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穿行于暗影的鳞隙

夜色如墨,泼洒在这片被遗忘的城区。

程秧拄着钢筋,拖着尚未痊愈的左腿,艰难地穿行在迷宫般的巷道中。老何给的旧工装外套略显宽大,在夜风中鼓起,摩擦着皮肤,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选择了一条最偏僻、最曲折的路线。这不是去西郊的最短路径,却是最可能避开“尾巴”和人眼的路线——假设“尾巴”存在,且主要集中在可能被监视的主干道和路口。他依据的是吴守拙小本子上那些零碎的城市边缘记忆,以及这几天通过能量感知对周围巷道模糊构建的“地图”。

疼痛从左腿骨骼深处传来,每一次脚掌接触冰冷坚硬的地面,都像是一次微小的地震,沿着神经直冲大脑。汗水很快浸湿了内衫,冷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咬紧牙关,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感知上。

“源印”在他胸口缓慢而稳定地搏动着,如同第二颗心脏。与“心之泪”晶体贴合的皮肤处传来温润的滋养感,勉强支撑着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也让他对外界能量场的感知维持在一种相对清晰的“低耗能”状态。

他“看”到的世界,并非肉眼所见。

污浊的、如同泥浆般缓慢流动的混沌能量,是这片区域的主色调,源自堆积的垃圾、腐败的物质、以及无数底层居民长期困顿绝望的情绪沉淀。偶尔,会有一两点相对“明亮”或“温热”的个体能量光点,那是深夜未归的醉汉,或是蜷缩在角落取暖的流浪者。他们的情绪大多麻木、疲惫,或带着酒后的癫狂。

程秧小心地避开这些光点,如同夜行动物避开同类的领地。他更警惕的,是那些夹杂在混沌能量流中的、“颜色”不对的暗斑。

那是“污染”的痕迹。有的微弱如游丝,可能是沾染了污染气息的物件或曾与污染体近距离接触过的人留下的残迹;有的则浓重一些,如同沥青斑点,附着在巷墙、地面或某些废弃物品上,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带着腐朽和侵略性的波动。

他尽量绕开这些暗斑。现在的他,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处理这些。

除了能量感知,他的听觉也被提升到极限。风声、远处模糊的车声、老鼠在垃圾堆里穿梭的细碎声响、某处水管漏水的滴答声……所有声音都被他纳入脑中,快速分析、过滤,寻找着可能意味着危险的不和谐音。

走了约莫半小时,程秧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弃工地。这里曾计划修建廉租房,但不知为何烂尾,只剩下几栋未完工的、裸露着钢筋水泥骨架的建筑,如同巨兽的骸骨,矗立在夜色中。

他需要穿过这片工地,才能抵达另一片更复杂的旧居民区巷道网。

工地里更加黑暗,没有路灯,只有惨淡的月光偶尔透过云层缝隙,勾勒出扭曲的建筑轮廓。地上的碎石、钢筋、水泥块构成了天然的障碍场,对程秧的伤腿是严峻考验。

他正要迈入,胸口“源印”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示警般的悸动。

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能量源,而是……一种氛围的改变。这片工地里的混沌能量,流动方式似乎有些异常,过于“粘稠”,且隐隐带有某种……方向性?

程秧立刻停下,隐在一堵半塌的砖墙后,凝神感知。

果然,在工地深处,大约第二栋烂尾楼的阴影里,他“看”到了几个聚集在一起的能量光点。不是普通流浪者的麻木光晕,而是带着明显躁动、贪婪和……一丝微弱但清晰的污染气息的光点!一共有四个,三个较强,一个稍弱。他们的情绪波动中,充满了猎食者般的期待和残忍的兴奋。

是埋伏?还是恰好在此处“狩猎”的、被污染影响或驱使的暴徒?

程秧不确定。但这条路是必经之路,绕行会浪费大量时间,且可能闯入更未知的危险区域。子时将至,他没有时间犹豫。

他迅速观察地形。从他现在的位置到工地另一头,直线距离大约两百米,中间有水泥预制板堆、搅拌机残骸、基坑等障碍物可以利用。那四个光点聚集在偏右的位置,如果他从左侧迂回,借助阴影和障碍,或许能悄无声息地穿过。

但前提是,他的腿能保持安静,且对方没有更灵敏的探测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将“源印”的能量输出压制到最低,仅维持最基本的感知和身体协调强化。他脱下外套,反穿(内侧颜色更深),又将一些尘土抹在脸上和手上,尽可能消除反光和体味。钢筋暂时不用,他将其靠在墙边(必要时可以快速取回),从袖中抽出那把旧电工刀,握在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镇定。

然后,他如同融化的影子,贴着墙根,向左前方第一个障碍物——一堆一人高的空心砖——挪去。

动作缓慢,极尽轻柔。受伤的左腿每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痛楚,但他必须控制落脚的力度和角度,避免发出任何声响。他调动起吴守拙小本子上提到的那种粗浅的“精神忽视”技巧,并非真正的能量干扰,而是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如同路边不起眼的石头,希望对方就算视线扫过,也不会过多停留。

十米,二十米……他顺利抵达空心砖堆后,屏息倾听。远处那四个光点的情绪波动没有明显变化,依旧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被风撕碎,听不真切。

他继续移动,借助一个倾倒的搅拌机阴影,向第二个目标——一个深约两米、积了半坑污水的基坑边缘——潜行。

就在他即将抵达基坑边缘时,意外发生了。

基坑边缘的泥土因雨水浸泡而松软,程秧一脚踩上去,虽然及时收力,但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噗嗤”声,一小块泥土滑落,掉进坑里的污水中,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工地里,异常清晰。

“嗯?”远处立刻传来一个粗嘎的男声,“什么声音?”

