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方楷莹和甄世明开始了秘密的恋情。就算现在回想起来, 那也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男人总是唯命是从,甄世明不例外, 每天随叫随到, 拉风的阿斯顿马丁停在停车场。

方楷莹说太惹眼且不安全,甄世明就搞来一辆不惹眼且安全的沃尔沃, 接她出去约会, 偶尔晚上留宿在家,周五她要回家就一定准时送回。

他喜欢一切亲密的举动,总黏着她牵手拥抱, 夏天时候更甚。

甄世明天生体温高, 抱住方楷莹的时候说她的身体像一块冰凉的玉, 但抱着抱着手就摸到温热处去,总是弄得她脸红心颤, 他总是说服她一起探索新花样,当她害羞到要推拒时, 就哄她说情侣都干这些事。

方楷莹刚开始不习惯, 觉得他好像有瘾似的,他却总说自己只是个正常男人, 后来她和汪先生交往后才知道, 不是每个男人都有那样的天资, 也不是每个男人都有那样的精力。

总体来说,如今她在性.爱方面的阈值提高和甄世明有分不开的关系。

大多数时候他们和普通情侣一样。

甄世明的生活潇洒随意, 没有生活负担的人会把精力都投入到“玩儿”这件事上, 以前自己玩儿时追求刺激,玩的是赛车跳伞潜水滑雪。

现在带着方楷莹玩儿就追求浪漫,夏天在科莫多岛的粉色沙滩散步, 看她晒红的皮肤和被小鹿追着跑的身影。冬天去莫斯科看雪,她裹着厚羽绒服脸冻得青白,一会儿抱怨他忘了给她拿围巾,一会儿又捏雪球打他,然后在漫雪纷飞的圣瓦西里教堂前与他接吻。

那一年是最好的时光,不论是对方楷莹来说还是对甄世明来说。

但就像方楷莹说的,喜欢的东西要投入精力。她喜欢甄世明,除了投入时间和精力,还需要编织一个又一个谎言。

她以交换生项目和外地参赛的谎言来交换和甄世明在一起的时间,逐渐练习到和妈妈说谎声音不抖的程度。

但甄世明对此不满,在她打电话时把人抱在怀里挑逗拨弄,让她的声音重新发抖,最后匆匆挂掉电话,他却把动作都停下,狠咬一下她说谎的嘴唇。

“我们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吗?”

“不是。”她怂怂地回答。

“那为什么出来旅行像偷情?”

“我妈妈对你...有误解。”

甄世明圈紧她的腰,勒得人喘不上气,“有误解就解开,你现在既不让我上门解释,自己也不解释是什么意思,你的谎言能维持多久,不怕以后被你妈撞到我们在一起?我不喜欢这样,我是你男朋友,不是强——”

方楷莹用冰凉的手捂住他的嘴,却无法直视那双质问的眼睛,这么复杂的关系她从未处理过,除了一直躲避,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别这样说,”她诚惶诚恐,“这一年我们不是很好吗?”

好是好,但也不是总好,起码在方楷莹说谎的时候,甄世明觉得不好。

只是看她委屈可怜的脸色,甄世明又不想再逼问下去破坏旅行的心情,干脆亲了亲手心。

“是很好。”他说。

-

他们的俄罗斯之旅在过年前结束,前一晚甄世明折腾了太久,方楷莹第二天赖床差点没赶上飞机,匆匆登机之后方楷莹才想起这几天一直没买过纪念品,忍不住怨他:“都怪你。”

甄世明一脸餍足懒倦,“那我们现在下飞机去买?明天再回去吧,我想和你再多待一天。”

方楷莹瞪他一眼,正襟危坐,“我和妈妈说了回家的时间。”

确实有点儿遗憾,她明明来之前就想要个俄罗斯套娃,在集市看中一个纯手工制作的,可她总觉得会有更好看的在后面,这一贪心,又一耽误,人就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虽然飞机上也有推销,可她都不喜欢,随便买一个她不乐意,宁愿留下遗憾也不想买下不心爱的东西。

下飞机后,她对甄世明再三嘱咐:“我回去之后就要收拾过年,在家里打扫卫生或者出去买年货,你别总给我打电话,有时间我会给你发微信,我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可以见面一小会儿,但也要在楼下,方楷杰放寒假回来了,也得避开他。”

