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懿德皇后杨氏,武昌伯绅之长女,德丰十七年选为太子妃。熹和元年,册为皇后。仁厚淑德,事上谨敬,抚下以慈。熹和七年,后急病崩。”

闻骁看着神案上供奉着的母亲牌位,轻声呢喃:“她是个很能干的女人,结果落到史书上就这么几行字,连名字都没有,她当皇后短短七年,比闻颙这个昏君给天下百姓做的好事要多多了。可她居然连个名字都没有,何其可笑。”

先皇后神主在上,沈珺只敢悄悄的拉着闻骁的手,以此传递内心汹涌的爱意与安抚。

“我没事,我只是想告诉我娘,让她再耐心等一等,日后我定会让天下所有人知道,皇帝之母杨葳蕤是何等一个精明贤能,心怀百姓的人,让天下人都知道,大周境内九十六处慈幼所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仰赖的不是昏君闻颙,而是杨葳蕤。”

“让世人都知道,杨葳蕤不是急病崩逝,而是死于为民请命!”

闻骁深吸一口气,将供桌上摆着的闻颙头颅扔到远处,拉着沈珺跪下来。

她看了看沈珺,认真地告知母亲:“娘,这是许姨的儿子沈珺,也是你当初为我挑选下定的未婚夫婿。他一路走得艰难,活得很苦,麻烦娘你转告许姨,我会好好待他的。我会和狸奴携手同心,互相扶持着好好活,请娘和许姨在天之灵放心。”

沈珺的眼睛大睁,瞳孔骤然紧缩。

他根本没有想到闻骁居然会在先皇后的神主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这,这和成婚时叩拜高堂有什么区别?!

是,他知道闻骁既然允许他入幕,便会好好待他,绝不会折辱他。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能有眼前这一幕。

纵使没有宾客贺婚,也没有喝到半口喜酒,沈珺还是觉得自己仿佛喝醉了,整个人轻飘飘,脸颊滚烫,四肢发麻,舌头失踪。

他静静地看着旁边的闻骁,说不出话,只是默默流泪。

闻骁也有些激动,眼眶红红的,她伸手给沈珺擦眼泪,结果越差越多,以至于自己不知不觉也跟着掉下泪来。

“有些仓促了,但你马上就要远赴边关,我怕自己力有未逮,关照不到你,便来带你见我娘。行了礼,就是我的人,我想求我娘的在天之灵能够保佑你,保佑你平安归来。”

沈珺先是摇头,又赶紧点头,终于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不仓促,一点都不仓促,我,我……”

“你若愿意,就跟我一起给我娘磕头,咱们也算是拜过天地高堂,你出门在外,要时刻惦记自己是有妻主的人,要顾惜爱护自己,要为我保重自己。”

话音未落,沈珺已经深深的磕了下去,不折不扣,姿态虔诚地给皇后杨葳蕤磕了三个响头,咚咚的闷响声响彻整个殿堂。

“还请皇后殿下放心,臣必忠心追随公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沈珺想起记忆中那个已经模糊的,声音温柔好听,将他抱在怀中落泪的身影,又诚恳地补了一句:“臣必定爱重公主,保护公主,顺从她,照顾她,陪伴她,像殿下您当年期许的那样,让她过上很好的一生。”

京城中的百姓觉得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简直可以用眼花缭乱来形容。

先是太子酒后失德,气病了陛下,结果陛下居然爱重太子至此,龙体都被气病也不愿废黜太子,只把人圈在宗正院内反省。

紧跟着陛下又做了一件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他将监国理政之权交给了一位公主殿下。可以说,公主殿下刚刚奉旨监国时,刑部都给工部下命让多做了许多枷锁囚车来,多少官宦人家前一天还在花街柳巷酒楼瓦肆里流连,后一天就跟全家一起被送去边关修城墙了。

好不容易等这波风浪逐渐平息,公主监国一事也算是尘埃落定了,大家高高兴兴庆祝年节的时候,京城乱了——太子他造反逼宫了!

幸而这位宁国公主殿下能干,不但在第一时间将京中动乱控制住,未曾让动乱波及到百姓民生。面对太子来势汹汹,宁国殿下不退不让,亲自带兵勤王救驾,一路长驱直入,将乱兵逆贼扑灭诛杀。

谁知,太子殿下丧心病狂,忤逆人伦,畜生不如。

他居然在被宁国殿下逼至绝境时,非但未曾投降,甚至发疯抵抗,拉着陛下同归于尽了!

帝崩。

帝崩啦!

还没等大家对这件事来得及有所反应,新帝登基了。

很匆忙,哪怕明面上的说法是人心动乱之际需得新帝登基稳定人心,但这也太快了!

