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陆雪梧回到自己的房间，先去了卫生间，换裤子，等她换了裤子出来，宋玥正好回房间，正支着手机看最新的电视剧。陆雪梧脸上有点不自在，本来准备把洗好的裤子，拿出来晾晒，现在有些不好意思了。宋玥一定会懵懂地追问：“殿下，裤子弄脏了吗？什么时候弄脏的？”这一点，沈杉似乎比她更懂，如果是她见了，一定只是转开目光，当然，心中会有许多猜测。说不出来，两个好友的反应，谁会更让她不自在。
陆雪梧推演出下一情形后，直接把裤子扔进垃圾桶，悄无声息，免得宋玥看到了追问：“殿下，你扔了什么？裤子吗？为什么把裤子扔了？”
为了让宋玥不注意她的行为，她装作自然：“在看什么？”
果然，宋玥的注意力，刚从电视剧里转移，还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就被她的问话打断，她不好意思地说：“啊，就是最新的一部偶像剧。”
“没什么好看的，挺老套的剧情。”
陆雪梧瞥了一眼，看到手机上飘着剧名——《霸道大A绝心要宠》。
“……”
再看集数，宋玥已经在看第12集。
“讲什么的？”陆雪梧成功转移了好友的注意力，开始忙自己的事，一边从保险柜里拿出笔记本电脑，一边问。因为笔记本电脑有许多重要文件，陆雪梧不用的时候，就会放在保险柜里。
宋玥咳嗽了一声，见五殿下要忙公事，乖巧地把耳机戴上，似乎还想接着看剧，她说：“哎，反正就很老套，讲的是一个霸道女总裁，因为嘴贱，后来追妻火葬场的事。”
听宋玥的描述，陆雪梧说：“这霸道女总裁，有些性格跟沈杉有点像。”
宋玥瞪大眼睛：“殿下，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这么一说，我还怎么看剧？”根本看不下去了，看剧第一条，谨防代入真实人物。
陆雪梧笑，靠在床头的栏杆，细长的腿折叠，懒散地搭在床上，另外一条腿支在地上，笔记本电脑，放在搭在床上的长腿，修长的手，在键盘上敲打，但心思全然不在公务上，那些轻盈而飘忽的思绪，还缠绕在刚才炙热的气温中，她不由得抬手，指尖还有那一缕药膏的味道。
从齐都到碑林城有上千公里，途中经过两个休息区。
即将抵达第三个休息区的时候，安保队长稍稍松懈，很快，又能在服务区睡上一觉了。虽然说车上也能睡，但到底不如服务区的床宽敞，也没有行车过程中的颠簸。
那一伙烦人的乌鸦，自从她们离开齐都，就一路尾随，跟秃鹫差不多了，就等着她们什么时候遇险遭难，好来趁火打劫，实在恼人。要不是五殿下说要保存弹药，她真想把这群乌鸦轰下来。
司机目光发直，双手把着方向盘。
队长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看了眼后视镜。
嗯？那群乌鸦怎么消失了？
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队长立即从座位上站起，特殊材料的通讯机器，传来清冷的声音：“我们撞进异变区了，注意警戒。”
怎么会？
信息素向导也立即从床上起来，明明，她什么都没感应到。
因为全车的人都有特殊材料做的通讯器，方便随时保持沟通，所以即便进入异变区，她们被异化体分割在不同的物理空间，目前为止，还是能保持通话。
“高速公路虽然在大齐境内，但仍旧是旷野。”陆雪梧说。
