用他仅存的、还算干燥的火绒（从他作战服内衬撕下的）和程秧那把他给的战术打火机，费了好大劲才点燃了一小堆火。微弱的火苗跳跃着，带来一丝珍贵的暖意和光亮。
两人蜷缩在火堆旁，尽量靠近热源，汲取着那一点温暖。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开始响起，很快就连成一片，山林间白茫茫一片。
“吃点东西。”邵峥宇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最后小半块压缩饼干，已经被压得粉碎，他小心地分成两半，将稍大的一半递给程秧。
程秧看着那点少得可怜的粉末，摇了摇头：“你伤得重，你吃。”
“别废话。”邵峥宇不由分说，将饼干粉末塞进程秧手里，“保持体力，才能走出去。”
程秧不再推辞，他知道邵峥宇说的是事实。两人就着洞壁渗下的、带着土腥味的滴水，艰难地将那点粉末咽下。胃里传来灼烧般的饥饿感，反而更加剧烈。
火光映照着两张年轻却布满污垢、伤口和疲惫的脸。洞外雨声潺潺，洞内寂静无声，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喘息。
“你说……那光点，会是什么？”程秧打破沉默，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不知道。”邵峥宇闭着眼，靠在洞壁上，似乎在积蓄每一分力气，“可能是当年‘回声’计划遗留在更偏远区域的监测站、样本储存点，或者是……某个知情者最后藏身或埋藏秘密的地方。能量特征很‘旧’，很‘稳’，不像是活跃的东西。”
“会有人吗？”
“可能性不大。这么多年，如果有活人，早就被发现了。更可能是自动运行的设备，或者……单纯的‘信息载体’。”邵峥宇顿了顿，“但无论如何，那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必须去看看。”
程秧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默默运行着“源印”那微弱的内循环，缓解着身体的疼痛和寒冷，同时将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出洞外，警戒着周围的动静。
雨声掩盖了许多声音，但也让他的能量感知变得更加模糊。那些畸变怪物的能量波动在雨水中似乎也变得沉寂了一些。影子部队的追兵……不知道是否也被大雨阻隔了脚步。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程秧半梦半醒，意识在疲惫和警戒之间摇摆。邵峥宇似乎睡着了，呼吸轻微而平稳，但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洞外的天色更加昏暗，夜晚即将来临。
程秧正准备叫醒邵峥宇，商量下一步，烙印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与之前感应到的那个遥远光点同源的……悸动？不，比那更近！就在附近！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邵峥宇。邵峥宇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警惕。
“你也感觉到了？”程秧压低声音。
邵峥宇点了点头，他侧耳倾听，又仔细感知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右臂，指向洞外雨雾弥漫的某个方向：“那边……很近。能量波动……不太对劲。”
确实不对劲。之前感应到的那个光点，能量特征虽然“旧”和“稳”，但总体平和。而现在感知到的这个同源波动，却带着一种……不协调的“杂音”，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石子，又像老旧的机器卡顿了某个齿轮。
是那个目标点本身出了问题？还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或干扰它？
“去看看。”邵峥宇挣扎着站起，动作因为牵动伤口而显得有些僵硬，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
程秧也站起来，将火堆小心地用湿土掩埋，只留下一点暗红的余烬。两人拿起简陋的“武器”（程秧的砍柴刀，邵峥宇的军刀），悄无声息地钻出洞穴，没入渐渐停歇的雨雾和降临的暮色中。
同源波动的指引非常清晰，就在他们所在山坡的下方，大约几百米外的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中。那里林木稀疏，长满了及腰深的荒草和灌木。
两人伏在山坡边缘的草丛后，向下望去。
谷地中央，果然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是一些低矮的、用水泥和石块砌成的方形建筑基座，大部分已经坍塌，长满了青苔和藤蔓。但其中一栋相对完好的小房子（更像是个岗亭或工具间）还立在那里，屋顶塌了一半，墙壁斑驳。房子旁边，竖立着一根锈蚀严重的金属杆，顶端似乎曾经有过天线之类的装置，如今只剩下扭曲的残骸。
这里像是一个极小型的、早已被遗忘的野外工作站或通讯中继站。但让程秧和邵峥宇瞬间绷紧神经的，不是这些废墟，而是废墟中正在发生的事情。
只见几个穿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制服、动作僵硬、脸上戴着古怪呼吸面罩的人，正在那些废墟间翻找、挖掘着什么。他们手中拿着一些造型奇特的探测仪器，屏幕上闪烁着幽幽的绿光。更远处，停着两辆涂着迷彩、没有牌照的越野车。
