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方楷莹度过了漫长的一天。

她需要目光紧盯,双手紧握,内心警惕,从早上快乐出行,到晚上回到山顶别墅,两个孩子的运动量达标了,她人要累瘫了。

幸亏晚饭是到家就能吃的,厨娘已经做好了菜,可孩子们在游乐园吃了太多零食,对着满桌饭菜情绪恹恹,只用小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喂汤,方楷莹左右看看,觉得实在不应该给孩子买太多零食。

这次没经验,下次就好了。

她这样安慰自己。

一看手表,七点过一刻。

甄世明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她拿出手机,主动发出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约半小时,甄世明才回复。

【今天回不去了。】

方楷莹睁大疲惫的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用力按着手机屏幕。

方楷莹:【回不去是什么意思?】

甄世明:【字面意思】

甄世明:【你想走可以走】

什么叫想走可以走啊?

没有人来接她的班,她要怎么走啊,难不成要留两个孩子在这个前后三四亩的山顶吗?

方楷莹决定等甄世明回来再走。

两个孩子可以自己去洗澡,她守在浴室门外,以免发生意外情况,一边也没闲着,疯狂给甄世明发微信询问。

【洗完澡该干什么?】

【睡前读物读哪本?】

【明天衣服换哪件?】

甄世明在秦赫新买的酒庄吃晚餐,酒杯冰块摇晃,和手机嗡嗡响声交织,他乐在其中。

秦赫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今天不急着回去了?”

“嗯。”甄世明一边回复微信,一边简短回答,“住这儿。”

蓝梦也喝了点儿,微醺后胆子更大,话更多:“我真忍不住要跟莹莹告状,如果我是她,知道你把孩子丢给她自己出来潇洒,我非得想办法弄你。”

甄世明拿过她的手机,关了机。

“忍不住也得忍住,”甄世明笑得混蛋,“我倒希望她想办法弄我。”

他确实有事在身,只不过是明天,不是今天,他料定方楷莹应付不来,把这当做小小的报复,他记仇。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五年,

她过一天怎么了?

说是这样说,秦赫眼看他几分钟查看一次微信,便和蓝梦挤眉弄眼,调侃道:“我们都能忍住,你可别忍不住半夜回去。”

-

带孩子是一项体力活。

方楷莹腰酸腿疼,但坐在床边看着两个孩子熟睡的小脸,她感觉幸福。

孩子睡着了她还要收拾一下楼下的餐桌,累到浑身是汗,躺在沙发就能睡着,方楷莹睡得沉,嗅着衣领干燥的木香,做了个从冬到夏的长梦。

她走在十七岁的炎夏,那时京市新城高楼林立,她的生活区是旧城老破小,夏季的太阳总是晒得太阳穴发胀。

那天下午一切都很反常,没有太阳,气压很低,闷闷的似要下一场雨,她的短袖领口紧紧贴在汗湿的脖颈,身边是她弟弟方楷杰。

两个单薄的少年并排走回家,一路没什么话,走到小区门前,方楷杰突然和方楷莹说:“姐,我谈恋爱了。”

当时暑假,他们刚从南方搬来京市没多久。方楷莹马上要上大学,而她弟弟才转学重读高一。

“她很漂亮,像小公主。”

“她叫宝珠,甄宝珠。”

“她家里很有钱,我们学校有一栋楼就是他家捐的,叫做世明楼——”

