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甄世明越过母慈子孝的画面, 与藏在方楷莹家里的男人对视。

好一张皮肉紧致的脸庞,好一副矫健挺拔的身体,好一件硬挺有型的冲锋衣, 好一个乘虚而入的贱人!

甄世明凝固的微笑转为阴冷笑容, 以敌不动我不动的好脾性从容应对,似是不经意说道:“老婆, 家里来客人了?”

方楷莹:“......你叫谁?”

“不介绍一下吗?”他异常平静有礼。

听甄世明这语气就是要作妖, 扭曲事实是他惯用的伎俩,而方楷莹也心虚万分,堪堪站起身, 介绍道:“这是我上次工作认识的温文少校, 这是我...孩子爸爸, 甄世明。”

“唔,温文少校...”

甄世明脸上体面挂笑, 心里骂骂咧咧:操,走了个姓汪的, 来了个姓温的, 老子他娘的跟三点水干上了!

“甄先生。”

温文耿直,不会假惺惺地笑, 但看在方楷莹的面儿上绷着脸打了个招呼。

方楷莹把两个孩子手里的东西接过, 拉着小手进门,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卡通小拖鞋给孩子穿上。

根本不用管他们的爹,人家自己就先迈步进门了, 顶着一张英秀精致的脸, 一身矜贵有腔调的米白色叠穿套装,款款站在温文面前,脸上拗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劲儿。

“温少校, 看着挺年轻的,”甄世明笑不及眼底,淡淡道:“这么年轻这样的军职,在部队能服众吗?”

温文双手插兜,扬起下巴,淡然回道:“还行,甄先生看着也不显老,今年…四十岁?”

甄世明:“……”

他心里暗骂:小贱人你什么眼神儿!老子今年三十三!正是如花似玉如狼似虎的年纪,我和方楷莹生孩子的时候你还没参加高考呢!

但他不能骂人,不能大过年给方楷莹丢人添堵,得在情敌面前展现高素质的一面。

于是假笑:“温少校真会开玩笑,我要是四十岁就能当你爸爸了。”

温文:“……”

两双怒目齐齐撇向方楷莹。

她正忙着给孩子脱衣服,两个孩子后背出了汗,她家里也热,从头脱到脚,只留下秋衣秋裤。

方楷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把脱掉的衣服藏起来,担心甄世明狗脾气一上来拎着孩子走了。

“甄橙甄芯,”甄世明压着怒气,亲切地把自己的狗腿儿子招呼过来,笑意绵绵地说:“过来给温文哥哥问好。”

橙橙先端着遥控车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叫:“温文哥哥好。”

温文蹲下身与小男孩平视,笑容只展现给这个和方楷莹长得像的小孩子,低声细语说:“叫叔叔。”

橙橙仰起头看看爸爸冷若冰霜的脸,又看看眼前这位陌生人,迅速表现出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大人气质,与爸爸统一战线,力争做守卫家庭的排头兵。

“温文哥哥好!”他大声说给爸爸听。

温文:“.......”

甄世明很满意,脸上一副“这才是我好大儿”的骄傲模样,并准备过完年后给橙橙的信托基金狠狠加上一个小目标。

温文不会和孩子生气,低头看了眼橙橙手里的遥控车,笑笑说:“这是卫星通信车,用在战场可以保持通讯或者用于电子对抗支援,为了解决复杂地形的通信盲区问题。”

“哇!”橙橙不明觉厉,“温文叔叔你好厉害!怎么什么都懂呀?!”

温文屈指刮了刮他的鼻头,“因为我们部队就有这样的车。”

橙橙自来熟,抱着小车坐在温文腿上,一下子攀住他的手臂,撒娇道:“叔叔,那真正的通信车是什么样子?能再给我讲一讲嘛?”

甄世明脸色骤变,一把扯回孩子,拎起来抱在怀里,并在心里默默撤回橙橙的信托小目标。

两个男人争锋相对,暗流涌动。

方楷莹拉着芯芯的手从他们中间穿过,并不打算参与男人无聊的竞争,坐在客厅沙发给孩子剥橘子。

没想到两个人的战场随着她的走动也挪到客厅来,温文的表白还没有得到回应,自然不打算走,重新坐回沙发。

甄世明心里暗骂此人不要脸,可这是方楷莹的家,她不发话,谁也不能赶谁走。

他只能把芯芯赶开,死皮赖脸坐在方楷莹身边,双眼炯炯盯着,以防两人趁他不注意眉目传情。

这导致温文的眼神一看向方楷莹,就对上甄世明狗护食的严厉目光。

芯芯和橙橙一左一右坐在温文身边,橙橙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芯芯却充满戒备,保持距离。

“叔叔,你在我妈妈家干什么?”芯芯声音虽小,但直言不讳。

温文不知该怎么回答,与方楷莹对视一眼,她哄孩子说:“叔叔是来给妈妈送新年礼物,有好多水果,芯芯想不想吃?”

芯芯摇头:“我在爷爷奶奶家吃了一天,谁都来喂我吃东西,妈妈你饿不饿?爸爸专门让厨房做了好吃的带过来。”

方楷莹没说什么,给了甄世明一个眼神,甄世明立刻接收到信号,马上站起身,风风火火收拾餐桌,把菜盘摆开。

身体在行动,目光在盯紧,真正做到了眼神与身体X型交叉。

“老婆!我们马上开饭!”

两个小孩子看爸爸忙不过来,也一前一后跑过去帮忙收拾餐桌,却遭到爸爸的严厉制止。

“坐到温文哥哥身边去!”