方霞,方楷杰。

这个家里大概没有一个不憎恨甄世明的人。

前路不易,甄世明叹气。

方楷莹见他叹气,丢下行李箱,双手揪住他的大衣,踮起脚,啄吻在温热的唇边,轻声向他保证每天都会想他。

甄世明听完这话,脸上才见了好颜色,把她的身体裹进羊绒大衣紧紧抱住,低头吻在额角和脸颊,要亲嘴时她却缩着肩膀躲。

“机场,不好~”

“不儿,你亲我就好,我亲你就不好?”

方楷莹:“......”

他又恼了,拎起她的行李箱大步往前走,方楷莹得小跑着去追,追到车里刚坐好,就被他捏住脸颊吻下去。

很长时间过后,甄世明才克制地伸出手指擦了擦她微肿的嘴唇,但眼神早已不再清朗,方楷莹不敢与这样深井般的眼睛长久对视,怕被他看进眼睛里就再也出不来。

“你...不生气了吧?”她躲着眼神问。

甄世明启动车子,又侧身狠捏了一下她的半边脸,似是无奈,似是投降:“我怎么这么爱你呢?”

-

过年前那几天,她和甄世明见面少,短信多。

方楷莹忙着和弟弟在家里打扫卫生,两人分工,把那老破小的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一遍,清理油烟机的时候,方楷杰问她研究生交换项目怎么申请,去了国外过的什么生活,最长可以申请多久?

她接过方楷杰拆下来的滤网,真真假假混着编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骗过了弟弟。

“姐,有没有去美国的交换生?”

“有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方楷杰沉默了会儿,答:“我想去,找个人。”

方楷莹不甚在意地问:找谁啊?”

“...甄宝珠。”

破旧的窗户被风吹开,寒烈的冷风吹进小屋子,温度骤降,方楷莹打了个哆嗦。

“你...找她干什么?”方楷莹转身把滤网放进水池,喷上刺鼻的清洁剂。

厨房窄小,两个人站着都挤,方楷杰就着一小股热水洗了手,贴着墙壁瓷砖越过方楷莹去关窗,漫不经心地说:“我想当面问问她,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方楷杰现在已经上了大学,方楷莹本以为他早已走出失恋阴影,会在大学交新女朋友,却从没想过他还惦记着甄宝珠。

“你还没忘了她吗?”

即使方楷莹不能看到自己的脸,也知道自己此时脸色一定不太自然,余光偷偷瞥向方楷杰,他唇角浅浅下弯,眼神里怅然。

“我上大学以后看室友谈恋爱,也羡慕过,但当自己开始接触女生的时候,却把每一个对我有好感的女生拿来和甄宝珠比,然后发现宝珠是最特别的人,我根本忘不了。”

“姐,等你以后谈了恋爱就知道,第一次爱的人,没那么容易忘。”

方楷莹低头看着逐渐膨胀的泡沫,根本不敢抬头看她弟弟,她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我正在和拆散你初恋的人谈恋爱’。

此时,方楷莹的手机响了,拆散方楷杰初恋的罪魁祸首发来短信。

【下来】

【在你家楼下】

【太想你了】

【见见我吧】

方楷莹的脸突然泛起一层红,超不经意挪在小客厅窗户旁边,向下望去,甄世明的车停在楼下。

幸好,是那辆低调的沃尔沃。

“姐,你趴在窗口干什么?那窗子不太结实,你小心点儿。”

“啊,哦,我....”她看向方楷杰手里拿的抹布,说:“我下楼买两块擦窗布你在厨房看着油烟机我刚喷上清洁剂一会儿你把它擦干净我马上回来。”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把方楷杰绕晕了就立刻套上羽绒服下楼。

狭窄的楼道就算白天也不见光,声控灯时好时坏,年前每家每户都清洗家纺窗帘,楼道内飘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掩住了平日里的阴湿潮霉。

方楷莹急匆匆下楼,跑到一楼时被隐在暗处的人揽腰抱住,她抑制住尖叫,鼻尖嗅到更令人心动的香味,来自甄世明的大衣。

“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他说:“吓到了?”

