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甄世明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那一晚, 方楷莹都没有睡着。

过年前的几天,她破天荒地约蓝梦逛街,带着两个小孩在商场碰面。

作为妈妈, 她送给孩子的东西其实不多, 虽然知道甄世明已经给孩子买好几套新衣服,但新年即将到来, 她也想借着再买几套衣服的名义, 带孩子出来感受春节前的氛围。

路上川流熙攘,走到哪里都是客客气气的人群,方楷莹平时不喜欢往热闹嘈杂的地方钻, 但过年前氛围祥和, 孩子也喜欢。

她和蓝梦约好在商场咖啡厅碰面, 先给孩子点了两杯牛奶喝,方楷莹坐在靠窗位置瞭望发呆。

脑袋里总在想甄世明说的话, 上法庭又如何,甄世明根本不需要动用关系, 仅仅是这几年的缺位就能让她在法庭落败, 更不用提他的固定住所和经济能力。

如果他不愿意让孩子和妈妈接触,她可能一开始就见不到橙橙芯芯, 如果他真的狠心, 也有能力让她再也见不到孩子, 但她知道,甄世明狠不下这心。

兜兜转转数年,

她还是确信自己了解他。

她只是在回想那晚, 那盏温黄的灯下,他静静地坐在沙发,始终挺拔的背脊微弓, 耳缘泛着红,眼睛看着她。

极为克制的目光仿佛在告诉她,那一颗摔成碎片的心他好不容易才糊在一起,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再次碎成眼泪。

她不敢说什么,怕他随时会哭出来,只木讷地点点头说“会好好考虑”。

走上楼时在墙壁拐角回头看他,他依然保持着不动的姿势,记忆中桀骜不驯的混蛋现在颓然憔悴,那些折磨着她的,原来也一直在折磨他,方楷莹感觉心好像被利针扎了一下。

可谁又来将谁缝补?

那一晚,她因此没有睡着。

如果不是有人轻拍她的肩,方楷莹都没发现站在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蓝梦,一大两小都没能一眼认出她来。

蓝梦剪了短发!

爱美的她短发造型一样漂亮,只是和之前的慵懒千金风格不同,齐耳直发更利落干练,猫眼墨镜一戴更酷飒潇洒。

“怎么样?姐妹儿这造型!”

小孩儿张着嘴看愣了,方楷莹也看愣了,久久说不出话,而蓝梦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喝了一口孩儿的牛奶,说:“秦赫之前不是说最喜欢我的波浪长发吗?我每天精心打理费劲死了,现在我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我是你妈,千变万化’!”

方楷莹浅浅笑,然后伸出大拇指赞扬她的新发型。

两人领着两个孩子逛街,方楷莹牵着芯芯的手,蓝梦拉着橙橙的手,她趴在蓝梦耳边问和秦赫最近还有没有联系?

蓝梦撇嘴翻白眼:“男人就是贱,我巴着他的时候他真觉得自己是根葱了,现在一离婚,倒是殷勤得不得了,比谈恋爱那会儿还粘人,变着法儿的约我出去,喏,刚才还问我申博压力大不大,想不想出去夜跑?有毛病似的!”

橙橙仰起脑袋,非常狗腿地说:“我一直喜欢蓝梦阿姨,我是不贱的男人!”

蓝梦拉着小手笑着捏他的小脸,说:“橙橙现在是好小孩儿,以后也得做绝顶好男人是不是?!”

“是!”橙橙一蹦一跳地应和。

而芯芯扣了扣方楷莹的手心,贴在身边问:“妈妈,蓝梦阿姨为什么离婚?是因为秦赫叔叔不听话吗?”

方楷莹不知道该怎么和孩子解释,支吾几声,蓝梦抢答道:“对,芯芯你记住,男人不听话就要被离婚退货的,你以后听不听话?”

芯芯脸上浮现羞涩的笑容,抓紧方楷莹的手,说:“我听话,我爸爸更听话。”

-

五岁的小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审美,橙橙到店里选出自己喜欢的衣服,还会让店员阿姨给拿两件,和弟弟一起钻进试衣间里试衣服,蓝梦的作用是把控审美,而方楷莹只能负责刷卡。

孩子们试衣服的间隙,蓝梦抿着花茶,忽然问她:“你会在哪儿过年?”

方楷莹并腿坐着,双手捧着热茶杯,低头说:“方楷杰今年给我发了短信,说不回国,过年...可能我自己过吧。”

蓝梦沉默了会儿,问:“甄世明和孩子呢?”

“他们回甄家。”方楷莹眼睫垂下,脸色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波澜。

“……你不觉得孤单吗?”