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城市的居民，特别是该城市还安全富足的，可能很难意识到，大齐并不是政治试图宣扬的那样，是整齐的版图，不说别的，各座城市之间的交通要道，人类与异变区的厮杀从来都没有结束。
裴烬本来已经睡着，通讯机器传来滋滋啦啦的响声，她很快惊醒，车仍旧在行驶，房间里空无一人。她打开门，车里一个人都没有，就连驾驶座上的司机都不见了。
没有人，但是车一直在往前开。
进入异变区了。
她试图控制驾驶权，车方向盘颤抖了几下，然后又再次复位。
裴烬擦拭鼻血，直到听到通讯机器里传来陆雪梧平稳的声音，才稍稍安定。
“不要停留，加速离开异变区。”通讯机器里说。
话音刚落，驾驶仪表盘就闪出火花，冒出呛人的烟雾，裴烬控制房车，想让它继续加速，但是它很快徐徐地停了下来，停在茫茫的夜色里。通讯机器又传来滋滋啦啦的声音：“不要下车。”
“哐当”一声，车门突然洞开，外面闪烁着妖异的光，仿佛在说，出来吧，车里很危险，有妖怪。
裴烬稳住心神，拿出之前队长分发的防御耳塞，戴上了。
碰到诡异的东西，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
她垂下手，突然碰到一个寒凉的物体，是陆雪梧送给她的“芒星”。芒星在刀鞘里颤动，似乎嗅到了它渴望的嗜血。
卡牌从陆雪梧的衬衫手巾袋里飞出，黑底绣着金色纹路的卡牌，卡牌中心是金边女王像，女王睁开血红的眼睛：“啊，是嗜血的气息。”
卡牌旋转飞舞，就像得到自由一般，但很快凌冽的气息袭来，让它哆嗦了一下，马上悬停在主人的肩上：“主人，我们一起把它吃掉吧，太美味了！”
陆雪梧瞥一眼它，说：“一口吃下，会让精神状态不稳定，你想看到我这样，然后坐收渔翁之利吗？”
该死，主人好聪明！卡牌说：“主人，我怎么敢，我只是一张善良的卡牌。要是您不舒服，我也会很伤心的。”
“不要说多余的话。”陆雪梧说，“去找异化体。”
“得令！”卡牌旋转半周，终于找到自由一般，冲出房车的车窗。
野草在荒野里疯长，金黄的谷麦在绚丽的夜空下摇曳，远方的行人，请听我们吟唱。
请不要离开，独留我们在这彷徨的深夜里，歌唱。
请为我们留下，跟我们一同在这广阔的地里死去。
明日，明日我们将获得新的复生。
疲惫的旅人们，我们答应你。
我们将一同获得新的永生。
嗅到强大的力量，麦穗颤抖、兴奋，但是没过多久，夜空就像墨汁一般被渲染，一个长着华丽服饰的女王，应约来到，它抬手，从它手心里，荡出比如今的夜，还要深的夜色笼罩。它垂下眼睑，看着颤抖的麦穗，它们想要奔逃，脱离女王的控制，但是夜是那么宽广、那么深远，它们逃不出去了。
女王有一张猩红的嘴，它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嘴唇：“我会死，但不是今天。”
麦穗从地里逃跑，席卷的黑笼罩住它们。
女王摇身一变，变成一张卡牌，卡牌里的人在笑。
异变区摇晃、颤抖，全都在被巨型卡牌吸纳。
远处还有一个人，只是一个人类，她从车窗里翻出，轻巧地落在车顶。她冷漠地垂下眼睑，目睹这一切无声的杀戮，说：“够了，卡牌。别吃太撑了。”
人类，居然是脆弱的人类。
但她手心里，仿佛攥着无穷的力量，她居然能号令这一方的神。
卡牌缩小，飞到她肩上。
她站在车顶，旷野的风，吹拂她的衣摆。
她才是这方世界的真神。
所有的一切，诞生于蒙昧，消亡于蒙昧。
麦穗们尖叫，重新落于土地之上。
陆雪梧跳下房车，慢慢地走过去，就像死神一般，已经盯好了猎物，她不在乎这一秒、还是下一秒对亡灵收割，反正，亡灵不会逃出她的手心里。
