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这个吻开始很温柔。

带着试探的意味, 轻轻吮在唇面。

而方楷莹后背僵直,肩膀蜷缩,大脑一片空白。所有记牢的定律和有序列的数字都被打乱, 仿佛只有此刻唇边柔软的触感是真实的, 胸口那只小鸟彻底飞出去,扑棱扑棱地扇着翅膀。

他的唇轻轻贴着, 热烈的气息扑在脸上, 微烫的掌心扣住肩膀,用力捏了一下,问道:“重新说, 喜欢我么?”

方楷莹喉咙发紧, 说不出话, 只能发出咻咻的气喘,脸颊也逐渐升温发烫, 这个时候无法保持理性,她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甄世明等不到想要的答案, 再次把唇压过来, 她的眼睛重新闭上,而双唇微微向他打开。

她很难搞懂, 为什么小面积的亲吻会将酥麻的感觉扩散到四肢, 只是他的舌尖抵开唇齿, 轻轻含吮搅动,她能听到舌尖在口腔湿滑的声音, 她觉得这一切太超过了。

她闭眼咬住甄世明的嘴唇, 下口没轻没重,咬破也浑然不知,沉闷的一声喘息传入耳朵, 她感觉自己的体内好像有柔水在流动。

他没躲没叫疼,反而更强势地压紧,舌尖进攻的意图更强烈,勾着唇舌恨不能将她人都吞下去。

咬破那处流着血,顺着唇面的纹路,渗入她的口腔,血液与唾液交融在一起,便是他们的初吻。

方楷莹尝到血腥的味道,意识迅速回笼,手肘抵在他的胸口用力推开。

她忽然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手指摸在自己的唇上找伤口,一抬眼又发现自己蠢得要命,甄世明的伤口显而易见。

嘴唇是柔软的皮肤,被她的犬齿一咬,便留下皮开肉绽的痕迹。

“你,破了。”她既紧张又担忧。

甄世明伸出舌尖舔舔那处伤口,简单地“嗯”了声,依然目光沉沉看着她,仿佛要将她锁进眼睛里。

“还没回答我。”他低声问。

“什么?”她被亲晕了,哪里还记得甄世明一直在问她喜欢与否。

方楷莹脸上火辣辣,嘴唇虽然刚被舌尖浸湿,但喉咙还是发紧发干,吞了一下口水还是于事无补,她蹭地站起身,没顾得上再和甄世明说话,就远远跑开。

看着她跑走的背影,甄世明暂时没有心思追她,指背碰了碰唇上的伤口,皱着眉反复在想,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怎么初吻就被人咬了呢?

方楷莹一路飞快地跑回野餐地,四处寻找可以喝的东西,但那里的服务人员在做最后清扫工作,她撇眼望见那盒菠萝,一口一口塞进嘴里,把那一整盒统统吃光。

酒渍菠萝有股清爽的甜味,让她又想起刚才甄世明的舌尖探进口腔的味道,头晕眼花的感觉姗姗来迟,她还以为是接吻的后劲太大,内心鼓噪着,人晕了过去。

-

她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

烈阳刺进窗口,方楷莹头痛欲裂。

手机里无数个未接电话,方楷莹浑身酸软地撑起手臂,发现自己睡在陌生的房间里,身上穿着纯白色的睡袍,鲜红色的血迹从内裤洇到床单。

而对于昨晚的回忆,终止于甄世明亲了她,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所以她拿出手机,拨通报警电话。

警察来敲门的时候,方楷莹才知道她住的是度假村行政套房,同样被惊动的有睡在另外两个房间的蓝梦秦赫,还有总统套房里的甄世明。

在方楷莹的报警叙述中,是甄世明亲了她,所以警察第一个找的就是甄世明,他当时还在睡觉,睡眼惺忪打开门,唇上明显的伤痕让警察眯了眯眼。

而在蓝梦和秦赫统一的叙述中,方楷莹误吃了酒渍菠萝,醉晕在草地,甄世明抱她进了房间没有错,但与之同行的还有蓝梦秦赫。

方楷莹身上脏掉的衣服是蓝梦帮忙换的,他们一起从方楷莹的房间离开。秦赫对天发誓,甄世明没有再次进入过方楷莹的房间,因为他们在一起喝酒到深夜,度假村的监控可以证明一切。

当警察问询甄世明时,他脸色不佳,唇上的伤痕鲜艳,承认亲过她,但否认强.奸。

“你们是恋爱关系吗?”

“不是。”

“这个度假村是谁包下的?”

