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娇纵大小姐和她的书呆子小跟班的相识相知

怀宁公主第一次见到宋时予,是在崇文馆的课堂上。

那年她九岁,他被丞相老爹按着头送进宫来给太子当伴读。她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嗑瓜子,看着那群小萝卜头鱼贯而入,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只有最后一个不一样。

他走得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白杨。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停下来给前面那个差点绊倒的小胖子扶了一把。

怀宁把瓜子皮一吐,来了兴致。

“那个,”她指着小白杨问身边的宫女,“谁啊?”

宫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回公主,那是宋丞相家的小公子,叫宋时予。”

“宋时予……”怀宁念叨了一遍,撇撇嘴,“什么破名字,听着就书呆子。”

宫女不敢接话。

怀宁又看了那小白杨一眼,发现他已经坐下了,正从书箱里往外掏东西——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跟要上供似的。

她忍不住“嗤”了一声。

书呆子,果然是书呆子。

这是怀宁对宋时予的第一印象。

后来她发现,这个书呆子比她想象的有意思。

比如上课的时候,别人都在偷偷打瞌睡,只有他坐得端端正正,认真听讲,还记笔记。太傅提问,别人都在往后缩,只有他老老实实举手回答。

怀宁趴在窗台上,嗑着瓜子看热闹,心里想:这人怕不是傻的吧?

比如下学的时候,别人都往外冲,只有他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笔收起来,墨收起来,砚台擦干净,书摞整齐,然后才站起来走人。

怀宁看着他那慢吞吞的动作,急得瓜子都嗑不下去了。

“这人怎么这么慢啊!”她跟身边的宫女抱怨,“我奶奶走路都比他快!”

宫女小心翼翼地提醒:“公主,太后娘娘腿脚不好,走得确实不快……”

怀宁瞪她一眼:“我这是比喻!”

宫女闭嘴了。

又比如有一次,几个小太监在角落里欺负一只小猫,被她撞见了。她正要冲上去教训那几个不长眼的,结果有人比她更快——

是那个书呆子。

他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下子挡在小猫前面,把那几个小太监吓得一愣。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板板正正的——

“《礼记》有云,‘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尔等如此作为,与禽兽何异?”

怀宁愣住了。

几个小太监也愣住了。

他们可能没听懂,但那个架势太吓人了——丞相家的小公子,太子的伴读,得罪不起啊。

几个小太监灰溜溜地跑了。

宋时予这才蹲下来,把那只小猫抱起来,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猫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他就那么抱着,也不嫌脏。

怀宁站在不远处,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

这个书呆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她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宋时予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抱着猫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公主。”

怀宁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来这套。”她低头看着他怀里的猫,“这猫你打算怎么办?”

宋时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认真想了想:“臣会带回去,让人好生照料。”

“你知道怎么养猫吗?”

“臣可以学。”

“你知道猫吃什么吗?”

“臣可以问。”

“你知道猫拉在哪儿吗?”

宋时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还是认真地回答:“臣……也可以学。”

怀宁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她一笑,宋时予的脸更红了。

怀宁笑够了,把手一伸:“给我。”

宋时予愣了一下:“什么?”

“猫啊,”怀宁不耐烦地晃了晃手,“你不是要学吗?本宫这里有专门养猫的嬷嬷,比你自己回去学快多了。”

宋时予看着她,没动。

怀宁瞪他:“怎么?怕本宫把你的猫吃了?”

宋时予的脸又红了一下,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把猫递过去。

怀宁接过猫,低头看了看那小东西,嫌弃地撇撇嘴:“脏死了。”然后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喂,书呆子。”

宋时予看着她。

“你叫什么来着?”

“……宋时予。”

“宋时予,”她念了一遍,点点头,“记住了。明天记得来坤宁宫,看看你的猫。”

说完,她抱着猫走了,留下一串嗑瓜子的声音。

宋时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好半天没动。

身边的小太监凑过来,小声问:“宋公子,您怎么了?”

宋时予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声音轻轻的,“就是觉得……公主好像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小太监一脸茫然:“什么传闻?”

宋时予没回答。

他只是想起方才她抱着猫的样子——明明嘴上嫌弃得要命,抱着猫的动作却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了它。

怀宁不知道,从那天起,她的坤宁宫就多了一个常客。

每天早上,宋时予会准时出现在宫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上面记着他昨天查到的养猫知识。

“公主,臣查到猫喜欢吃鱼,但不能吃太多,会上火。”

怀宁一边嗑瓜子一边敷衍地点头:“嗯嗯,知道了。”

“公主,臣查到猫需要经常梳毛,不然会打结。”

怀宁继续嗑瓜子:“嗯嗯,记住了。”

“公主,臣查到猫要定期驱虫——”

“行了行了!”怀宁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你能不能别一大早就来念经?本宫还没睡醒呢!”