她俯下身，如同两千年来的农耕民族，从地里捡到了那一颗麦粒。
修长的手指，旋转手里的麦粒，真神喟叹：“这粒麦子，居然杀了这么多人。”
复生与死亡，竟然在同一时刻。
裴烬没有下车，但闻到一阵麦香，不由得从怀里拔出“芒星”。“芒星”快速地从她手中脱逃，它会寻找到一切可以逃跑的时刻，裴烬凝住心神，释放信息素，芒星刀脱离车窗的那一刻，被一道可怕的力量攥住刀柄。
一寸寸地收回。
陆雪梧转过头，也看到那瞬间的光，她抬手，想要做点什么，又放下。
她需要把机会交给裴烬，让裴烬掌控住她手里的力量。
诡异的气息从车门里涌入进来，裴烬一边控制芒星刀，一边抽调出战斗信息素，进行抵抗。诡异的气息逼近，那是秋收时分的镰刀，无情地刮过，裴烬闪身，长发都被切去几缕。她手指向芒星刀逃离的方向，迅速向诡异的气息劈下，芒星刀被巨大的力量拽回，劈向深重的黑。
滋啦滋啦。
通讯设备再次恢复通信，那边传来沉稳的声音：“异化体找到了。”
宋玥和沈杉被分到了一起，刚开始，还有点惊讶，但多年配合作战的习惯，让她们迅速调整到战斗状态，几乎没受伤。
反观另一边，谢檀、章跃、曹复三人，就不太顺利。
谢檀能够控制住局面，但是章跃、曹复等级太低，很快就受到了异化体的操控。
于是，谢檀一记手刀，把曹复劈晕了。章跃眼神里，闪烁着光，看着谢檀：“你不喜欢我吗？”
“……”谢檀知道，现在把章跃弄晕，会更好。
章跃轻巧地躲过：“这两天，你什么都没说，让我很伤心。”
谢檀不知道她这句话，是受了异化体的操控，还是她的真心话，被异化体操控说了出来。
她已经厌倦跟章跃躲猫猫似的，来回拉扯，眼疾手快，一把将章跃按在车厢板壁上，章跃眼尾冶红，语气绝望：“你不爱我。”
谢檀手指微动，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嗯，我不喜欢alpha。”
一记手刀，章跃身体发软，栽倒在她的怀里，她想把章跃推开，又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没有立即推开。
另一车，所有人都在一起，保卫队长很快稳定住局面，就听到五殿下说，她已经控制住异化体。
嗯？这么快？
这就是A级实力吗？
麦粒脱离重力的影响，悬停在特殊材料的玻璃瓶里，看上去颇有点美感。
宋玥双手抱在胸前，弯腰看了几眼，意识到麦粒仍旧释放蛊惑，连忙用特殊材料的黑布，给它蒙上了。
“居然只是一粒麦子。”宋玥说，“每次抓到异化体，我都会觉得恍惚。”
“是啊，”沈杉说，“都是平时惯常见到的，这就是杀人于无形吧。”
保卫队长看了眼异变监测器，说：“麦粒的异变值，在527。”她不由得擦拭额头的汗珠，说，“相当于人类的C＋级。”
可能随时处于战斗状态，让她有些应激，她难免想象，如果一片稻田异变了，人类族群生还的概率。这就是距今为止，人类的失地，远远大于安全区面积的原因。
有时候，看到军事新闻，难免斗志昂扬，人类总有一天会返回失地，重建家园。但是每次遭遇异化体、异变区，都不由得问问自己，这个概率到底有多大。这就是为什么战斗一线，需要定期去看心理咨询师的原因，如果人类消亡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那么，她们作为一线战斗人员，就一直要想着那百分之一，从那百分之一里，寻找人类活下去的希望。
“它在这里存在了上百年，杀过的人不计其数。”