方楷杰话说一半,就停住脚步沉默,方楷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掉墙皮的楼栋。

崭新的豪车停在那里。

方楷莹第一次见到甄世明。

当时她十七岁,甄世明二十岁。

甄世明的鸭舌帽压得很低,懒懒打开后备箱,拿出棒球棍在手上掂了掂,径直走来。

方楷莹在棒球棍冲弟弟挥过去的时刻,张开手臂挡在他前面,她的双手紧攥,紧闭双眼,耳边似有劲风,心脏忽然跳得狂烈。

球棍在距离太阳穴0.1厘米停住。

她缓缓睁开眼睛,棒球帽沿挡住他的眼光,只露出半张脸,但就那半露的面容也透着张扬与桀骜。

印象深刻的是他微抬下巴,懒倦地打量,目光落下,让她有种被热雨淋湿的错觉。

而彼时方楷莹平平无奇,瘦得像会风吹倒的竹竿,后来甄世明也说他并没有在意挡在面前的小竹竿。

甄世明轻轻一推,就把全身发抖的竹竿推到一旁,她大脑空白,耳边争鸣,没听到甄世明到底说了什么,只记得方楷杰也在发抖。

他们回到家各自喝了一大杯冰水。

在刨根问底的追问下,她搞清楚了事情因果,方楷杰在和甄世明的妹妹谈恋爱,而甄世明发现了他写的长情书。

那个年纪的方楷莹不懂恋爱,只觉得自己的弟弟闯了祸,惹了麻烦,她想起当时耳边的风和那人的眼睛,所有感受都那么强烈,且余韵长存。

她又咽下一大口冰水。

冰凉的感觉从脾胃游到皮肤,好像挟着室外而来的寒气,让皮肤泛起细小颗粒,她皱了皱眉,困得睁不开眼,由人轻抱上床。

怪梦一夜。

方楷莹早晨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主卧松软的床上,便怀疑自己有梦游症,但她走到儿童卧室叫醒橙橙和芯芯,却在床头柜发现了新搭配好的衣服。

【你昨晚回来过吗?】

甄世明没回复她,放下手机。

车子在清晨跨省而出,和他同坐的秦赫可得意了,揽着甄世明肩膀笑他:“谁昨天信誓旦旦说不会半夜回去?”

甄世明不做声,随他笑。

-

周日方楷莹和俩小孩在家呆了一整天,没人陪同她再也不敢带着去户外了。

她带着孩子把玩具都玩一个遍,芯芯还是比较乖的,但是橙橙干什么都没定性,难搞得很。

小孩子的精力仿佛手机新电池,总是格外耐用,等他们觉得累了,方楷莹的电量也即将消耗殆尽。

所以当甄世明推门归来时,首先看到的是到处乱摆的玩具,整个房子像劫匪刚走的样子。

橙橙和芯芯拿着玩具枪玩起真人CS,小孩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水球子弹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方楷莹屈膝坐在地毯上,身边挡着玩具盾牌,白衬衫沾了几点油迹,她把手指插进凌乱的头发,脸埋进膝盖,正处在崩溃边缘。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她缓缓抬头,看到一尘不染的皮鞋和笔直挺括的西装裤线。

差点捂嘴哭出声。

简直是天神降临!

甄世明抱臂,居高临下看着她,唇边一抹笑意,把手上的西装外套扔在她头顶,方楷莹顿时两眼一黑,无助感却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缓缓把罩在头顶的西装外套拉下,甄世明修长的身影在夕阳下仿佛披上一层圣光,他捋起袖口,双手拤腰,中气十足地喊了声:“甄橙、甄芯!”

两个躲在衣帽间的小孩从卡视线处钻出来,扛着枪跌跌撞撞奔跑向爸爸的怀抱。

“爸爸,爸爸!”橙橙跑来,阔大的客厅偏偏有扩音效果,小孩子的尖叫声仿佛要炸掉房顶。

“站那!”甄世明严肃斥道,橙橙紧急刹车,芯芯跑在哥哥身后,也撞在哥哥后背上。

孩子们玩得汗流浃背,跑得气喘吁吁,但看到甄世明的冷脸,谁也不敢大口喘气,局促地把挂在脖子上的玩具枪紧紧抓在手上,黑亮的眼珠滴溜溜地转来转去。

方楷莹对他们有愧意,所以这两天都极尽补偿,两个小兔崽子忘了分寸也不愿责斥,她时常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更怕两个孩子和她不亲近。

