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归途、余响与新的序章

日光穿过林叶,在湿漉漉的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程秧背着邵峥宇,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腐殖土和湿滑的苔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极度的疲惫和重复的机械动作中变得模糊,只有背上邵峥宇那微弱的、却平稳的呼吸,和胸膛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温度,是他与这个尚存人间的世界之间,最坚实的联系。

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念在支撑。他不敢停,怕一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吴守拙指的方向大致没错,山势在向东倾斜,林木也渐渐变得稀疏,偶尔能看到人类活动的痕迹——被踩出的小径,折断的树枝,甚至一处早已熄灭的、只剩下灰烬的篝火堆。

希望,就在前方。这念头像微弱的火苗,炙烤着他即将熄灭的生命力。

就在他感觉双腿如同灌铅,肺叶火烧火燎,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时,前方林木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边缘,依着一棵巨大的古树,搭建着一座简陋却结实的木屋。木屋旁堆放着劈好的木柴,屋顶的烟囱没有冒烟,但门口挂着风干的兽皮和几串山里常见的、晒干的菌子。

老猎户的木屋!到了!

程秧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木屋门前,用尽最后力气,用脚踢了踢那扇虚掩的、用粗糙木板钉成的门。

“谁?!”屋里传来一个苍老但警惕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救……救命……”程秧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来,他背靠着木门,缓缓滑坐在地,再也支撑不住,连带着背上的邵峥宇一起,瘫倒在门口冰冷的泥地上。

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一个穿着兽皮坎肩、满脸络腮胡、身形精瘦但眼神锐利如鹰的老人,手里端着一把老旧的猎枪,警惕地探出头来。当看到门口瘫倒的两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时,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迅速收起猎枪,蹲下身查看。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咋弄的?!”老猎户看着两人满身的伤口和血迹,倒吸一口凉气。他先探了探邵峥宇的鼻息和脉搏,又看了看程秧,立刻转身冲回屋里,很快端出两碗热水,又翻找出一个积满灰尘、但看起来还能用的急救包。

“水……先喝点水!”老猎户扶起程秧,将碗凑到他嘴边。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一丝生机。程秧贪婪地喝了几口,又指了指邵峥宇。

老猎户会意,又将水喂给昏迷的邵峥宇。然后,他开始检查两人的伤口,动作虽然粗粝,却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利落和经验。当他看到邵峥宇胸前的撕裂伤和骨折的左臂,以及程秧身上那些新旧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时,眉头紧锁,连连摇头。

“伤得太重了,尤其是这个,”他指着邵峥宇,“伤口处理过,但还得再清创,不然得坏。还有这胳膊,得重新正骨固定。我这只有点草药和土方子,得赶紧送下山找正经大夫!”

他看向程秧:“你们是……进山探险的?遇着野兽了?还是……摔了?”

程秧勉强摇头,虚弱地说:“不是野兽……是、是遇到点麻烦。大爷,能、能不能帮我们……送下山?我们给钱……”

“钱不钱的先不说!”老猎户摆手,看着两人惨状,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这山里不太平,前些日子又是爆炸又是怪动静,好些穿制服带枪的人进来,闹腾得厉害。你们这伤……唉,老头子我腿脚还算利索,这附近有条能走骡子的小道,我家里有头老骡子,套上车,送你们去镇上的卫生所!”

他不再多问,转身进屋,很快牵出一头看起来同样饱经风霜、但还算健壮的老骡子,套上一辆简陋的、铺着干草的平板车。然后,他和程秧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邵峥宇抬上车,让他平躺在干草上,又用几块兽皮盖好保暖。程秧也挣扎着爬上车,靠在车辕边。

“坐稳了!路颠!”老猎户吆喝一声,牵着骡子,沿着一条隐蔽的、被杂草覆盖的小道,朝着山下走去。

骡车在山道上缓慢颠簸,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程秧全身的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紧紧握着邵峥宇冰凉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下山,求救,活下来。

老猎户显然对山路极为熟悉,避开了一些危险的路段。途中,他给程秧和邵峥宇又喂了几次水,还用自己采的、捣烂的草药敷在他们的伤口上,暂时止血镇痛。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渐渐偏西。终于,前方出现了稀稀落落的房屋,听到了隐约的狗吠和鸡鸣。是山脚下的小镇了。

老猎户直接将骡车赶到了镇卫生所门口。卫生所很小,只有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赤脚医生坐诊。看到车上抬下来两个血人,老医生也吓了一跳,连忙喊来护士帮忙,将两人抬进简陋的处置室。

检查、清创、缝合、重新固定骨折、挂上消炎和营养的吊瓶……小镇卫生所条件有限,但老医生经验丰富,处理外伤还算麻利。程秧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邵峥宇依旧昏迷,但呼吸和心跳在老医生的处理后,更加平稳有力。

等程秧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躺在一张干净的病床上,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身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濒死的虚弱感已经消退了许多。隔壁床上,邵峥宇依旧静静躺着,脸色依旧苍白,但胸口平稳起伏,吊瓶里的药液正一滴滴流入他的血管。

老猎户已经回去了,留话说等他们好些了再来看。卫生所的医生和护士对他们这两个“来历不明、伤得蹊跷”的年轻人虽然好奇,但看他们实在虚弱,也没有多问,只是尽心照料。

程秧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周维明虽然可能死了,但他背后的势力呢?影子部队呢?他们必须尽快联系到真正可以信任的人。

他想到了邵峥宇昏迷前提到的、他父亲的老战友,那位住在邻市疗养院的、刚正不阿的前纪检监察高官。也想到了高丞,还有……吴阿婆。

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小镇。这里人多眼杂,不够安全。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天,勉强能下地走动。邵峥宇在第三天上午,也终于醒了过来。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在睁开时,带着初醒的迷茫和深重的疲惫,但很快,就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警惕。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守在床边、脸色同样苍白的程秧,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出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出来了。”程秧点头,给他喂了点水,简单将获救和到小镇的经过说了一遍。

邵峥宇听完,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吴守拙……还留在下面?”