陆雪梧说，“我们返回齐都的时候，我要把它直接送交军方高层。”
异变区逐渐消失，那群乌鸦又开始远远地缀在房车后面。
看到它们，保卫队长莫名有了些安全感。对于小型、可控制的敌人，其实不足为惧，保卫队长逐渐理解五殿下的用意。
五殿下等级高、实力强，甚至有很高的政治水平，以及军事天赋，简直是上天送给她们大齐的一个奇迹。保卫队长不懂，为什么陛下不能做大齐的第一人，任命omega为王储，难道在这样的末世，能带领大家活下去的王储，不是最重要的吗？
途中，又遭遇异化体，这一次，五殿下下令使用特殊材料的弹药，把异化体消灭了。
这几天下来，随行人员的军事能力，全都在实战中，提高了不少。
即将抵达碑林城的那天，阴沉的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
保卫队长神经紧绷，担心是又一次进入异变区了，不停地查看手中的异变监测器。房车开入城门，大大小小的墓碑树立在街头巷尾，队长不由得喉咙一噎，记得很久之前，她有亲戚被派往碑林城，然后再也没能回家。
“妈妈，请不要为我哭泣，我战死在哪里，就是永生驻扎在哪里，保卫大齐，保卫家人。”这是那名亲戚给母亲发来的最后一句话。
突然，她有些想去找寻亲戚的墓碑，但不是所有的墓碑上，都刻着名字，甚至，刻了碑文的墓碑，字迹也在风吹日晒中被消磨了，化成无名的墓碑。
而且，不是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墓碑。
碑林城底下，有太多尸骸、太多消亡的灵魂。整个大齐、整个人类世界，都是如此。
保卫队长强行把注意力回到当下，让自己不要陷入每个末世军人，随时都会陷入的失败阴影里。
“辛苦了。”此时，五殿下把手放在她的肩头，她回过头，看到五殿下疲惫而又坚定的目光，所有的战败阴云，消失殆尽。队长点点头，不知道是出于奉承，还是来源于一份笃定：“多亏了您，要不然我们不会安全抵达。”
五殿下摆手，不再言语。
谢檀几乎是第一个离开房车的人，她像是在外流浪已久的倦鸟，看到站在屋檐下的两个年长女人，就扑了过去。
“妈妈！母亲！”
年长女人们落泪，抱住她：“安全回来就好。”
从齐都离开的时候，谢檀只是想获得一大笔丰厚的佣金，现在看到碑林城的境况，想把母亲们带离的心情，达到了巅峰。
谁能帮她完成这个愿望？
谢檀不由得回头，从雨幕里，看到那道修长的身影。五殿下支着一把黑伞，慢慢地从房车上下来。
投靠五殿下，获得援助。
这一句话，突然闯进她的脑海里，再也没办法，用任何方式，把这句话消除。
“五殿下，下午好。”谢檀的母亲们，急急忙忙地向陆雪梧行礼。
陆雪梧抬了抬手，温和地说：“谢檀是我的同学，你们不需要拘虚礼，自在随意一些就好。”
“好的，好的，殿下。”即便五殿下这么说，她们也仍旧不自在。
陆雪梧觉得这是家人难得温馨相处的时刻，没有在她们之中停留太久，就离开了。
她不想惊动太多人，只通知了政府方面的几个高官，拒绝了她们为自己安排的酒店，随便找了家酒店入住。
从齐都到碑林城，一共花了五天，舟车劳顿，裴烬到了酒店房间就睡下了。
这还是她来到abo世界，第一次长途旅行，对于此次的目的地，她也有很多好奇心。深夜醒来，萌发了出去散步的心。但是，又觉得不安全，不想别人为自己担心，只好把窗帘拉开，隔着窗玻璃，观看外面的情形。
打算在酒店里转一转，裴烬离开房间，正好碰上从会议室出来的陆雪梧。陆雪梧刚跟几个当地的高官们见了面。
“这么晚了，还没睡？”陆雪梧挑眉。