一拳捶在胸口,他夸张地弓了下背,又圈住方楷莹的细脖颈,装狠道:“下手这么重,我是你仇人啊?”

甄世明在楼下等了很久,楼道里温度也低,他说话时呼出的白雾和他人一样清爽,压根不属于这个逼仄的楼道。

方楷莹左右瞭望,“你来干什么?”

甄世明捧住她的脸就要亲下,“想我女朋友了,来看看怎么了?”

方楷莹扑棱脑袋,又推他,却被他按在怀里,嗓音低沉地问:“你不想我?”

“......”

她也想,但楼道里危险。

见她长久不说话,甄世明伸手捏了捏她的细手指,说:“不想我下来的时候跑这么快?”

“那是因为...运动惯性...”她一边说,一边从甄世明怀里往出拱。

甄世明没听到她承认想他,光听到羽绒服和大衣摩擦出抗拒的声音,莫名觉得烦,一把松开她,冷着张脸说:“你不是保证说每天想我?”

他的情绪一点儿都不掩饰,爱恨都写在脸上,生气时连方楷莹这样对情绪迟钝的人都能看出来。

“你生气啦?”她冰凉的手指尖伸进他的袖子里,触碰着手腕上的纹身,“不Happy啦?”

甄世明扬着头,不搭理她,也不让她走。

“我妈妈出去了随时有可能回来,方楷杰也在楼上,我说买擦窗布才能下来和你说两句话,你要是不说话我可走了。”

她一作势要走,甄世明就环住她的脖子,又问:“你不是保证说每天想我?”

她答:“今天还没到想的时间。”

“你想人也有时间表?”

“有,把你排到晚上想。”

因为冬季白昼短黑夜长,晚上可以多想会儿。

她还以为这样说甄世明会开心,哪料他的脸更冷下来,捏住她的后颈骨,凶巴巴问:“那白天想谁?!”

方楷莹:“......白天我做家务。”

甄世明不耐烦,“做什么家务?我早说了,请家政公司来,你就坐那想我就成,你偏不,方楷莹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方楷莹挠头,他反反复复的情绪令她不解,“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甄世明斜乜一眼,“你终于看出来了?我心情不好,这几天爸妈让我回家住。”

临近年尾,甄家的门槛要被送礼的人踏破,每天吵得甄世明脑仁儿疼,还得微笑着表演知书达理,他烦死了,好不容易才找空闲出来,最想见的人见到了,一说话又让他不高兴。

“那...甄宝珠回来了吗?”方楷莹试探着问。

甄世明眉峰微皱,方楷莹从来不问他家的事,突然来这么一句,让他立刻警觉起来,“你问她干嘛?”

方楷莹支支吾吾:“方楷杰说...不是,他想...”

“你让他想点儿别的,”甄世明傲气凌人地打断,“就是别想我妹妹。”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甄世明斟酌了一番用词,才把“不配”改成“不合适”,话虽委婉,但他脸色难看。

方楷莹看着他的脸色,不自觉往后退一步,问:“那咱两就合适吗?”

“咱两是咱两。”

“有什么不一样?”她非要问到底。

“因为我作为男人,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但你弟弟作为男人...”他本不想说会伤到方楷莹的话,干脆沉默下来。

方楷莹却坚持说:“你看人也有偏见,我弟弟是个很好的人,他只是想见到甄宝珠问问她是不是真的喜欢过他,没有别的意思——”

“不够,你明白吗?”

甄世明想起那档子事心里就烦极了,不想再斟酌语言,“甄家从来都不缺很好的人,等以后你见过了,你就知道了。甄宝珠从小到大没见过穷人,那时是图新鲜,新鲜劲儿一过就甩了,就是这么回事,你弟弟怎么就看不开呢?”

方楷莹很久都没说话。

直到冷风从破损的楼道门里吹入,挟着水泥地的尘埃和廉价的洗衣液味一起钻进羊绒大衣里,那些代表贫穷的东西都被抵挡在称为软黄金的纤维之外,而这个一贫如洗的人就站在他的眼睛里。

“你呢?你见过穷人吗?”

方楷莹声音平淡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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