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闻骁本以为自那天晚上醉酒后,俩人交换了乳名,关系本该更加亲密一些的。

可谁知,沈珺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她若是带着正事去寻他谈,对方必然格外正经专注地与她进行商讨,半点敷衍都没有。

可她若是拿什么琐碎的闲事,想跟沈珺扯扯闲篇,拉近拉近感情,不出片刻,沈珺必然能找出什么事儿来,躲开她。

闻骁思来想去,觉得沈珺可能是觉得喝醉了之后不但蛮不讲理地跟她闹脾气,最后还一头扎进她怀里彻底醉死过去这事儿,太不符合他的秉性,太丢份儿了,所以害臊尴尬,才会避着她的?

但她又不能大剌剌地去跟沈珺说,说自个儿并没有介意他醉酒后的失态,那岂不是更给沈珺添了一层尴尬过去么。

幸而沈珺虽然老是避着她,却没有耽搁正事,再加上祭天的日子越来越近,崔璟瑜又是个事无巨细之人,以至于闻骁也只能跟着操心。

这一忙起来之后,她也就只能暂且按下此事,权且随沈珺的心意,让时间来冲刷掉对方心中的尴尬好了。

忙碌中的闻骁并不知道,沈珺并不是因为尴尬,才会避开她。

且说回对饮那夜。

沈珺看着闻骁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浓丽的眼睛因为酒气的熏染,褪。去了平日里若有若无的冷淡和锋锐,平添了几分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娇憨之气。

被这样一双娇憨可人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沈珺只觉得潜藏在心底许久的那只小虫子,又陡然冒了出来。

不轻不重地,在他的心口上,东咬一口,西啄一下。

许是得了酒意的催发,那丝丝缕缕的痒意,还煽动起了莫名的热浪,顺着心口一路涌向了四肢百骸。

在这股子热浪的催促下,沈珺下意识地将眼神落在了闻骁的唇。瓣之上。

因着沾染了酒液,那双娇嫩的唇。瓣愈发显得殷红水润,亮晶晶地好似涂抹了蜂蜜一般,引得沈珺心中那只小虫愈发的躁动。

仿佛在声嘶力竭地催促着,催促沈珺快些凑上去,尝一尝那双如花般含蜜的唇。瓣,才能消解那份抓心挠肺的渴意。

他被心中的小虫给蛊惑了。

越凑越近。

近到他甚至能感受到,闻骁那带着酒气的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鼻息之间。

心脏在有力地敲打着他的胸膛,一下又一下,如同擂鼓一般,砸响在他的耳郭之中。

可是,就在心中那只小虫即将得偿所愿之际,沈珺一直被酒意压制的理智突然警醒了过来。

沈珺,你想做什么!

这句话如同黄钟大吕一般响彻他的脑海,好似一盆掺了冰碴的冰水当头浇下。

霎时间,就将那股子躁动不安的热浪给彻底浇熄了。

看着闻骁懵懂的眼睛,沈珺只觉得无地自容。

他的心中甚至生出了无尽的惶恐和羞愧。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闻骁的沈珺,只能一闭眼睛,‘醉倒’过去。

酒液让他的身体滚烫,可沈珺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天雪地,冷到了极点。

不像闻骁是个真正懵懂

到了极点的棒槌,沈珺自幼便是个敏。感的孩子,后来在宫廷中看过了太多糟污,更是加深了他这种敏。感。

在宫里这么多年,他看过太多太多的男女之事,刚刚调去圣上身边的时候,他也经历过老太监们的教导。

按照规矩,他看过了许多本避火图,对于男女床笫之间的那档子事了解的一清二楚。

甚至有被老太监们教导过,要如何使用那些器具,去帮助圣上和宫妃们在床帏间增添情趣。

彼时,他为圣上值夜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次,看过圣上宠幸宫妃们的过程。

甚至圣上云收雨住之后,他还要提了热水进来,帮助敬事房的老太监们一起,替刚刚承宠的宫娥们沐浴更衣。

当老太监们用隐晦的暗自压抑兴奋的眼神,在低位分的宫妃们身上流连的时候。

沈珺却只觉得恶心和厌烦。

虽然他也知道,那是正常的敦伦,乃是人之大伦。

可他就是觉得厌烦。

这么多年过去,沈珺早就不是需要守在圣上。床帏外面,压抑着厌烦去听那些令人作呕的声响的小太监了。

但或许是因为早年这样的经历,纵使他大权在握之后,不停有人给他身边送女人,可沈珺却从来都没有往男女方面去想过。

甚至,早些年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挨那一刀之后,唯一的幸事便是不需要跟圣上一样,被那些令人作呕的谷欠望所操控,如同犬彘一般,去做那些恶心的事情。