裴烬穿着轻薄的睡衣，也没有换外出的衣服，估计只是散心。
“没有，已经睡过一轮了，殿下还没睡吗？”
“嗯。”陆雪梧准备回房间，又想到什么，转头对她笑，“睡不着吗？要不要来我房间，跟我聊聊天？”
陆雪梧推演出下一情形后，直接把裤子扔进垃圾桶，悄无声息，免得宋玥看到了追问：“殿下，你扔了什么？裤子吗？为什么把裤子扔了？”
为了让宋玥不注意她的行为，她装作自然：“在看什么？”
果然，宋玥的注意力，刚从电视剧里转移，还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就被她的问话打断，她不好意思地说：“啊，就是最新的一部偶像剧。”
“没什么好看的，挺老套的剧情。”
陆雪梧瞥了一眼，看到手机上飘着剧名——《霸道大A绝心要宠》。
“……”
再看集数，宋玥已经在看第12集。
“讲什么的？”陆雪梧成功转移了好友的注意力，开始忙自己的事，一边从保险柜里拿出笔记本电脑，一边问。因为笔记本电脑有许多重要文件，陆雪梧不用的时候，就会放在保险柜里。
宋玥咳嗽了一声，见五殿下要忙公事，乖巧地把耳机戴上，似乎还想接着看剧，她说：“哎，反正就很老套，讲的是一个霸道女总裁，因为嘴贱，后来追妻火葬场的事。”
听宋玥的描述，陆雪梧说：“这霸道女总裁，有些性格跟沈杉有点像。”
宋玥瞪大眼睛：“殿下，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这么一说，我还怎么看剧？”根本看不下去了，看剧第一条，谨防代入真实人物。
陆雪梧笑，靠在床头的栏杆，细长的腿折叠，懒散地搭在床上，另外一条腿支在地上，笔记本电脑，放在搭在床上的长腿，修长的手，在键盘上敲打，但心思全然不在公务上，那些轻盈而飘忽的思绪，还缠绕在刚才炙热的气温中，她不由得抬手，指尖还有那一缕药膏的味道。
从齐都到碑林城有上千公里，途中经过两个休息区。
即将抵达第三个休息区的时候，安保队长稍稍松懈，很快，又能在服务区睡上一觉了。虽然说车上也能睡，但到底不如服务区的床宽敞，也没有行车过程中的颠簸。
那一伙烦人的乌鸦，自从她们离开齐都，就一路尾随，跟秃鹫差不多了，就等着她们什么时候遇险遭难，好来趁火打劫，实在恼人。要不是五殿下说要保存弹药，她真想把这群乌鸦轰下来。
司机目光发直，双手把着方向盘。
队长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看了眼后视镜。
嗯？那群乌鸦怎么消失了？
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队长立即从座位上站起，特殊材料的通讯机器，传来清冷的声音：“我们撞进异变区了，注意警戒。”
怎么会？
信息素向导也立即从床上起来，明明，她什么都没感应到。
因为全车的人都有特殊材料做的通讯器，方便随时保持沟通，所以即便进入异变区，她们被异化体分割在不同的物理空间，目前为止，还是能保持通话。
“高速公路虽然在大齐境内，但仍旧是旷野。”陆雪梧说。
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城市的居民，特别是该城市还安全富足的，可能很难意识到，大齐并不是政治试图宣扬的那样，是整齐的版图，不说别的，各座城市之间的交通要道，人类与异变区的厮杀从来都没有结束。
裴烬本来已经睡着，通讯机器传来滋滋啦啦的响声，她很快惊醒，车仍旧在行驶，房间里空无一人。她打开门，车里一个人都没有，就连驾驶座上的司机都不见了。
