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闻骁嘴上说是罚酒三杯,实际上俩人只浅浅对饮了一杯,她便抬手挡在了沈珺的酒杯上方。

今儿忙忙活活一整天,她好歹在赏花宴上用了些点心果子,陪着她的沈珺可是粒米未进。看对方新换的衣服和略带湿气的鬓发,闻骁就知道这是回去梳洗了一番,就带着酒过来寻她了。

“空腹饮酒伤肠胃,先吃些饭菜垫一垫。”

沈珺一想到自己今夜豁出去要做的事,紧张的五脏六腑都快打结了,哪里还有吃饭的胃口。

不过,他向来擅长蛰伏,哪怕心里百转千回,脸上也未曾泄露半分。

他笑盈盈地应了一声,一边自然而然地给闻骁布菜,一边挑起话头:“可惜了,两日后便是殿下生辰,若殿下吃几日动手,想必能办一个富得流油的生辰宴呢。”

“无妨无妨,未免他们挑选的生辰礼不合心意,我还是在他们的银库里自个儿挑的好。”

闻骁一想到锦衣卫此刻应该正在四处查抄出流水一般的银钱,她的心情就好极了,忍不住笑眯了眼睛。

沈珺爱极了她这副财迷模样,颇有些遗憾自己早年不懂得攒私财,现如今没法儿奉上丰厚的家当换得殿下欢心。

闻骁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翻了一番,白玉珠串和金灿灿的小狐狸撞出清脆好听的声音来。

“之前大略算过,这次查抄的赃款除了分给锦衣卫兄弟们的辛苦钱,还有拿来赌圣上嘴的那部分,最起码能给我落下一百万两来!”

说到这儿,闻骁放松地长长出了一口气:“一百万两啊。我彻彻底底给河南行省修黄河道、赈灾、安置百姓的银子,这一百万两绰绰有余啊。只可惜,这样的好事儿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短期内怕是不可再来一次了。”

免得天下富商豪强都人心惶惶,再闹出什么狗急跳墙的事儿出来就不好了。

“……要不然,我真想在大周境内挨个行省这么抄过去才好呢,得抄多少银钱,救多少百姓呢。唉,可惜了了。”

今儿杀了人见了血,闻骁虽然肚子饿却并不是很有胃口,本来只是打算随便吃一点填肚子就行了。可是当沈珺坐在身边,态度自然又亲昵地替她布菜,每一筷子夹过来的都是她喜欢吃且素淡的菜肴,不知不觉间,她就捡回了平日里的好胃口。

“……别只顾着我啊。”

闻骁看了一眼沈珺手边几乎干净的碗碟,再看看对方笑意盈盈地模样——仿佛给她布菜,照顾她,喂饱她这件事,对于他而言,是一件多么快活的好事似的——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自打离京之后,见不到面的时候尚且还好,起码她可以不让自己去想起沈珺,以及伴随着这两个字而来的种种情思。

可是,现在沈珺来了,来到她的身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就在她的眼前。

那股子被压抑许久的情思如同报复她的苛待一般,拼死一搏地挣脱了枷锁,张牙舞爪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闻骁再次轻叹,也捞起筷子转而给沈珺布菜。

“别只顾着我,你也好好用饭。”

“啊,殿下还记得我的口味。”

看到闻骁夹过来的菜肴全部都是符合他口味的,沈珺眼中的笑意简直要流淌出来。

纵使毫无胃口,也吃的颇为香甜。

闻骁不着痕迹地避开沈珺笑盈盈的眼睛,借着倒酒,话头一拐:“这次的动作太大了,虽然我已经尽量把消息压制,但为保完全起见,待几日后杨庆他们回来,你便带着银子回京吧。”

这话是真的,这件事爆发出来以后,会在朝堂上激起多大的风波可想而知,闻骁需要提前用银子把圣上塞饱了,也需要有人帮她在京中镇压平息风波稳定大局,除了沈珺没有第二个人选。

这话也是假的,这些日子她在河南的经营可没有白费,便是确定可以将此地牢牢把控在手中之后,她才能大胆放手去做。沈珺是要回京的,但没必要像她说的那么赶,几日后就离开。

只是,只是啊……

恪守君臣那道线,不要逾越。

他们都还有大把的事情要忙,待沈珺回京之后,他们天各一方,车马不便,接下来至少一年半载他们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像此刻这般,亲密惬意地坐在一起饮酒谈天了。

等下次再对饮时,想必她应该已经把那些妄念斩断了吧?