“是我。”

他不能对警察说谎,他说他喜欢方楷莹,定下度假村是想和她拉近距离,但没有想过趁虚而入。

“那为什么预订人是秦赫的名字”

甄世明也不能告诉警察他的家族正在经历一场政治风暴,所有成员都需要行事低调,但他们年轻的儿子进了警察局,面临着强.奸的指控。

他说要请律师,之后沉默。

与此同时,方楷莹被带去医院取证,在那里她知道身体并没有被侵犯过的痕迹,血迹来源于提前到来的月经。

女警告诉她还要进一步采集房间内的证据,并同时坚定地告诉她:“报警是对的。”

方楷莹沉默点头,对于对错的判断,早已在心里模糊。

事情在方楷莹的母亲闯入警局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她那天晚上拨打了很多次电话,但方楷莹的手机静音,于是她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彻底崩溃。

在她眼中,女儿是那么乖的孩子,不可能和同学出去玩儿而夜不归宿,不可能自己主动喝酒,即使警方把证据和监控都拿给她看,她也依然坚信是犯罪者权势滔天,篡改一切。

她在警察局哭闹,把所有人骂了一遍,叫喊着自己的女儿被人糟蹋了,也逼着方楷莹再把那天发生的事情重说一遍又一遍,方楷莹最后咬着嘴唇沉默。

太年轻的年纪,总是会无意之中刺痛别人,也刺痛自己,她没有错,但结果伤人...

方楷莹再见甄世明时,他已经被审问多次,唇间因受审过程中的反复撕咬而留了疤,看向她的目光光彩尽失,那种眼神落在方楷莹心上,她记了很多年。

那一天他出警察局,双方做最后调解,出面的人是甄世明的母亲,方楷莹第一次见到他的母亲就是在警察局。

那是一个浑身贵气的女人,拥有与方霞截然不同的从容面孔,脸色始终云淡风清,看向方楷莹的眼神有种克制的冷漠。

猝不及防的,方霞狠扑上去,抬手便甩给甄世明一记耳光,狠戾的巴掌声让在场所有人都定格一瞬。

连甄母的脸色也变了一下,她知道儿子从小学散打,钳制一个小个子的中年妇女本不在话下,况且他何时是这种甘愿被欺负的性格?

但甄世明没有躲,也什么都没说。

警察挡开方霞,甄世明的母亲脸色微变之后又冷静得像个机器,看了一眼甄世明,语气冷静地对方霞说:“国有国法,甄家有家法,他犯的错轮不到外人教训,你打人的事,我们会做伤情鉴定,不接受调解,你可以从看守所出来再说你女儿被‘糟蹋’的事,我们甄家——”

“妈...”甄世明阻拦她再说下去,摇头的动作便表明不会追究的态度。

甄母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而他的目光落处,是那个局促不安,脸色惨白的小姑娘。

-

方楷莹不知道这件事对于甄世明来说有多严重,只是听说他当天被送出国,名下所有的公司都迅速注销,互联网再也查不到他的踪迹,仿佛这个人从没有存在过。

她在方霞病倒的日子里照顾床前,妈妈每一次看她都让她感觉不舒服,那种眼神中的怀疑和失望,让她不敢直面每一次对视。

而出院后,妈妈对她更加严格,她已经上了大学,却要在每天晚上和妈妈通电话,周五更要准时到家,晚回一小时妈妈都会变得很暴躁。

甄世明走后,她的生活好像彻底黯淡下来,就连他出国的消息,方楷莹也是听蓝梦说的,经历了这样的事情,蓝梦和秦赫的关系也冷了好久。秦赫痛骂方楷莹没有良心,警告她以后不要试图联系甄世明,蓝梦劝她放下,不要再想。

“我是不是做错了?”她问蓝梦。

蓝梦摇摇头,说不清是对是错。

看着手机里已经变为空号的号码,方楷莹内心整齐有序的小宇宙,突然之间塌掉一部分,而她守着剩下的部分,继续过着灰色的生活。

她开始频繁地梦到甄世明,梦到那个夜风脉脉的春夜,在梦中推演各种可能,如果她没有报警,如果她没有吃那盘菠萝,如果甄世明没有吻她…

她的想象力从来没有如此丰富过。

而每一次梦境中的想象,最后都会由一个血色的吻结束。

她去找了几次赵医生,但赵医生的建议无济于事。她总是做那样的梦,也仅有梦中的回想能牵动她的情绪,她能在梦中做出如那晚一模一样的身体反应,这个吻在她的思想里不断重复。

自此她成为一个心里藏有秘密而善于伪装的人,白天正常上着课,完成学业,做一个想法奇怪的天才,偶尔的晚上会偷出一会儿时间,来想念和重新体会。

人逐渐长大,懂的越来越多,这个吻在她脑海中重新加工,她会躲进被窝里,用夜晚想象着这个初次的吻,管理快乐和痛苦的中枢神经互相交叠,这让她总是在这种时刻小声哭泣。

而这样的时刻过后,她擦干眼泪,靠坐在微凉的墙壁,又在心里问自己,到底错了吗?