没有人，但是车一直在往前开。
进入异变区了。
她试图控制驾驶权，车方向盘颤抖了几下，然后又再次复位。
裴烬擦拭鼻血，直到听到通讯机器里传来陆雪梧平稳的声音，才稍稍安定。
“不要停留，加速离开异变区。”通讯机器里说。
话音刚落，驾驶仪表盘就闪出火花，冒出呛人的烟雾，裴烬控制房车，想让它继续加速，但是它很快徐徐地停了下来，停在茫茫的夜色里。通讯机器又传来滋滋啦啦的声音：“不要下车。”
“哐当”一声，车门突然洞开，外面闪烁着妖异的光，仿佛在说，出来吧，车里很危险，有妖怪。
裴烬稳住心神，拿出之前队长分发的防御耳塞，戴上了。
碰到诡异的东西，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
她垂下手，突然碰到一个寒凉的物体，是陆雪梧送给她的“芒星”。芒星在刀鞘里颤动，似乎嗅到了它渴望的嗜血。
卡牌从陆雪梧的衬衫手巾袋里飞出，黑底绣着金色纹路的卡牌，卡牌中心是金边女王像，女王睁开血红的眼睛：“啊，是嗜血的气息。”
卡牌旋转飞舞，就像得到自由一般，但很快凌冽的气息袭来，让它哆嗦了一下，马上悬停在主人的肩上：“主人，我们一起把它吃掉吧，太美味了！”
陆雪梧瞥一眼它，说：“一口吃下，会让精神状态不稳定，你想看到我这样，然后坐收渔翁之利吗？”
该死，主人好聪明！卡牌说：“主人，我怎么敢，我只是一张善良的卡牌。要是您不舒服，我也会很伤心的。”
“不要说多余的话。”陆雪梧说，“去找异化体。”
“得令！”卡牌旋转半周，终于找到自由一般，冲出房车的车窗。
野草在荒野里疯长，金黄的谷麦在绚丽的夜空下摇曳，远方的行人，请听我们吟唱。
请不要离开，独留我们在这彷徨的深夜里，歌唱。
请为我们留下，跟我们一同在这广阔的地里死去。
明日，明日我们将获得新的复生。
疲惫的旅人们，我们答应你。
我们将一同获得新的永生。
嗅到强大的力量，麦穗颤抖、兴奋，但是没过多久，夜空就像墨汁一般被渲染，一个长着华丽服饰的女王，应约来到，它抬手，从它手心里，荡出比如今的夜，还要深的夜色笼罩。它垂下眼睑，看着颤抖的麦穗，它们想要奔逃，脱离女王的控制，但是夜是那么宽广、那么深远，它们逃不出去了。
女王有一张猩红的嘴，它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嘴唇：“我会死，但不是今天。”
麦穗从地里逃跑，席卷的黑笼罩住它们。
女王摇身一变，变成一张卡牌，卡牌里的人在笑。
异变区摇晃、颤抖，全都在被巨型卡牌吸纳。
远处还有一个人，只是一个人类，她从车窗里翻出，轻巧地落在车顶。她冷漠地垂下眼睑，目睹这一切无声的杀戮，说：“够了，卡牌。别吃太撑了。”
人类，居然是脆弱的人类。
但她手心里，仿佛攥着无穷的力量，她居然能号令这一方的神。
卡牌缩小，飞到她肩上。
她站在车顶，旷野的风，吹拂她的衣摆。
她才是这方世界的真神。
所有的一切，诞生于蒙昧，消亡于蒙昧。
麦穗们尖叫，重新落于土地之上。
陆雪梧跳下房车，慢慢地走过去，就像死神一般，已经盯好了猎物，她不在乎这一秒、还是下一秒对亡灵收割，反正，亡灵不会逃出她的手心里。
她俯下身，如同两千年来的农耕民族，从地里捡到了那一颗麦粒。
修长的手指，旋转手里的麦粒，真神喟叹：“这粒麦子，居然杀了这么多人。”
复生与死亡，竟然在同一时刻。
