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松快的笑容还没有从脸上消失, 喉咙就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洛嘉说不出来一个字。

他是什么人?

怎么会有人和自己长得这么像?

买冰淇淋的时候, 洛嘉没有在意一个小商贩的长相,即使觉得对方有些特别,扫了一眼过去,只看见对方的口鼻和下巴。

但现在,亲眼看见一张与自己这么像的上半张脸,尤其是眼睛,洛嘉仿佛在照镜子,觉得这个世界简直太魔幻了。

刚回神, 对方已经重新戴回了草帽, 将帽檐压低, 看不见一点面孔了。

洛嘉下意识地回头看身后的男人, 被包裹住的手也挣脱出来, 反向握住男人的拇指和虎口。

穆逐川也看见了对方的脸,神情没有什么特别的波动, 只是在洛嘉看向自己的时候缓缓低头,重新握着洛嘉的整只手。

背着光,Alpha的瞳色完全是漆黑的,看不见一点光亮, 和另一侧一望无际的大海没有多少区别。

洛嘉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握得很紧, 穆逐川的真实情绪也并不如他表面上呈现出来的那样平静,就像深海里的暗流。

洛嘉被凝神看了许久, 然后被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眼皮、脸颊和下巴,干涩的嘴唇也被浅浅地吻, 直到感觉空气重新进入了自己的鼻腔。

他才意识到,原来不平静的人, 是他自己。

他紧张到连呼吸都忘了。

穆逐川在安抚他,让他不要紧张,紧紧攥着他的手,也是让他不要临阵脱逃。

“宝宝,别多想。”穆逐川轻声和洛嘉耳语,“去和他聊一聊。”

洛嘉喉结动了动,点了点头,把头埋进穆逐川的颈窝蹭了两下:“你要在这里等我。”

“嗯,我在这。聊完了之后,回到我身边来。”

穆逐川声音沉冷,有着令洛嘉熟悉的平静和令他安心的笃定。

“嗯。”洛嘉这次更加用力地点了头,站起来,让穆逐川帮他一起仔细整理了衣服上的褶皱和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郑重其事地转身走去。

穆逐川看着洛嘉的背影,心里微哂,笑自己竟然也会有如此幼稚的一面。

接到南珠岛的电话,一番详谈之后,他表面装得大度,安排好了一切,但真的看见洛嘉一步一步背对着自己迈出脚步,他又后悔。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执拗和自私,不能接受洛嘉心里有任何除了自己以外的重要的人出现,连洛嘉和发小拥抱,都会很不爽。

可他也知道,洛嘉的生命中只有自己一人固然好,但那只是对他一人而言的。除了爱人,洛嘉需要朋友伙伴,当然也需要其他家人。

他可以忍耐,只要最终,洛嘉会回来,回到他该停留的地方。

“您好!”

洛嘉笔直地站在戴着草帽的男人面前,字正腔圆地重新自我介绍:“我叫洛嘉。请问您是……?”

草帽的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年轻男人的脸,洛嘉看着对方与自己相似的眼眸已经通红湿润,心里颤了颤。

“我叫洛满月,嘉嘉,我是你的……生父。”

洛嘉明白生父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意味着,眼前看似很年轻的男性,曾经十月怀胎生下过一个孩子。

按照他的说词,那个孩子,就是自己。

洛嘉的手指揪了揪裤缝,眼睛忽闪,大脑飞速地转动,学着穆逐川那样沉稳的模样,没有先展现出过多的惊讶与激动,而是慢慢地问:“请问,您的孩子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他是在几岁走丢的?在哪里走丢的?”

他整个心都被提了起来,绷着一张小脸,期待听到符合自身情况的答案。

洛满月迟疑了足足有两分钟。

这两分钟格外漫长,洛嘉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自己了。

“他的生日是……”洛满月报出了一个年月日,洛嘉整个人都懵了,紧接着听见下一句让他同样无法接受的话,“他在十八岁分化期高热时在海里失踪了。”

“……”

洛嘉觉得,这一刻绝对是他十几年间见证的最大的失望。

他张了张嘴,努力维持的沉稳和平静土崩瓦解,眼睛也红了,仿佛被狠狠戏耍了一通,过于难受,甚至有点想发火。

但他还是维持住了体面,只是牛仔裤被他揪出了褶皱。

“哦、哦……那真是……太不巧了哈哈!”

说完转身就要走。

手腕被对方紧紧拉住了。

洛满月是清瘦的,洛嘉可以轻松地就挣脱,狠狠甩开他的手,警告他少来耍自己。

但洛嘉没有这么做。他被那双手轻轻一拉,就拉回了远处,两人重新在海边对视着。

“嘉嘉……”洛满月声音沙哑,像是快要哭了,“你听我说好不好?我们跟别人不一样,你留在这里听我说一说,好不好?”