这样一问,便是三年。

-

方楷莹在大学就是优秀的女孩,研究生选择了甄真做导师,她把简历发出去,等到快要失望时才收到回复。

【我对学生比较严格,做我的学生会很辛苦。首先,希望你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其次,我很愿意做你的导师。】

方楷莹读研之后,妈妈对她的管理才松懈一些,人忙起来每天晚上不用和妈妈通电话,但仍需要短信告知平安,妈妈也曾鼓励她谈恋爱,但告诉她不要把“那件事”告诉别人。

优秀的女生会被人喜欢,方楷莹在学校也不乏追求者,但她看上去很有距离感,敢追的人不多。

偶尔有一两个,但在接触的阶段就发现她这人性格有问题,有时说话让人觉得摸不着头脑,有时讲话不顾他人情绪,受不了她。

最近约她的是研二学长,在她刚进入课题组就开始注意她,帮过她几次,也被她帮过几次,觉得她是个内敛恬静的女孩,试着约她在不错的餐厅吃饭。

她说自己只有周一到周四能在外吃饭,周五之后要回家,学长打趣她家教真严格,像小学生。

两人约在周一晚上,西餐厅里灯光暧昧,但方楷莹只顾着摆弄刀叉。

“你一定没谈过恋爱吧?现在和你谈恋爱的话算早恋吗?”学长笑着问她。

“我妈妈确实很严格。”她一板一眼地回答。

学长托着腮看她,眼睛温柔似水,“你喜欢跟我吃饭么?”

方楷莹手里的刀叉忽然停住,眼前出现甄世明微弯的唇角,问她“喜欢我么?”

她红着脸低头不语,学长只当她是害羞,笑她:“我只问了这么一句,你怎么脸红了?”

“我——”

身后不远处有一桌,几个男女的嬉闹声打碎了她的话,她清晰地听到“甄世明”三个字,一回头,望过去,正撞上一双注目着她的眼睛。

咕咚、咕咚、咕咚。

雨点坠入湖面,晨露在叶尖掉落,心脏乱撞出声浪。

他人更瘦了些,头发更短了些,下颌线条更利落,穿纯白衬衫打黑色领带,颈线修长,袖口卷起到小臂,修长的手指握住酒杯。

方楷莹呆呆地看了很久,即使甄世明已经把脸扭开与他人谈笑,连学长也顺着方楷莹的目光看过去,不太高兴地问她:“有认识的人?”

“没有,”她摇头,说谎:“不认识。”

这句话出口,便又感觉到身后有人注目,但她不敢回头,她是甄世明的瘟神,会给他带来厄运,起码秦赫是这么说的。

之后的饭她吃得心不在焉,听到那桌畅聊国外风景,也听到甄世明接过账单签字,但她却连再看向他的勇气都没有。

吃过饭,学长开车送她回学校,她一直低着头走神,学长见她脸上意兴阑珊,便问:“你今天不开心吗?”

开心吗?不开心吗?

她令人费解地摇摇头。

学长虽然觉得有点儿奇怪,但也没在意,跟她滔滔不绝地讲自己这一周的实验,方楷莹偏头看着窗外,忽然对他说:“学长,我想下车自己走回去。”

“现在吗?”

“嗯。”

学长愕然,“外面很冷的,今天预报有雪。”

“嗯,放我在路边就好。”她坚持说。

她距离学校五公里外下了车,一个人往回走,京市的冬天冷空气干燥尖锐,钻进鼻腔让人走着走着就想流泪,脑袋里一团浆糊,就连零下的冷风也没吹醒她。

学校地处偏远,快走回去时路灯也变得微淡,她这才感觉有车灯照在脚下。

转身,回头。

京市的第一场雪,在此刻落下。

雪粒簌簌而下,被车灯照得晶莹,融在脸颊发梢,冰凉透骨。

她定定站在原地,甄世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看向她的眼神仍然复杂,她不确定甄世明是不是还恨她,或许是想开车撞她,或许在等她道歉。

可当她做好心理准备,要向他走去的时候,甄世明的车掉头开走了。

那天晚上方楷莹失眠了。

-

几天之后,方楷莹又一次来到赵医生的诊室。

她不安地告诉赵医生,那个人回来了,她的心脏又开始作病。

“即便是三年之后吗?”