甄世明没那么多顾虑,爸爸的身份就足够有压迫感,单单冷脸看着两个小人儿,就能迅速让他们乖下来。

“之前怎么教的?”甄世明踢了踢脚边最近的玩具。

“谁玩谁收拾。”两个孩子低头,异口同声。

“给你们一小时,收拾好再吃晚饭。”他声音不带一点儿波澜,有种权威的严肃感。

两个孩子乖乖蹲在地上打扫自己的残留战场,芯芯拉出玩具箱,橙橙一个个往里装,配合十分默契,好像这个家里本就有一套运转流畅的秩序,甄世明回来之后,属于他们三个人的生活又开始有序运行。

这让方楷莹发觉自己真是个外人。

甄世明大多数时间都站在一边“监工”,偶尔才帮忙,他们两个拿不动的玩具,或者是落在角落的玩具,甄世明都俯腰捡起丢进玩具箱里。

父慈子孝的画面仿佛一场温情电影,她是个误入现场的观众,尝试融入进去,却不得其法,又不想就此放弃,只好先找个不太显眼的地方充当背景板。

甄世明看她一眼,“你站在窗帘后面干什么?去把饭做了。”

“我,我吗?”她结结巴巴,他明明知道她不善厨艺,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

“嗯,芙蓉汤。”他挑衅地抬抬下巴,“我爱喝。”

她差点忘了甄世明多么记仇。

方楷莹默默从窗帘后面挪出来,走过岛台在开放式厨房里择洗起来。人忙起来,倒没那么多格格不入的想法,仿佛她也在这场温情电影里充当重要角色。

她看着甄世明运筹帷幄的背影,想着一定要去买几本育儿书好好补补知识,这一次接触不算失败,但下次一定更好。

四人都坐在餐桌旁,餐厅的暖光灯让甄世明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也有了些生动的温柔色调。

“橙橙,吃慢点儿。”他提醒道。

橙橙腮帮子鼓起,用力点点头,他吃得大口,张口便夸:“方阿姨做的汤真好!青菜都是小小块的,特别整齐,和我爸爸做的味道一样!”

方楷莹忽然被夸得不好意思。

这确实是她唯一的拿手菜。

她从小干瘦,身体不好,芙蓉汤有菜有蛋,香菇胡萝卜营养均衡,妈妈经常做给她吃。后来她怀孕,没胃口嘴也挑,不像妈妈做的不喝,甄世明曾有过一晚上做三十碗芙蓉汤的经历。

再后来她出国,多数时间吃白人饭,也在身心俱疲时用这一碗芙蓉汤安慰自己,不算亏待身体。

她偷眼看向甄世明,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目光短暂触碰一下,又各自挪开。

这两天的经历,让她可以稍微理解一点甄世明,他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每天带着两个孩子,过鸡飞狗跳的生活。

有点儿怨气也是应该的。

方楷莹很珍惜能和甄世明平静坐下来的时光,天真的孩子弱化了一切矛盾,但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他回来了,她就没有理由再留下。

要走的时候她还是不舍得,把两个小孩拉到自己眼前,看来看去,又捏捏脸。可爱的时候是真可爱。

“橙橙、芯芯,我要走了。”方楷莹弯腰平视,露出笑容。

芯芯眨着眼睛,一本正经地问:“方阿姨,你和我们拜拜,不和爸爸拜拜吗?”

方楷莹望向厨房,甄世明正把吃过的碗筷放入洗碗机,她摇摇头,“不了吧,你爸爸在忙。”

“你们吵架了吗?”

“……”

这孩子,太会猜了。她抿唇皱起鼻子,戳了戳他的小脑袋,“芯芯,不要总是想得太多好吗?我们…没有吵架。”

芯芯也闭上眼睛,模仿她皱鼻子的动作,简直一模一样,她被逗笑了。

在孩子的注目下,方楷莹硬着头皮挪步过去,甄世明正忙着弓腰放碗,没发现她已经站在身边。

她得在孩子面前做做样子,没打算正式和他说什么,动动嘴巴像蚊子叫。

“我走了。”

转身要走,甄世明突然就抓紧她的手臂,像某种应激反应。

在紧握的指节与冰凉的皮肤间,绵密的清洁剂泡沫被揉碾破碎,变成匆匆而过的流年,变成怎么也捉不住的痴梦。

他听到了。

这一声告别远远的,

仿佛从五年前而来。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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