于是橙橙和芯芯又坐回去,翘着小细腿,两双黑白分明的葡萄眼盯住温文。

方楷莹觉得尴尬丢人,又左右为难,与温文对视一眼,小声说句:“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温文咬了咬唇,坦然道:“没关系,你有孩子陪着更好。”

温文不愿她为难,也知道她一定更想和孩子过年,于是站起身告别:“今天我想说的话其实都和你讲完了,你慢慢考虑,我不着急。”

甄世明耳朵竖起,一听温文说走,立刻迈长腿走过来,“啪”地一声把门打开,假意笑道:“我送你。”

温文:“……不用。”

甄世明坚持要送,温文笑笑说行。

方楷莹了解甄世明的脾气,让他去送两人非得打一架不可,大过年真出事可不好,抢先截住他,匆忙套上羽绒服,急急道:“你不能送,我送。”

“你还穿着睡衣,我去送——”

“我说了,我送。”

甄世明看着她脸上严肃的表情,最终偃旗息鼓,嘴唇动了动说:“送电梯口得了。”

“你把孩子看好得了。”方楷莹回头瞪他一眼,又怼他一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家门,上了电梯,甄世明一直微笑目送电梯关闭,转头就让孩子乖乖待在家里,坐另一部电梯追了出去。

-

电梯里。

温文侧目在电梯镜中看她,她低着头,脑海里反复组织语言,想和他说声对不起。

抬起头,刚要开口,温文就转身过来,将她敞穿的羽绒服提起来系好扣子,她后撤身体,温文低头躬身,柔软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又把她轻轻抱在怀里。

方楷莹又卡住了。

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他泛红的耳垂,方楷莹有一瞬间的迷糊,但在他捧住脸吻过来时,方楷莹的头脑完全清醒。

她用力去推开温文,两个人分开一点距离,一个因为使尽力气而喘吁,一个则因为紧张。

“这是你的答案吗?”温文喉结滚动,他困惑不已,明明第一次吻时她闭上了眼睛,但现在却十分抗拒。

电梯门打开,门厅里的冷风再度吹醒了她,她镇静下来,低头说:“嗯,我们不合适。我出来送你就是想和你说清楚,我可能对你有好感,但完全是出于工作,欣赏你的能力和为人,这种感情是对合作伙伴,不是男女之间,我很感激你喜欢我,但我必须拒绝你。”

再往出走,温文跟在身后攥住她的手臂,他颌骨微紧,眼里的火热灼透了她,“我不明白,我和你表白的时候,你并没有拒绝我吻你,为什么现在拒绝?”

“那是因为...我当时很孤单,很脆弱,很自私。”她沉下气说:“如果我们今天真的发生了什么,我明天就会后悔,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你为什么会后悔?”温文不解。

方楷莹咬住嘴唇,过了很久,说:“因为我…我和甄世明的关系很复杂,说不明白,你可能难以理解。”

“你说,我尽量理解。”温文耐心道。

方楷莹思索片刻,低声说:“你也知道我的病情,你现在不了解我,所以喜欢我,但最终有一天你肯定受不了我,但甄世明可以,因为他…他的神经病比我更严重,他只是没去查过。”

温文:“……”

她无法否认自己和甄世明的关系并不健康甚至扭曲,也无法承认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是甘愿沉沦。

只说:“他恨我我恨他,这种恨占了我们内心的大部分……塞不下别人,我认命了,只能跟他这样纠缠,我也愿意和他就这样纠缠一辈子。”

温文半晌没说话。

他确实无法理解。

“既然恨,既然痛苦,为什么不远离?”

“我尝试过。”她脸上依然平静,声音却颤抖起来:“我什么都尝试过,我以为时间够长就可以,也以为千万公里之外就可以,甚至我还换了新的人,结果呢?我再见到他,一切都失控了。”

“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会生气,和我吵架,想尽办法破坏,你会卷入乱七八糟的关系里,生活不再安宁,最后受到更深的伤害。”

汪先生就是最好的先例。

“最重要的是,我会很难受。因为我……我大多数时候都可以克制自己,可以拒绝大多数诱惑,但至今,在他面前我没有自控能力,我也拒绝不了他……”

方楷莹一口气说了很多,语言凌乱甚至自己也不知所云,所幸温文通常都能理解她的话,总结为:“你爱他。”

方楷莹沉默了。

她忽然感觉脸颊有一道热痕,伸手一擦发现那是眼泪,她皱起眉头,不甚怜惜自己地随便抹去。

“你是个好人,去喜欢一个正常人,开始一段健康的恋爱,我们不合适,我不喜欢你。”

温文看了她很久,面前的人眼角藏泪,却面容平静,目光坚定地与他对视。

最终失落地点点头,说:“知道了。”

两人背道而驰。



方楷莹匆匆走回电梯间,甄世明正双手插兜站在那里,脸色看上去还算平静。

她叹息一声,耷着眼角走到他身边去,小心翼翼试探问:“你…听到多少?”

听没听到温文说吻她那部分?

甄世明仔细想了想,说:“全部。”

方楷莹闭上眼睛,缓缓挪手捂住双耳,等待着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盘算着他得吵多久,是不是会耽误看春晚。

甄世明没说话,抬起手。

她下意识瑟缩下肩膀,却被他轻轻搂入怀中,他抬手温柔揩去藏在眼角的泪,低下头,鼻梁轻蹭微凉的黑发,轻轻叹息一声,仿佛也认命一般。

“最后是我就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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