“习惯了。”她淡淡地回答。

在国外五年,安妮陪她过了第一年春节,汪先生陪她过最后一年,中间的三年她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在外更要把自己照顾好,她会提前采购年货,买平时舍不得吃得高价水果,会自己做酒渍菠萝,在除夕夜吃吃喝喝犒劳肚子。

她也保持着看春晚的习惯,铺好毯子,窝在沙发,用手机看,屏幕里的人很多很小,看着热闹拥挤。

有时看着歌舞走神,会想起妈妈在家给她剥坚果再勒令她吃掉的样子,有时看着笑不出来的小品,她会想甄世明和孩子现在在干什么。

最后她在还没唱到《难忘今宵》时蜷在沙发醉倒睡着,手机在沙发缝隙里热热闹闹地响一整夜。

不觉得孤单。

但蓝梦会握住她的手,唇角下弯,用心疼的目光看她,方楷莹笑了笑,说:“我是很想陪孩子过年,但是孩子更想回甄家,我不能用母亲的爱把孩子捆在身边,更希望他们...开心。”

她曾深深体会过被爱捆绑的感觉,所以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再次体会,她的孩子应当同时享受被爱和自由的感觉。

蓝梦沉默片刻,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很想陪你,但我离婚的事儿还没和爸妈说,你也知道我爸身体不好,除夕还得让秦赫跟我回去演戏,要不你也一起去我家...?”

方楷莹脸一皱,摆摆手,“我守不住秘密,让我揣着秘密去你家,不用坐老虎凳就全招了,你饶了我吧,成吗?”

蓝梦哈哈大笑,调侃道:“你说说你,明明是一南城姑娘,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甄世明了。”

方楷莹:“......”

-

下午她把两个孩子和大包小包的衣服都送回山顶别墅,又去了一趟花店,买下一束白菊前往墓园。

新一年的管理费交给墓园,方楷莹在母亲的墓前站了许久,天色渐晚,她也站累了,就坐在墓碑旁靠着妈妈,对妈妈说些她可能想知道的事情。

“方楷杰在动物保护协会交了很多朋友,只是一直都没谈女朋友,他不怎么联系我,可能依然觉得是我搞砸了一切,关于近况我了解不多,都是看他朋友圈才知道的。”

“我现在过得也很好,饭都好好吃着,几乎不吃垃圾食品,最喜欢的还是芙蓉汤,虽然心理病还没好,但身体不错,只是看着瘦点儿...”

对着黑白的照片说了许久的话,她拖着酸麻的腿站起身,重新笔直地站在妈妈的墓前。

犹豫片刻,她问:“妈妈,那时候你总是骂爸爸,但如果他再次回来,你还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过?我是说...我现在有两个孩子,我想...重新开始的话,你会不会怨我?”

她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个答案。总是在唠叨的妈妈现在不再诉说苦难,她一句话都不说。

夜色渐浓,方楷莹往回走。

冬末春初的夜晚忽然起了风,并不寒烈,轻柔地吹拂过来,像妈妈的手,摸了一下她的脸。

-

方楷莹回到人才房,家里焕然一新。

她不在的那段时间,蓝梦不止重新换了电视玻璃,还把家里的软装改造一番。

蓝梦审美在线又爱添置“无用”小玩意儿,让本来装修简单的房子看上去更有家的感觉,只是儿童房是方楷莹的成果,蓝梦没有改动一点儿。方楷莹拍了一张照片给她,并说了声谢谢。

房子看起来不空,

人就看起来不孤单。

她在新年前夕去了超市,超市音响热闹,人声鼎沸,大人带着小孩推车穿梭,她提小筐买了菠萝和金酒,也挑些水果,选一块蛋糕。

除夕当天她睡到晌午才醒,人却懒在床上不想动,好不容易起床也懒得梳洗,在空荡的家里溜达两圈,打开儿童房看看。

磨蹭到中午,刷牙洗脸,打开电脑,看到玛丽教授新发的论文,她啃着面包就论文,当做中午饭。

整篇看完已是下午,她给玛丽教授编辑祝贺短信,也祝她新年快乐,想起那边是深夜,没发出去。

暮色暗下来,社区里家家户户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孤单的感觉来得突然又猛烈,她把屋子里的灯都打开,电视机也打开,又拿出水果哗啦啦地洗切,制造出一些热闹的动静。

最后将泡好的酒渍菠萝摆在茶几,笔直地坐在沙发等待春晚开始。

低头一看表,六点半。

方楷莹捂住手表,轻叹口气,四处看看却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打开手机相册,翻看橙橙和芯芯的照片,他们在游乐园玩耍,在幼儿园门口蹦跳,在雪地里捏雪团,现在估计在甄家吃年夜饭,也许会有很多人摸他们的脑袋,量他们的身高,也夸他们更加懂事可爱。

方楷莹一边翻看照片,一边吃酒渍菠萝,酸涩的味道从口腔蔓延到心里,差点让人流出泪来。

她双手捧着手机看得认真,外面门铃响了三声才意识到是自己家的。

穿着毛茸茸的睡衣,顶着一张素颜的脸,她趿起拖鞋走到门口,顺猫眼一看,又微微怔住。

“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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