“嗯。”

“当时处于什么危险场景吗?”

“我、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想开车撞我。”

赵医生沉吟片刻,说:“楷莹,我们做一个实验好不好?如果你可以继续接触这个人,把每一次的心情记录下来,尽可能多的收集数据,我最近在做‘述情障碍’的治疗方法,这是一个不错的方向,就当你帮帮我,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对这个人是真的喜欢还是‘吊桥效应’下的错觉吗?”

方楷莹默默点头。

普通人可以明晰自己的心意,而方楷莹是一位患者,她的感情需要由医生来判断是否真实可靠。

这次会面之后的几个夜晚,方楷莹连续失眠,她想靠自己来想清楚这错综复杂的情感问题,最后还是失败了,她不知道对于多年不忘的这个人,她的愧意更多,还是喜欢更多。

于是她打开电脑,重新查找,甄世明的信息又开始出现在互联网,他在几家公司做了小股东,她找到盘子最小、网络安全系统最薄弱的一家公司,连夜攻入内网系统,找到甄世明现在用的电话和住址。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种行为有点儿疯狂了。那种隐秘的兴奋感再次来临,她的手一直在抖,精神却无比集中,摁下键盘点击鼠标的每一次,都没有犹豫。

觉得甄世明不会接她电话,接了知道是她也会挂断拉黑,于是她有预谋地出现在甄世明的地下车库等他回来面谈。她站着等蹲着等坐着等,一直等到深夜。

在外应酬的甄世明喝了酒,归来时仰靠后排闭目。饭局里那些人糟透了,没一个有意思的人,他烦透了。

司机突然的鸣笛声吵到将将欲睡的他,眼前有点儿花,他皱起眉,车灯下是那蜷腿坐在地库前的人。

她穿红色的兜帽卫衣,外面裹着厚厚的羽绒外套,细细的脖颈折下,脸埋在膝盖,屁股下垫着本儿书坐着睡在地库门前。

鸣笛吵醒她,她抬起头,细弯的眉拧着,伸双手去挡耀眼的车灯,看起来像一副投降的样子,扶着门站起来的时候腿软酸麻,又站在那里不停跺脚。

这个笨蛋!

他摔门下车,捡起地上的书递给她,但没等她说一句话,就转身往电梯口走。方楷莹拖着酸麻的腿也一蹦一跳窜进去。

甄世明不刷卡,电梯门就一直开着,他穿剪裁利落的整套西装,身上有酒气,还有淡淡的烟味,说话时声音低沉微哑。

“你有什么事?”甄世明问。

“我想和你谈谈,和你道歉。”方楷莹整理一下罩在头上的兜帽。

甄世明脸色沉沉,很久没说话。

方楷莹伸出手指指向电梯门,弱弱地问:“你不刷卡吗?”

“刷不刷卡跟你有什么关系?”甄世明不耐烦地说,“有话在这儿说清楚。”

方楷莹低着头,说:“我想跟你道个歉...”

甄世明很冷淡地说:“不用。”

“对不起,我——”

“我说了不用。”

“可你还生气。”她声音低低地说,“我觉得你一直生我的气。”

甄世明也不看她,舌尖碰了碰曾经的伤口,“你想多了,我没那么大气性。”

方楷莹紧抿着唇,下巴鼓鼓,不说话,也不走。

“你说完了吗?”甄世明看向她,木呆呆的一个人,手还紧攥着电梯的扶手,好像怕他把她赶出去。

方楷莹点点头,又使劲摇头,“你那天在车里那样看我,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所以呢?方楷莹。”

他松开紧箍的领带,沉沉呼气,烦躁地说:“你跟我道歉,我说我原谅你,然后呢?你想要什么结果?我们手拉手继续做好朋友吗?你是小孩儿吗?!”

方楷莹低下头,被他说得委屈,咬着嘴缓了好久,才问:“所以你能原谅我吗?”

“我说了不用道歉,你没有错。”他仰头叹气,“你听不懂人话吗?”

方楷莹无声,但没有要走的意思。

甄世明被她气得没招了,双手一拤腰,混不吝的底色又显露出来,“怎么的?要耍赖,不原谅你不走了?”

方楷莹坚定地点头。她这样一个人,较真起来让人无语,固执的时候让人想踹两脚,谁都拿她没招。

甄世明点头说行,掏出电梯卡,狠狠摁下,“那别他妈走了。”

作者有话说: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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