“老鼠吧。”另一个声音满不在乎。

“去看看。”第三个声音比较谨慎。

程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蜷缩身体,紧贴基坑边缘的阴影,将呼吸压到几乎停止,整个人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脚步声传来,一个相对较弱的能量光点正在靠近。是那个稍弱的家伙,被派来查探。

程秧握紧了电工刀,刀刃上沁出他掌心的冷汗。如果被发现,他必须第一时间解决对方,不能让他发出警报。但他现在这状态,能悄无声息地做到吗?

光点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和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对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棍棒类的东西,轻轻拨弄着草丛。

就在对方距离程秧藏身处只有不到五米,即将绕过一堆废钢筋看到他的时候——

“吱嘎——!”

工地另一头,那片未完工的建筑框架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仿佛金属扭曲断裂的巨响!

这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操!什么玩意儿?”靠近程秧的那人立刻停步,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过去看看!”远处那三人中领头的喊道。

靠近程秧这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继续搜索程秧这边的区域,骂骂咧咧地转身,朝着巨响传来的方向跑去。

四个光点迅速汇合,朝着建筑深处移动,情绪波动中带着警惕和一丝兴奋,仿佛发现了更有价值的“猎物”。

程秧不知道那声巨响是什么,也许是年久失修的建筑材料自然崩塌,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但他没有时间去探究。机会稍纵即逝。

他等那四个光点稍微走远,立刻从藏身处跃起(动作牵动伤腿,痛得他闷哼一声),以最快的速度,一瘸一拐地冲向工地另一头的出口。他不敢再追求绝对安静,只求速度,脚步声在空旷的工地上显得格外凌乱和急促。

他能感觉到,那四个光点似乎被建筑深处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没有立刻回头。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拼尽全力,冲出了工地,一头扎进对面更狭窄、更复杂的巷道网络中。

直到又穿过两条巷道,确认身后没有追兵,程秧才扶着一堵冰冷的砖墙,大口喘着气,冷汗早已湿透全身,左腿的疼痛如同火烧,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他回头望向那片如同巨兽巢穴般的废弃工地,心有余悸。刚才那声巨响……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自己逃过一劫。

不敢停留太久,程秧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向西。之后的路上,他更加小心,尽量选择有遮蔽的路线,并且时刻保持能量感知的全开状态。

他发现,越往西走,空气中那种污浊的混沌能量似乎越发浓重,而“污染”的暗斑也出现得更加频繁,有些甚至已经形成了小范围的、如同瘴气般的能量淤积区。这片区域,恐怕比老何那边更加靠近“污染”的源头,或者是什么别的危险所在。

城市边缘的深夜,寂静中隐藏着远比白天更多的污秽和危险。

他又遇到了两拨在阴影中游荡的、能量气息不善的家伙,但都凭借着提前感知和敏捷(相对而言)的躲藏避开了。他还远远“看”到了一次短暂而血腥的斗殴,参与者的能量波动充满了暴戾和某种药物催发的癫狂,他立刻绕道。

时间在紧张和疼痛中缓慢流逝。程秧根据星月和远处偶尔可见的、城市中心模糊光晕的位置,大致判断着方向。他没有精确的地图,只能依靠模糊的方位感和对城市边缘区域的零星记忆。

中途,他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墙角,短暂休息了几分钟,喝了一小口水,啃了一小口压缩饼干。干粮粗糙难咽,但提供了急需的热量。他检查了一下左腿,绷带下有些潮湿,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又有少量渗血,但暂时没有恶化的迹象。

再次上路。腿上的疼痛已经有些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全身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但他不敢停。子时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穿过一片散发着浓烈化工品气味的废弃厂区外围,翻过一道锈蚀坍塌的铁丝网,程秧的眼前豁然开朗——虽然依旧黑暗,但视野开阔了许多。

前方,是大片荒芜的野地,杂草丛生,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巨大的、如同沉睡巨兽般的黑影轮廓。

那里,就是西郊的废弃工业区了。

“红星第三机械厂”,应该就在那片轮廓之中。

夜风更大了,吹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程秧看了看天色,估算时间,应该接近子时了。

他必须加快速度。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和荒草气息的空气,握紧钢筋,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那片巨大的黑暗轮廓,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距离目标越近,他心中的紧张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发凝重。

邵峥宇……真的在那里吗?

等待他的,究竟是久别重逢的微光,还是精心编织的、噬人的黑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

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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