宋时予的脸微微红了,但还是认真地说:“臣只是担心那只猫——”

“它有名字了,”怀宁打断他,“叫小予。”

宋时予愣了一下:“……什么?”

怀宁嗑着瓜子,一脸无辜:“小予啊,好听吧?”

宋时予的脸更红了。

他低下头,小声说:“公主,这……这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怀宁理直气壮,“本宫起的名字,谁敢说不合适?”

宋时予不说话了。

他只是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像一只将炸未炸的小猫咪。

怀宁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挺好玩的。

从那以后,她没事就逗他。

“小予今天吃饭了吗?”

宋时予的脸红一下。

“小予今天梳毛了吗?”

宋时予的脸又红一下。

“小予今天想我没有?”

宋时予的脸红透了。

旁边的宫女们憋笑憋得辛苦,一个个低着头,肩膀抖个不停。

怀宁看着他那副样子,笑得瓜子都嗑不动了。

这人怎么这么好玩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怀宁十二岁那年,父皇给她指了一门亲事——邻国的皇子,说是为了两国交好。

她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逗猫。

小予已经长成一只大肥猫了,趴在她腿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她一下一下摸着它的毛,听着宫女战战兢兢地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宫女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公主……您还好吗?”

怀宁没说话。

她只是继续摸着猫,一下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宋时予呢?”

宫女愣了一下:“宋公子?应该在太学……”

“去叫他来。”

宫女领命去了。

怀宁坐在那里,继续摸猫。

小予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她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笑:“还是你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烦。”

小予喵了一声,又把头埋下去。

宋时予来得很快。

他站在门口,气息还有些喘,显然是跑过来的。看见她好好的坐在那里,他微微松了口气,然后规规矩矩地行礼:“臣见过公主。”

怀宁看着他,没说话。

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声问:“公主召臣来,有何吩咐?”

怀宁还是没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宋时予,父皇要把我嫁到北边去了。”

宋时予愣住了。

他的脸一瞬间白了。

怀宁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涩,有点苦。

“你这是什么表情?”她说,“又不是把你嫁过去。”

宋时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怀宁看见他红了的眼眶,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

“行了,”她说,“回去吧。”

宋时予没动。

怀宁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怀宁忽然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宋时予,”她说,“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本宫说?”

宋时予看着她,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的话很多。

他想说公主不要去。

他想说臣舍不得公主。

他想说臣……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眶越来越红。

怀宁等了半天,没等到一个字。

她轻轻叹了口气,直起身来,慢慢将宋公子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臂膀上,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

五分钟后,公主捏了捏小公子的脸蛋,捧着他的脸。目光交汇瞬间,望见了他那红透了的小脸,认真的亲了亲小公子的鼻尖。

“行了,回去吧。”她说,“本宫知道了。”

宋时予全身都僵住了,不明白她知道了什么,只知道公主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气,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可是她已经转过身,走回榻边,抱起那只肥猫,背对着他。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慢慢退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

“笨蛋。”

他不知道那是骂他,还是在说她自己。

后来那道婚事不了了之。

不知道为什么,父皇忽然改了口,说什么“两国邦交不宜操之过急”,把那位皇子打发回去了。

怀宁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吃葡萄。

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旁边的宫女激动得不行:“公主!太好了!您不用嫁了!”

怀宁吐出一颗葡萄籽,懒洋洋地说:“哦。”

宫女看着她那副淡定的样子,急了:“公主,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啊?”

怀宁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谁说我不高兴?”

她把最后一颗葡萄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吧,去看看小予。”

她走出门去,嘴角带着笑。

走到回廊拐角处,她忽然停下来。

因为前面站着一个人。

宋时予站在那里,气喘吁吁的,像是又跑过来的。他看着她,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怀宁看着他那个傻样,忍不住笑了。

“你又跑什么?”

宋时予没回答。

他只是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然后深深地行了一礼。

“臣……恭喜公主。”

怀宁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红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行了,”她说,“起来吧。”

宋时予直起身来,看着她。

怀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看什么看?”

宋时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克制的笑,而是一个少年真心实意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公主,”他说,“臣很高兴。”

怀宁愣了一下。

“你高兴什么?”

宋时予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臣高兴公主不用嫁了。”

怀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别开脸,嘀咕了一句:“笨蛋。”

然后她快步走了,留下一串嗑瓜子的声音。

宋时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一直弯着。

那天晚上,怀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一闭眼就是那个人的脸——红红的眼眶,亮亮的眼睛,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容。

还有那句话。

“臣高兴公主不用嫁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一句——

“笨蛋。”

枕头闷闷的,把她的声音吞进去。

可是嘴角,却悄悄弯起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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