沈珺就像是一个明明什么都懂,但却不愿意去懂的执拗的孩子一样,努力地拒绝着关于男女情事的一切。

因此,他明明早就对闻骁动了心,但却因为不懂,所以下意识地忽略了自己在面对闻骁之时,那些种种异常的举动和心情。

直到方才,他在差点无法自控地,想要去亲吻闻骁的时候,沈珺便再也无法忽视自己藏在心底深处的答案。

——他,心悦闻骁。

因为心悦闻骁。

他才会因为闻骁一句话,奔波千里去陪她赏灯。

他想要替闻骁分忧,才会主动去‘多管闲事’,在兖州大开杀戒。

他才会在看到纪言蹊和崔璟瑜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俩人格外讨嫌,不顺眼。

也是因为心悦闻骁。

他才会明明戴着那只耳坠招摇过市,不舍得离身,却在面对闻骁之际,赶忙伸手摘下耳坠,藏了起来。

那一刻,他藏起来的不是那只耳坠,而是自己心里那份见不得光的感情。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直到此刻,沈珺才算是明白了这句佛偈的含义了。

“呵……”

沈珺躺在床上,借着窗外的洒进来的月光,看着挂在自己腕子上的这串粉珠子。

一颗心像是掉进了陈酿的醋缸里,无尽的酸涩,酸涩到透出苦意来。

“到此为止吧,沈珺。”

她是要当皇帝的人啊。

你看,人家连皇夫的人选都挑好了,说不得过些日子你就得去吃一杯喜酒,还要在婚宴上说一些冠冕堂皇言不由衷的祝福之辞。

你到时候,要端着没有破绽的笑脸,对她说:三生石上刻姻缘,恩爱夫妻彩线牵。臣,沈珺,恭祝殿下大婚之喜,愿殿下与驸马携手并肩,恩爱白首,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待她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之后,你还要看着她左一个翩翩公子,又一个俊美郎君地往后宫里纳。

说不得,到时候你还需要帮她操持选秀,把一个又一个男人送往她的后宫。

她是要当皇帝的人,不是你一个声名狼藉的阉人能够肖想的。

“到此为止吧,沈珺。”

崔璟瑜觉得很奇怪,他本来都做好了沈珺要找他茬,在殿下耳边说他坏话,搅黄他这桩婚事的准备,甚至为此做出了种种预设的反击和对应之法。

可谁知,他的种种想法,都完全落了空。

崔璟瑜能够成为崔家玉树,自然不是遭受一点打击就会一蹶不振之人。

那天之所以差点失态,不过是因为少年情思初初萌生,就被沈珺一盆凉水从头上淋了个透心凉,有些手足无措罢了。

事后,崔璟瑜回到房间,在慢慢梳理过情绪之后,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

他想,就算沈督主对殿下有男女之情,那又如何。

别说殿下还未曾开窍,就算殿下也对这位沈督主有点意思,那也无法改变此人是个太监的事实。

一个太监,还是个恶名昭彰,注定要在青史上被唾弃鄙夷的太监,就算是再怎么爱慕宁国殿下,都注定了他绝对没有机会与自己相争。

便是退一万步讲,殿下真的会喜爱沈珺,作为一个野心勃勃之人,她也不会为了一个太监,脏了自己的名声,从而跟沈珺搅和在一起的。

想到闻骁可能会喜欢沈珺,崔璟瑜心里酸归酸,可心里却是极为清明的。

他确实是喜欢宁国殿下的,但是,对他来说,光复崔家荣光,才是重中之重。

与此相比,一星半点的男女之情而已,怎么能重过崔家。

殿下这根裙带已经递到了他的手边,崔璟瑜自然要带着崔家往上攀,与崔家的荣光相比,那一点男女私情根本算不得什么。

想通了的崔璟瑜第二天就重整旗鼓,想着要如何应对沈督主的同时,还得尽快与殿下定下联姻的鸳盟才是。

可谁知,那天见过面之后,这位沈督主居然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极为飘忽,他几乎都天天找借口与殿下相处了,却没有见到过这位沈督主几次。

位数不多见到的几次,都只是匆匆片刻,而且当时这位沈督主既没有为难他,也没有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浑身都散发着看他不顺眼的排斥之感。

甚至,崔璟瑜觉得,沈督主整个人都变得没有什么存在感起来,连与他眼神交汇都再也不曾有过了。

至于联姻一事,闻骁满脑子都是布置人手,为她祈雨成功后制造舆论做准备,早就把起了个头就被打断的联姻,给忘到后脑勺去了。

闻骁都不提,崔璟瑜自然也不能上赶着去提,此事就这么暂且搁置了下来。

时间过的飞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二月十八,春分当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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