不是影子部队。影子部队的装备和气质更加精悍冰冷。这些人……动作虽然也算利落，但总给人一种不太协调的、仿佛被遥控般的僵硬感。而且，他们身上的能量波动……很杂乱，充满了各种电子设备的干扰，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包裹”或“寄生”般的粘腻感。
“是‘清道夫’。”邵峥宇的声音在程秧耳边响起，低沉而冰冷，“周维明圈养的私人‘清洁队’，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脏活。他们很多是退役人员或亡命徒，被注射了某种……增强体能和服从性的药物，代价是逐渐失去自我意识，变成听话的工具。”
程秧心中一寒。周维明连这种人都派出来了？而且动作这么快，也找到了这里？
“他们在找什么？”程秧低声问。
“不知道。但这里既然是‘回声’相关的隐秘站点，很可能藏了什么东西。周维明不想让它落到别人手里，或者……他想确认这东西是否还在。”邵峥宇观察着下面的情况，“看他们的动作，似乎还没找到目标，只是在初步搜索。”
就在这时，一个“清道夫”似乎探测到了什么，对着手中的仪器比划了几下，然后朝着那栋相对完好的小房子后面指了指。另外几个“清道夫”立刻聚拢过去，开始用工具撬挖房子后面一块看起来与周围无异的地面。
“他们要找到了！”程秧心中一紧。
“不能让他们得手。”邵峥宇眼神一冷，他看了看自己和程秧的状态，又看了看下面的人数（至少六个，且装备齐全），快速判断着，“硬拼不行。必须制造混乱，引开他们，或者……趁乱夺取。”
“怎么制造混乱？”程秧问。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冲下去等于送死。
邵峥宇的目光扫过山谷另一侧的密林，又看了看天色。雨已经停了，但林间雾气未散，夜色正在快速降临。
“那些怪物。”他缓缓道，“它们对强烈的能量波动和人类气息很敏感。如果我们能在这里制造足够大的能量扰动，或许能把它们引过来。”
“用印记？”程秧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邵峥宇点了点头：“但需要控制强度和时间。太弱引不来，太强或持续太久，我们自己先暴露，而且可能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但他们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我试试用‘源印’，模拟一下……‘种子’泄露的那种不稳定波动？”程秧提议。他之前引导焦黑区域残留能量时，有过类似的经验。
“可以。但不要真的引动地下的东西，模拟一个短暂的、强度较高的‘脉冲’就行。我会用‘锋锐印记’制造一个短促的、充满攻击性的能量尖刺，作为‘诱饵’，把怪物的注意力引向那些‘清道夫’。”邵峥宇快速制定着计划，“脉冲一发出，我们立刻隐蔽，看情况行事。如果怪物被引来，就和‘清道夫’混战，我们找机会潜入废墟，拿走他们找到的东西。如果计划失败，或者情况不对，立刻撤退，原路返回，不要犹豫。”
程秧点头，深吸一口气，将意念集中到手背的“源印”上。这一次，他不再尝试滋养或净化，而是回忆着之前在焦黑区域感受的那种污染能量的混乱、躁动特性，试图用“源印”的能量去模拟、放大这种波动，形成一个短暂的、定向的“爆发”。
与此同时，邵峥宇也闭上了眼睛。他体内的“锋锐印记”微微亮起，一股冰冷、锐利、充满破坏性的“势”开始凝聚，但被他强行压制、压缩，如同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
两人之间那微弱共鸣通道，此刻成为了最佳的协同媒介。程秧能感觉到邵峥宇那边凝聚的可怕锋芒，邵峥宇也能感知到程秧模拟的混乱波动即将成型。
就是现在！
程秧猛地将模拟的混乱能量脉冲，朝着山谷对面、远离他们藏身处、但靠近“清道夫”搜索区域的密林方向，“推”了出去！与此同时，邵峥宇将那道压缩到极致的“锋锐”能量尖刺，如同无形的利箭，紧随脉冲之后，射向同一个方向！
“嗡——！”
一股无形的能量涟漪在山谷中荡开！虽然肉眼不可见，但在能量感知中，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程秧模拟的混乱脉冲并不强，但足够“醒目”；而邵峥宇那道“锋锐”尖刺，更是如同黑夜中的信号弹，充满了挑衅和攻击性！
下方正在挖掘的“清道夫”们动作齐齐一顿！他们显然也配备了某种能量探测设备，此刻仪器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几个人立刻抬起头，警惕地看向脉冲传来的方向，手中的武器也举了起来。
而山谷对面的密林中，几乎在脉冲发出的同时，响起了数声狂躁的嘶吼！紧接着，树木晃动，几道暗绿色和猩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林间冲出，直扑脉冲和尖刺发出的方向——也就是“清道夫”们所在的区域！
成功了！怪物被引来了！
“隐蔽！”邵峥宇低喝一声，两人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融入山坡的草丛和暮色中。
下方顿时大乱！怪物的嘶吼、“清道夫”们的惊呼、枪声、爆炸声（“清道夫”似乎使用了震撼弹或燃烧弹）响成一片！几只最先冲出的怪物与“清道夫”们瞬间绞杀在一起！暗绿色的粘液、猩红的血光、枪口的火焰、爆炸的火光，在昏暗的谷地中交织成一幅混乱而残酷的画面！
“清道夫”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火力强大，但那些怪物皮糙肉厚，速度奇快，且攻击方式诡异，一时间竟打得难解难分。更多的怪物正从山林中被吸引过来。