没有什么黄辰吉日,先帝崩山陵的第二日,灵柩还没移进帝陵中,宁国公主殿下便抱着越王殿下的嫡长子闻炤坐上了御座。

少帝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书,便是册封宁国公主为镇国长公主,从先帝遗命,镇国长公主殿下监理朝政之权不做变更,赐御座下首位,摄政监国。

自此,闻骁大权在握,一言九鼎!

再之后,少帝才册封生母为皇后,祖母为太皇太后,又以自己接连丧父丧祖,内心甚痛为由,将皇帝之宝交由太皇太后手中,请求太皇太后垂帘听政,而他则要诚。心为先帝和父亲接连守孝六年。

这手就是奔着制衡闻骁去的,不过闻骁不在乎,甚至乐见其成。

孙家这次损失非常惨重,要是再不给点甜头,他们说不定就疯了,疯狗是不会遵守你所定下的规则的,它只会不计一切代价去撕咬你。闻骁可不想把孙家变成一条疯狗,现在她要忙的事情多着呢,孙家要是套上了嘴笼子还是挺好用的。

就在大家还沉浸在这一连串变化中目不暇接的时候,闻骁已经开始运用自己的权柄,去修复治理这个破败的江山了。

她拔擢马长风为河南布政使司左布政使,掌管全省民政财政户籍田赋官员考核等。调任原河南布政使司李汶前往山东布政使司接替殷泰职务,继任左布政使。至于殷泰,则调任湖广行省布政使司任布政使等……

在这一堆很明显是酬功的自己人的任命中,夹杂了一条本该争议甚大的任命——闻骁任命吴珈蓝为河南布政使司左参议,主管修治水利和栽种推广新粮,大喇喇把她列入官员序列,让她名正言顺的继续做原本就已经做了许久的事情——但看着同为女人但已经摄政的长公主,再想想皇宫里还飘荡着没散干净的血腥气,争议忽然就消失了。

之后,她下旨命杨庆接手锦衣卫指挥使,命赵弼方接任东厂督主。至于身上职位被卸干净的沈珺,则摇身一变,脱离了内宦的官职序列,在孙家知情识趣的配合下,顺利且低调的被授予北关九镇之一宵源镇总兵,统帅宵源镇境内各卫所,有战时指挥权。

任命已下,沈珺这就要离开京城,去边关赴任了。

闻骁看着眼前脱去锦衣卫华丽飞鱼服,换上蓝黑色劲装衣衫后格外英姿勃勃,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一般的沈珺,忍不住笑了起来。

该说的想说的,这些日子她们抓紧可以腻在一起的时间里都说过了,说尽了,翻来覆去的说。

离别的日子还是到了。

闻骁抬手折下一根光秃秃的柳枝,塞进闻骁的手中,笑着说:“留不了你,柳枝也没青绿,你且去吧,待你功成归来之日,我定折下最好的一根柳枝与你,将你留下来。”

沈珺接过柳枝,紧紧攥住,却又生怕捏断了,忙不迭松开力道,一时间动作慌乱极了。

他说:“好。”

闻骁就在城门口,看着沈珺翻身上马,带着胡德秋一行人渐渐远去。

她并没有站多久。

如今她是真正做到了代天子理政的摄政长公主,这意味着,她的命令就是如今大周朝廷的最高指令,哪怕是套了少帝的皮,所有人心里是清楚的,清楚这是她镇国长公主闻骁的指令。

他们需要臣服的是闻骁,而非少帝。

“殿下。”

“怎么?”

“柔敏公主求见。”黄连想到今日所见的闻娇,憔悴得如同水分被蒸干的花儿一样,再想想从前这位公主骄横跋扈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唏嘘,“自早朝结束,她便在长春宫外跪着,说是今日一定要见您一面,求您恩准。”

闻骁被闻娇这种娇蛮的臭德行给气乐了。

“你告诉她,我且忙着呢,没空听她那些疯疯癫癫的话,让她回去好好想清楚,自己到底是谁,到底想要什么,想好了再来我面前回话。”

闻骁走了两步后,又想起一件事:“你再派人去告诉太皇太后,有功夫管管自己闺女,能说通就说通,说不通就关起来等能说通再说,我不负责给她们母女调节心事,再闹到我这儿来,我就要把闻娇送去边关吃沙子。”

“是。”

这样的內宫小事早就不是黄连该管的,不过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提上一嘴。她如今是闻骁身边的女官之一,主要掌管闻骁和外朝的沟通,负责非大朝日期间官员的求见安排。

黄连一边跟着闻骁快步往回走,一边嘴里不停禀报闻骁今日需要接见的各位官员名字和职位。

她也忙着呢,忙着让自己成为一名更合格更有用更能掌握权力的贴身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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