裴烬没有下车，但闻到一阵麦香，不由得从怀里拔出“芒星”。“芒星”快速地从她手中脱逃，它会寻找到一切可以逃跑的时刻，裴烬凝住心神，释放信息素，芒星刀脱离车窗的那一刻，被一道可怕的力量攥住刀柄。
一寸寸地收回。
陆雪梧转过头，也看到那瞬间的光，她抬手，想要做点什么，又放下。
她需要把机会交给裴烬，让裴烬掌控住她手里的力量。
诡异的气息从车门里涌入进来，裴烬一边控制芒星刀，一边抽调出战斗信息素，进行抵抗。诡异的气息逼近，那是秋收时分的镰刀，无情地刮过，裴烬闪身，长发都被切去几缕。她手指向芒星刀逃离的方向，迅速向诡异的气息劈下，芒星刀被巨大的力量拽回，劈向深重的黑。
滋啦滋啦。
通讯设备再次恢复通信，那边传来沉稳的声音：“异化体找到了。”
宋玥和沈杉被分到了一起，刚开始，还有点惊讶，但多年配合作战的习惯，让她们迅速调整到战斗状态，几乎没受伤。
反观另一边，谢檀、章跃、曹复三人，就不太顺利。
谢檀能够控制住局面，但是章跃、曹复等级太低，很快就受到了异化体的操控。
于是，谢檀一记手刀，把曹复劈晕了。章跃眼神里，闪烁着光，看着谢檀：“你不喜欢我吗？”
“……”谢檀知道，现在把章跃弄晕，会更好。
章跃轻巧地躲过：“这两天，你什么都没说，让我很伤心。”
谢檀不知道她这句话，是受了异化体的操控，还是她的真心话，被异化体操控说了出来。
她已经厌倦跟章跃躲猫猫似的，来回拉扯，眼疾手快，一把将章跃按在车厢板壁上，章跃眼尾冶红，语气绝望：“你不爱我。”
谢檀手指微动，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嗯，我不喜欢alpha。”
一记手刀，章跃身体发软，栽倒在她的怀里，她想把章跃推开，又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没有立即推开。
另一车，所有人都在一起，保卫队长很快稳定住局面，就听到五殿下说，她已经控制住异化体。
嗯？这么快？
这就是A级实力吗？
麦粒脱离重力的影响，悬停在特殊材料的玻璃瓶里，看上去颇有点美感。
宋玥双手抱在胸前，弯腰看了几眼，意识到麦粒仍旧释放蛊惑，连忙用特殊材料的黑布，给它蒙上了。
“居然只是一粒麦子。”宋玥说，“每次抓到异化体，我都会觉得恍惚。”
“是啊，”沈杉说，“都是平时惯常见到的，这就是杀人于无形吧。”
保卫队长看了眼异变监测器，说：“麦粒的异变值，在527。”她不由得擦拭额头的汗珠，说，“相当于人类的C＋级。”
可能随时处于战斗状态，让她有些应激，她难免想象，如果一片稻田异变了，人类族群生还的概率。这就是距今为止，人类的失地，远远大于安全区面积的原因。
有时候，看到军事新闻，难免斗志昂扬，人类总有一天会返回失地，重建家园。但是每次遭遇异化体、异变区，都不由得问问自己，这个概率到底有多大。这就是为什么战斗一线，需要定期去看心理咨询师的原因，如果人类消亡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那么，她们作为一线战斗人员，就一直要想着那百分之一，从那百分之一里，寻找人类活下去的希望。
“它在这里存在了上百年，杀过的人不计其数。”
陆雪梧说，“我们返回齐都的时候，我要把它直接送交军方高层。”
异变区逐渐消失，那群乌鸦又开始远远地缀在房车后面。
看到它们，保卫队长莫名有了些安全感。对于小型、可控制的敌人，其实不足为惧，保卫队长逐渐理解五殿下的用意。