“就是现在！”邵峥宇看准一个“清道夫”们被怪物缠住、注意力完全被战斗吸引的空档，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藏身处窜出，朝着那栋小房子后面、刚才“清道夫”们挖掘的地方冲去！他的动作迅捷无比，尽管左臂无法用力，但爆发力和速度依旧惊人，瞬间就越过了几十米的距离，冲到了挖掘点附近！
程秧紧随其后，心脏狂跳，将“源印”的感知提升到极限，警惕着流弹和可能漏网的怪物或“清道夫”。
挖掘点已经被刨开了一个浅坑，坑底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箱的一角。邵峥宇冲到坑边，毫不犹豫，用军刀撬开已经松动的箱盖！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文件或设备，只有一个小小的、密封的、如同老式胶卷盒般的金属圆筒，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防水纸。
邵峥宇一把抓起圆筒和纸，看也不看，塞进怀里，转身就要撤回！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个原本正在与怪物缠斗、离挖掘点较近的“清道夫”，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猛地调转枪口，对着邵峥宇的方向就是一个扫射！子弹打在邵峥宇身边的泥土和废墟上，溅起一串火星！
邵峥宇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到半塌的墙后，子弹追射而至，打得砖石碎屑乱飞！
“邵峥宇！”程秧心中一急，也顾不得隐蔽，从藏身处冲出，举起手枪（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总比没有好），对着那个“清道夫”的方向胡乱开了两枪，试图吸引火力！
枪声果然引起了那个“清道夫”的注意，他调转枪口，对着程秧的方向也开始射击！但就在他分神的瞬间，一只从侧面扑来的、形如巨型螳螂的怪物，锋锐的前肢如同镰刀般划过，瞬间将那“清道夫”拦腰斩断！鲜血和内脏喷溅而出！
这血腥的一幕让程秧胃里一阵翻腾，但他顾不上恶心，连滚带爬地冲向邵峥宇藏身的矮墙。
“走！”邵峥宇从墙后冲出，脸色更加苍白，胸前刚刚止住血的伤口似乎又崩开了，但他动作不停，拉着程秧，趁着怪物和剩余“清道夫”混战、无人顾及他们的瞬间，朝着来时的山坡亡命狂奔！
身后，怪物的嘶吼、枪声、惨叫、爆炸声依旧激烈。但他们不敢回头，用尽最后的力量，冲上山坡，钻进密林，朝着远离山谷的方向拼命逃窜！
直到身后的声音渐渐模糊、消失，直到双腿再也迈不动一步，两人才背靠着一棵大树，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咳嗽，如同离开水的鱼。
成功了……暂时。
他们拿到了东西。但代价是，彻底暴露了行踪（枪声和能量扰动），也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伤势再次加重。
邵峥宇靠在树上，胸口急促起伏，鲜血从绷带下渗出，染红了前襟。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金属圆筒和那张泛黄的防水纸，借着林间最后一点天光，看向程秧。
“看看……是什么……”
程秧接过圆筒，入手冰凉沉重。他试着拧开，纹丝不动，似乎有特殊的密封。他又展开那张防水纸。
纸上是用已经有些褪色的墨水绘制的、极其简陋的地图，和一些潦草的文字标注。地图中心画着一个类似雷达站的标志，旁边写着模糊的坐标和一个代号——“渡鸦之眼”。地图边缘，用另一种笔迹，匆匆写着一行小字：
“‘渡鸦’记录一切。钥匙在……归途。”
钥匙在归途？什么意思？是指回到某个地方？还是指“钥匙”本身在回去的路上？
程秧心中疑窦丛生。他将纸递给邵峥宇。
邵峥宇看着地图和那行字，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他显然也没立刻明白其中的含义。
“先离开这里……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再研究……”邵峥宇的声音越来越弱，他试图站起，却身体一晃，向前栽倒！
“邵峥宇！”程秧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他。入手一片滚烫！邵峥宇在发烧！而且伤势显然恶化了！
程秧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们拿到了线索，但邵峥宇却倒下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老林里，没有药品，没有补给，还有一个重伤高烧的同伴……
夜幕彻底降临，山林重归黑暗与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怪物余音的嘶鸣，提醒着他们危机从未远离。
程秧咬紧牙关，将昏迷的邵峥宇半背半拖，朝着记忆中刚才路过的一个、似乎相对隐蔽的岩缝方向，艰难地挪去。
手背上的“源印”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执拗的光。
如同黑夜中不肯熄灭的、最后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