他不断重复着挽留的话,让洛嘉自己也心底酸涩难忍,根本没办法拒绝他。

明明是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可他给自己的感觉,却非常、非常的……特别,像水,是温暖的水。

“好,您说吧。”洛嘉艰难地开口,“但是我希望您别认错人了。您说的那些,根本不可能。”

“嘉嘉,不要跟我这么客气的说话。”洛满月见洛嘉愿意交谈,终于展开了一个较为轻松的笑。

他站得离洛嘉近了一些,轻轻碰了碰洛嘉的肩膀,见洛嘉没有抗拒,才小心地将自己的手掌放上去。

洛嘉能认得出来,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有着些许沧桑,以及完全属于父母看孩子的眼神。

在仔细打量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确认他被养护得很好,才会安心。

那是他羡慕的,别的孩子能得到的瞬间。

他能在今天与幼时的自己和解吗?

洛嘉不确定,闪烁着眼睛不想对视,害怕自己承错了那份感情。

他不会是这个人的孩子的。

洛满月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我给……穆逐川发过一张画。是你腹部上纹路的图案,我请他帮忙确认是不是一样的。”

“每个继承血脉的孩子,都有这个图案,不会重复,不会改变,这是绝对不会错的。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们还可以去做一下亲子鉴定,嘉嘉,你就是我的孩子……”

“可是,我只有十九岁。”洛嘉也用极小的声音回应。

年龄是最大的bug。

“你不是十九岁,嘉嘉,是你的记忆只有十九年。”洛满月的手已经轻轻触碰上洛嘉的脸颊了,没有被拒绝,他欣喜又轻柔地捧着洛嘉的脸接着说。

“你和穆逐川在一起多久了?你知道他死而复生的秘密吗?不……我不是在向你打探。我想说,我们都是可以长生的种族,我们有存活下去的底牌,不会轻易死去。”

洛嘉微愣,眼中的沮丧如流水一般溜走,好像抓住了一点希望,终于愿意回往过去,看向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

“宝贝,我来告诉你。”洛满月缓缓地说,“我们,濒死的时候,会重回幼年,重新长大,修复受损的身体,但相应的,记忆也会褪去。”

洛嘉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这比得知自己的老公可以在一条蛇身上重生还要令人震惊。

不,这两件事就不要比第一第二了,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洛满月低下头,满脸歉意地看着洛嘉:“很抱歉这件事情没有办法向你证明,现在是和平年代,没有人会轻易死去。”

洛嘉庆幸自己在听到这番话之后还能理智地思考。

他已经相信了九成了。

在B大,洛汀很快就认出了他。洛嘉不知道洛汀是怎么做到的,但面对眼前名叫洛满月的人,洛嘉隐隐抓到了些微妙的感觉。

他们天生就血脉相连,无法分割,也做不得假。

巨大的喜悦让洛嘉一次性消化不了,他还是懵的,腿还是僵的,眼神还是愣的。

像立在海边的呆呆的稻草人,被风吹来吹去,摇摇晃晃。

他不是石头里面蹦出来的异类,有许多人和他一样,他还有一位生父。

“你……”洛嘉说,“可以让我想起来吗?”

“失忆时间太久,记忆可能找不回来了。”洛满月抬头,轻轻用自己的额头去碰洛嘉的。

一瞬间,好像有无数光影钻进洛嘉的脑海。

只有三四岁的他,穿着一身褴褛的衣服,站在金华福利院门前。没过多久,赵院长跑了出来,抖开了自己的棉服把他包起来,抱在腿上,不停地问他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爸爸妈妈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洛嘉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年龄,但是表示,不知道什么是手机。

再然后,他因为受冻而发烧了。

警察局按照洛嘉给出的信息,找不到他的家人。之后便不了了之,洛嘉顺理成章的成了福利院的一员,没过一周,和江辛辛成了朋友。

洛嘉还看见了一片冰冷的海水,那是更早之前的记忆。

原来他的名字,是他自己告诉赵院长的。所以他才和江辛辛一样不姓赵,因为他们有自己的父母给取的名字。

没有再想起来别的,洛嘉觉得有些遗憾,但也并不过分伤感,他始终认为回忆是人为创造的。

他可以创造新的记忆。

洛嘉往前迈了一步,沙子又进入了鞋里,但他没管,主动伸出双臂,将洛满月抱住了。

然后他听见了隐忍的哭声,感觉到了肩膀的濡湿。

耳畔翻滚的海浪声,还有远处广场上喧闹的人群声,夹杂着轻且克制的哭声钻进了洛嘉的耳朵,他也鼻腔发酸,却还是问:“家规,怎么办?”

“……”

“时间不早了,你介意和我一起回家休息吗?我有许多东西要给你看,嘉嘉你会彻底相信的,明天我们还要去做一个亲子鉴定。”

“只有我吗?”洛嘉嗫嚅着唇,坚持问道。

洛满月无奈地笑了:“是你们。”

洛嘉终于彻彻底底给出了一个真心实意地笑容,明亮到仿佛可以照亮这一片暗淡的海滩。

他的手被拉了拉,洛满月想让他随自己一起走,但他的双脚却停留在远处未动。

“地点发给我,我们晚些会过去。”

洛满月微愣,看见一直静静坐在几米之外长椅上的Alpha已经走了过来。

他只是轻轻拦着洛嘉的肩膀,洛嘉就靠过去了,不仅如此,整个人还像树袋熊一样挂了上去,肩膀耸动,好像是哭了。

洛满月不知道要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

失而复得的孩子,再次找回,已经有了一位Alpha,还结了婚。他的人生中最重要的角色已经完全被伴侣占据了,尤其那位Alpha还极其霸道,连一点多余的空间都不愿意让给自己这个生父的角色。

家规不会因为谁而更改,哪怕是自己的孩子也不行。

穆逐川对洛嘉好,是不幸中的万幸。

洛满月用纸巾擦干净自己的脸:“嘉嘉,你一定会来的吧?”