沈珺一直在看着闻骁,她的每一寸表情,每一个字的音调吐息,他都是放在心里琢磨了又琢磨,品味了再品味的。

他清楚地看到闻骁为他布菜时,明明笑靥如花,可那一双浓丽的眼睛里面却澎湃着几乎要溢出来的伤痛之色。

甚至。

他觉得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在下一瞬就会流出泪来。

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这一切都被好好的藏了起来。

沈珺不傻,这些日子的试探也足够他肯定自己最开始的猜测了,殿下也是心悦于他的!

在彻底确定了这件事的时候,沈珺在闻骁寝殿的屋顶上坐着吹了一宿的风。

那天晚上,沈珺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开心幸福到了极致的时候,整颗心都会窒痛的。

自打在行刑台上一个接一个把家人们的头颅缝回去的那天开始,沈珺就再也不曾期望命运能够善待他了。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失去,从来未曾得到。

他早就做好了同他人争夺殿下垂青怜惜的准备,甚至为此咬牙忍痛生生打断了自己仅存的那一分自尊。

可是。

向来对他斧钺加身的命运忽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殿下,心悦于他。

不需要他摇尾乞怜,不需要他同人勾心争夺,不需要他赴汤蹈火拿命去换。

就那么偏爱地,垂青于他了。

这些年来,他身陷地狱,日日夜夜都在煎熬,一直都在失去,从来未曾得到。

所以,纵使明知殿下的打算,明知自己会让殿下为难,他也不会放手。

这一次,他非得强求不可!

沈珺咬紧了牙关,再抬起头便恢复一贯的温软笑意:“殿下放心,我必不负殿下所托,只要京中有我一日,殿下便不必担心朝堂上的风波诡谲会影响到您的大业。”

这份承诺沉甸甸

的让人心尖发烫。

闻骁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沈珺举起酒杯,压低了嗓音,笑道:“正好,今日有好酒,便算作殿下予我的送别宴,如何?”

闻骁也跟着举杯,笑道:“这好酒还是你带来的呢,也罢,我就厚着脸皮借花献佛一回,请。”

“请。”

一杯,两杯,三杯……

几杯酒下肚,本就不胜酒力的沈珺马上被酒意冲红了脸颊,甚至眼角都像是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这些日子,沈珺通过跟麒麟少年学习,早就对着镜子练习过不知道多少次,他知道自己什么角度最为好看,做什么样的表情最为勾人。

闻骁可不知道背后的这些事情,她还在事无巨细地叮嘱着回京之后的种种。说着说着,她就发现有哪里不对劲。

是了!

是人不对劲。

眼前的沈珺就像是被狐妖之类的魅精附体一般,明明人还是那个人,但看上去就去完全不一样了。

沈珺仅仅只是眼波流转之间,就流淌出动人心魄的媚色。

他睫羽轻轻一抬,眼风飘过去,闻骁就觉得心口轻轻一悸。

他舌尖微微探出来,慢慢扫过唇瓣上的残酒,闻骁只觉得嗓子里泛起干涩的渴意。

她想,这酒果然是陈酿好酒,味道香醇无比,酒劲也十足,单单飘溢在屋子里的酒香就让人生出几分熏熏欲醉之感来。

她想,果然我心中有邪念啊,若不然,怎么会觉得此刻的狸奴是这般的诱人,就像是一枚饱满丰盈蜜香四溢的桃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引诱着人去伸手采摘呢?

噗通、噗通、噗通……

这如同擂鼓一般的是什么声音?

闻骁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哦,原来人的心跳声能够这么激烈,这么有力,这么震耳欲聋的吗?

“殿下……”

沈珺瞪着一双湿漉漉雾蒙蒙的眼睛,醉醺醺地靠了过来,手中还举着两个斟满的酒杯。

他的声音里都仿佛含着一捧蜜,黏糊糊地香甜,“阿孩,同我共饮此杯吧。”

闻骁下意识地觉得,不能再喝了,再喝下去,今晚怕是要发生一些不可知的,会让她未来变得不可控的事情。

只是,她伸出去推拒的手却并不像她自以为的那般坚定。

本来要推拒的手,搭在沈珺那截雪白的腕子上,颇有几分半推半就的意味。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珺带着酒香的吐息滚烫地扑在闻骁的颈窝里,火星一般四处飞溅,燎着她的肌肤。近到闻骁能够清晰地看到沈珺修长白皙的脖颈上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艳粉。

玉面绯红春欲滴……

闻骁想,若我如同剥桃子一般剥开狸奴的衣衫,会不会就能看到里面雪白细腻,丰沛多汁,戳一下就能流淌出蜜水的桃肉呢?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各位小天使,之前家里出了点事,这篇最近开始恢复更新,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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