五殿下等级高、实力强，甚至有很高的政治水平，以及军事天赋，简直是上天送给她们大齐的一个奇迹。保卫队长不懂，为什么陛下不能做大齐的第一人，任命omega为王储，难道在这样的末世，能带领大家活下去的王储，不是最重要的吗？
途中，又遭遇异化体，这一次，五殿下下令使用特殊材料的弹药，把异化体消灭了。
这几天下来，随行人员的军事能力，全都在实战中，提高了不少。
即将抵达碑林城的那天，阴沉的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
保卫队长神经紧绷，担心是又一次进入异变区了，不停地查看手中的异变监测器。房车开入城门，大大小小的墓碑树立在街头巷尾，队长不由得喉咙一噎，记得很久之前，她有亲戚被派往碑林城，然后再也没能回家。
“妈妈，请不要为我哭泣，我战死在哪里，就是永生驻扎在哪里，保卫大齐，保卫家人。”这是那名亲戚给母亲发来的最后一句话。
突然，她有些想去找寻亲戚的墓碑，但不是所有的墓碑上，都刻着名字，甚至，刻了碑文的墓碑，字迹也在风吹日晒中被消磨了，化成无名的墓碑。
而且，不是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墓碑。
碑林城底下，有太多尸骸、太多消亡的灵魂。整个大齐、整个人类世界，都是如此。
保卫队长强行把注意力回到当下，让自己不要陷入每个末世军人，随时都会陷入的失败阴影里。
“辛苦了。”此时，五殿下把手放在她的肩头，她回过头，看到五殿下疲惫而又坚定的目光，所有的战败阴云，消失殆尽。队长点点头，不知道是出于奉承，还是来源于一份笃定：“多亏了您，要不然我们不会安全抵达。”
五殿下摆手，不再言语。
谢檀几乎是第一个离开房车的人，她像是在外流浪已久的倦鸟，看到站在屋檐下的两个年长女人，就扑了过去。
“妈妈！母亲！”
年长女人们落泪，抱住她：“安全回来就好。”
从齐都离开的时候，谢檀只是想获得一大笔丰厚的佣金，现在看到碑林城的境况，想把母亲们带离的心情，达到了巅峰。
谁能帮她完成这个愿望？
谢檀不由得回头，从雨幕里，看到那道修长的身影。五殿下支着一把黑伞，慢慢地从房车上下来。
投靠五殿下，获得援助。
这一句话，突然闯进她的脑海里，再也没办法，用任何方式，把这句话消除。
“五殿下，下午好。”谢檀的母亲们，急急忙忙地向陆雪梧行礼。
陆雪梧抬了抬手，温和地说：“谢檀是我的同学，你们不需要拘虚礼，自在随意一些就好。”
“好的，好的，殿下。”即便五殿下这么说，她们也仍旧不自在。
陆雪梧觉得这是家人难得温馨相处的时刻，没有在她们之中停留太久，就离开了。
她不想惊动太多人，只通知了政府方面的几个高官，拒绝了她们为自己安排的酒店，随便找了家酒店入住。
从齐都到碑林城，一共花了五天，舟车劳顿，裴烬到了酒店房间就睡下了。
这还是她来到abo世界，第一次长途旅行，对于此次的目的地，她也有很多好奇心。深夜醒来，萌发了出去散步的心。但是，又觉得不安全，不想别人为自己担心，只好把窗帘拉开，隔着窗玻璃，观看外面的情形。
打算在酒店里转一转，裴烬离开房间，正好碰上从会议室出来的陆雪梧。陆雪梧刚跟几个当地的高官们见了面。
“这么晚了，还没睡？”陆雪梧挑眉。
裴烬穿着轻薄的睡衣，也没有换外出的衣服，估计只是散心。
“没有，已经睡过一轮了，殿下还没睡吗？”
“嗯。”陆雪梧准备回房间，又想到什么，转头对她笑，“睡不着吗？要不要来我房间，跟我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