洛嘉埋着脸点头。

洛满月最后看了穆逐川一眼,但穆逐川却不再看他了,而是垂着眸,一点点给洛嘉擦眼泪,把洛嘉抱在身上哄。

他怔了怔,心里又得到了一些宽慰,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穆逐川……穆逐川!”洛嘉在洛满月彻底离开海岸之后爆发出了猛烈的哭声,“你觉得这会是真的吗?我是不是正在被骗?明明他说的东西都很玄乎,但是我一下子就相信了,还这么激动,我还哭了,我是不是很傻?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他声音很大,引得步行道另一侧的人都在侧目看过来。

“没事的,相信你自己的直觉,宝贝。”穆逐川让洛嘉面朝着海面,沿着他的额头到眉心与鼻梁,绵延地亲吻,“哭也不丢人,在老公面前哭更是天经地义。”

于是洛嘉更大声地哭,要把自己这么多年一个人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他想,为什么洛满月只字不提家规的事呢?洛满月跟着他们一路,难道不知道他们根本分不开吗?

他拼命哭,不停地哭,所以也在不停地被哄。

他把穆逐川的衬衣都扯皱了,眼泪擦在穆逐川的脸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要死了一样。

后背那只不停安抚他的手还在来回抚摸。

“宝宝,你难受成这样,我该好好考虑考虑,带你来南珠岛,是否是正确的决定了。”穆逐川说。

洛嘉一下子停止了哭,只是偶尔打几个嗝。

“你知道的,我不想看你难过。”穆逐川说,“如果这件事带给你伤心大于快乐,那我们就不去做。”

他所做的事,一切都以洛嘉为主。

再出格的事情,只要洛嘉做起来开心,他会找到合适的折中方案让洛嘉去做。

同理,在天经地义的事,只要让洛嘉为难了,那就不做。

哪怕是找到自己的父亲。

洛嘉用手帕擦了擦鼻子:“我只是,太激动了。这件事还有没确定下来呢。”

“你想进一步确认吗?”

改换了姿势,洛嘉坐在了穆逐川结实的手臂上,几乎没有犹豫,就说:“我想的。我们过去吧,好吗?”

“好。”

穆逐川拿起放在长椅上的洛嘉的小包,没将他放下来,查看了手机里收到的消息。

目的地离他们所在的海岸边有些远,洛满月给他们安排了一辆车,但穆逐川没有带洛嘉坐上去,而是自己驾驶着准备好的车,和洛嘉一起前往了目的地。

纯白色的单层小宅子,是洛满月一个人的住处,在南珠岛的郊区,周围没有什么邻居,反而宅子侧面有一大块种着瓜果蔬菜的小田地。

另一侧是一块花圃,里面种满了鲜花,在气候温暖的南珠岛会常年开放,洛嘉一下车,就闻见了阵阵芬芳。

他也想在望山种花来着,但一直没有实施。

他拽了拽Alpha的袖子:“我也想要这样的花园,你跟我一起种。”

“好。”

穆逐川应下了,看着洛嘉的眼眶还残余着大哭过后的绯红,他心疼地亲了亲洛嘉的眼角:“进去之前,可以答应我不再哭吗?”

洛嘉思考了一下,点头:“我努力。”

“乖。”

穆逐川伸出手,让洛嘉把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上,两人牵着手,推开了木制的栅栏。

进门,玄关处放着一副尺寸中等的油画,上面划着一个穿着复古类型衬衣的小少年,少年身边蹲卧着一只体型不同寻常硕大的金毛犬。

洛嘉愣住了,因为画上的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有着不谙世事的天真,脸上还有些许的婴儿肥。

不是相似,而是真的一模一样。

他用指尖触摸那幅画,问洛满月这是什么。

“这是我在你十五岁的时候画的。”

原来洛满月是一个写实派的画家。

画面上的那条狗实在是太大了,比洛嘉认知中的狗都要大。

他问:“这只狗为什么这么大?”

洛满月与他一起看向画:“那是你的好朋友,是我们两个一起为它接生的。它的妈妈一胎只生了它这一只小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它的体型格外大呢。”

“它现在不在了,是吗?”洛嘉说。

洛满月点头:“它和你一起在海上失踪了。它只是一条普通的小狗,已经不在了。”

“那它叫什么名字?”

“它的名字是你取的。它叫,小熊。”

闻言,洛嘉和穆逐川同时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传下去,mzc曾经传言的匹配对象其实是一只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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