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兖州发现了一处很富饶的金矿?

马长风和殷泰二人对视一眼,没有跟上公主殿下这颇为跳跃的思维。

闻骁看他们有些茫然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感慨,这俩人务实绝对是一把好手,可在谋略方面就差得远了,甚至不如比他们小太多的纪言蹊。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沈珺,发现对方有些忍俊不禁的模样,就知道对方明白了她的意思。

兖州有没有隐藏着这么一处非常富饶的金矿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老八知道这里有金矿啊。

相比起太子党和越王党的树大根深,刚刚冒出头的鲁王底子就差了太多。

前二者自然有得是人捧着金山银海钻营,而鲁王才刚冒出来,周围还有太子和越王虎视眈眈,观望者居多,投效者太少。

他若是想要尽快招徕人脉,以此抗衡太子和越王,就少不了金钱方面的支持。

威宁侯虽然有钱,可夺嫡大事,那点子家当不过是杯水车薪,只进不出,早晚有一天会被败干净。

只要老八不是蠢得无可救药,肯定已经开始为开源而发愁了。

若这个时候,他‘派出去的下属’忽然传信告知他,在山东境内发现了一处还不为人所知的金矿。

这对于老八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啊!

闻骁细细地把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大略地讲给马殷二人听。

“……八弟得知此事之后,定然会想法子来兖州一趟的。毕竟你们只是刚刚投效到他门下,算不得他的心腹,金矿这样的大事,他是绝对不敢交给你们来操办的。”

“殿下的意思,是要引鲁王殿下过来兖州?”

“现如今,在民间我已经成了神女转世托生,功德赞誉神迹加身,总有人想要在我回京的途中,送我上天当神女呢。”

虽然不知道裴夙的算计,可闻骁早在布下祈雨此局的时候,就推演过无数遍。

她一早就知道,祈雨除了会给她带来巨大的利益的同时,也会刺激到京城中的那些暗潮。

闻骁从不小看别人,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多了,总会有人看穿她已经开始崭露头角的野心,想要趁着她还没有成长起来站稳脚跟,就将她铲除掉。

所以,在祈雨成功之后,她马上就‘重病在床’了。

她都‘重病在床’了,当然是无法挪动,只能先安心在泰山‘养病’啊,纵然是圣上再激动,他也没法儿要求一个重病的女儿,返京面圣吧。

这便是她为自己争取到的缓冲期。

果然,在她‘病倒’的这段日子里,京城里真是精彩极了。

尤其是当青葙传信过来,说是裴夙已经多日不去苏月柠那里了,苏月柠捧着鼓起来的肚子日日垂泪的时候。

闻骁就在想,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大事,居然能让裴夙放下他的心头肉小娇娇,还有小娇娇肚子里那个凤凰蛋,忙得不见踪影,甚至心头肉天天哭,裴夙都没有功夫去看上一看?

紧跟着,李旺嗣递上来的消息,为闻骁解开了心中的疑惑。

李旺嗣有十六个闺女,这些闺女全部嫁的都是各营低阶武将,武将们也有兄弟姊妹,这十六个闺女在低阶武将们形成的人际网那是非常庞大的。

李旺嗣从未放下过想要弄死裴家的念头,自然给闺女们都交代了,要细细盯着跟裴家有关的一切。

正好,他的九闺女的一个妯娌的弟弟便在三千营为裴家效力。

这位李姑奶奶自打得了父亲的叮嘱,便一直想法子与这位妯娌交好。

皇天不负有心人,前些日子,这妯娌哭得不能自已,李姑奶奶前去安慰的时候,便听到了一件不知道跟裴家有没有关系的事儿。

这妯娌哭着跟李姑奶奶说:“我弟弟性子最是谨慎小心不过的,自打得了掌管库房的差事,无一日不曾精心。几日前,他偷偷同我说他管库里少了许多火。药药料,他怕得不行,生怕是谁偷去卖了,到最后要他来背锅。”

“我弟弟那个憨子啊,我劝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可他怕得不行,根本听不进我的话啊!”