“他说……他有他的去处。”程秧低声道。

邵峥宇不再多问,他试着动了动身体,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紧皱,但眼神却更加锐利。“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联系我父亲的老战友,顾老。用加密方式。还有……想办法确认高丞和佐基的情况。”

程秧也有此意。他从贴身衣服里,拿出邵峥宇之前给的那部、一直没机会用的加密手机(幸好没丢)。电量还剩一点。他按照邵峥宇说的方式,编辑了一条极其简短、用了多重代号的加密信息,发送了出去。信息内容只有他们能懂,大意是“已脱险,需援,确认高、佐状况,联系顾老”。

信息发出,如同石沉大海。这是正常的,对方需要时间反应和确认。

他们又在卫生所忐忑地等了一天。期间,小镇上多了些生面孔,在卫生所附近转悠,打听有没有见到两个受伤的年轻人。卫生所的人得了老猎户的叮嘱,加上程秧和邵峥宇提前塞了钱,都推说不知道。

气氛越发紧张。

就在程秧和邵峥宇商量着,是否要趁着夜色,冒险离开小镇,另寻他路时,那部加密手机,终于在深夜,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一条新的、同样加密的简短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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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四个字:“安全。待接。”

后面附着一个时间和一个经纬度坐标。坐标指向镇子外,靠近省道的一片废弃果园。

是顾老的人?还是“归零”小组残存的队员?亦或是……陷阱?

没有时间细想,也没有别的选择。他们必须去。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程秧和邵峥宇(邵峥宇坚持自己走,虽然步履蹒跚)谢过卫生所的医生和老猎户(程秧将身上最后一点现金都留给了他们),换上卫生所找来的、虽然破旧但干净的衣服,悄悄离开了小镇,朝着坐标指示的废弃果园走去。

果园很大,果树早已枯死,只剩下扭曲的枝干。晨雾弥漫,能见度很低。他们按照坐标,来到果园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商务车。车旁,站着一个穿着普通夹克、戴着鸭舌帽、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看到他们出现,男人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然后拉开车门,示意他们上车。

程秧和邵峥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向那辆车。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车门时,程秧手背的“源印”,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悸动!那悸动的方向,不是来自车内,也不是来自那个男人,而是来自……他们身后,果园边缘,那片枯死的树林深处!

有人在看着他们!而且,那人身上,也有类似的、同源的印记波动?!

程秧猛地转身,看向那片树林!雾气朦胧,什么也看不清。但那被注视的感觉,和“源印”传来的、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共鸣,却如此真实!

是谁?!吴守拙?不可能,他留在了地下。是“种子”的残留影响?还是……别的,拥有类似“源印”或“锋锐印记”的人?

就在这时,商务车旁的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迅速拉开车门,低声道:“快上车!有情况!”

程秧和邵峥宇不再犹豫,迅速钻进车内。男人也立刻上车,关上门。引擎低吼,商务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果园,驶上了空旷的省道,将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枯树林,和树林深处那未知的注视,远远抛在了身后。

车内,程秧靠在座椅上,剧烈喘息,手背的“源印”悸动渐渐平息,但那种被同源存在注视的感觉,却如同烙印,留在了心底。

邵峥宇也眉头紧锁,显然也察觉到了刚才的异常。

“刚才是谁?”开车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普通,眼神沉稳)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主动开口,声音平淡,“不是我们的人。”

“不知道。”邵峥宇摇头,没有多解释,“顾老……在哪里?”

“顾老在等你们。”男人没有多说,只是专注开车,“放心,路上安全。你们可以休息一下。”

程秧和邵峥宇也确实疲惫到了极点,在车辆平稳的行驶中,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很快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下。程秧醒来,发现车停在一个安静、绿树成荫的疗养院门口。门卫似乎认识这辆车,直接放行。车子驶入院内,在一栋独立的、带着小院的两层小楼前停下。

男人下车,替他们拉开车门。小楼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朴素中山装、头发银白、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的老人,站在门口,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正是顾老,顾明远。

他的目光在邵峥宇和程秧身上扫过,尤其是在看到邵峥宇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和欣慰,最后落在程秧身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

“进来吧,孩子们。”顾老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到家了。”

程秧和邵峥宇互相搀扶着,走下汽车,踏进了小楼。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风雨。

屋内,窗明几净,阳光正好。

茶几上,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

而一段漫长、黑暗、充满血腥与牺牲的旅程,似乎……终于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但程秧知道,一切并未真正结束。

“种子”沉睡了,但它的秘密和隐患仍在。

周维明背后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

高丞和佐基的命运,还未可知。

山林深处那未知的注视,手背上“源印”未解的奥秘,父母“归途”计划更深层的含义,还有他和邵峥宇之间,那因生死与共、因烙印共鸣而建立的、难以言喻的羁绊……

新的道路,新的谜题,新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此刻,在这短暂的宁静与安全中,他们可以喘息,可以疗伤,可以整理思绪,可以……为接下来的、注定不会平静的“归途”,积蓄力量。

程秧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暖意,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

手背上的“源印”,在阳光下,安静地、坚定地存在着。

如同一个无声的誓言。

也如同,一段漫长故事中,刚刚翻开的……

崭新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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