“结果,他同我说了这事儿没两天,大前儿个突然就喝醉了淹死在沟渠里!”

“同他一起喝酒的那些同僚都说他是自己跌下去的,这怎么可能啊,我侄儿闻见酒味儿就要出一身的疹子,我弟弟自打有了这个孩子,便滴酒不沾了,怎么可能喝到醉醺醺跌进沟渠里啊!”

“巧合成这样,里面定然有猫腻!我同父亲说,让父亲去状告此事,替弟弟伸冤,父亲却胆小懦弱不敢去。我弟弟死得冤枉啊,奈何我一个妇道人家,明知他死得冤,却不能为他伸冤啊!”

妯娌哭得撕心裂肺,李姑奶奶安慰过之后,就把此事传回给李旺嗣了。

李旺嗣现在是但凡跟裴家有关系的事情,都会一一收集起来,交给闻骁的。

闻骁看着信里复述的那位妯娌的话,思量了片刻,便知道了裴夙的打算。

想明白之后,闻骁真心赞了裴夙一声。

若她未曾把网撒得这般大,说不得真的会如了裴夙的愿呢。

到时候,她这一行人全都被炸死埋在山石下面了,只要裴夙细心地扫除掉火。药的痕迹,再散布一些‘宁国公主殿下功在千秋,为天下万民祈来活命甘霖,功德盖世,上苍不忍她继续受红尘之苦,便接她白日飞升了’之类的话。

以圣上那个信奉修仙升天的性子,听到这话,非但不会为了失去一个女儿伤心,派人去细查她消失之事,反而会觉得闺女都能升天,那他成仙之日想必也不远了,还要为此高兴得意呢。

至于她到底是‘白日飞升’了,还是死无全尸了,没有人会在乎的。

这样周全又毒辣的计策,以裴夙那求全的性子,肯定是不会交给他人去操办的。也怪不得他忙得没空去安抚他的心头肉,小娇娇了呢。

闻骁在盘算明白之后,觉得把李旺嗣纳入麾下,真是一笔极好的买卖了。

她只是付出了那么一点点,对方就给了她这么大这么好的回馈,说是帮她免去一道死劫,也不算为过了。

在心里把李家往上提了一层的同时,闻骁就在思考应对之策。

“既然有人想要让我死,那我须得给自己找一顶保护伞啊。”

在发现马殷二人确实不是谋臣的料子之后,闻骁便不打算将自己的计划全盘告知二人了,还是让他们好好治理兖州,给她当个务实的亲民官罢。

“待老八得知兖州有金矿之后,他肯定是要过来的。我这个皇姐在兖州,这不就是现成的借口:皇姐为天下万民求得甘霖,劳苦功高,他这个做弟弟的,就该跑一趟,亲自接皇姐回京才是啊。”

她轻描淡写地道:“我这个公主的分量轻,但老八是皇子,那些想要我命的人,看到老八跟我在一处,也得思量思量,他们但不担得起害死一位皇子的罪名呢。”

这话虽然听着很有道理,可殷泰到底是经历的更多些,他拧着眉思索着,没有轻易开口。

倒是马长风信了闻骁的话,他觉得殿下请来鲁王作为保护伞,确实是能够安然返京的好法子,但金矿这玩意儿他也不能凭空变出来啊。

“殿下,可这金矿……微臣确实发现过几处不为人知的矿点,但看样子都是铁矿,根本不是金矿啊。若是鲁王殿下真的过来了,派人要接手金矿,微臣又该拿什么交差呀?”

闻骁看了沈珺一眼,笑眯眯地道:“这事儿就得咱们沈督主出手了呀。”

沈珺麾下的锦衣卫除了能打能杀的,还有不少能人偏才在呢。

闻骁之所以会想着用金矿引老八过来,就是因为想起,之前同沈珺谈天的时候,沈珺曾经提起他将一个江湖骗子收入麾下,就因为此人擅长造假。

而且此人可不是小小的造假,胆子大着呢,居然搞出一个跟真的相差无几的金矿洞,拿去坑骗了江南一家豪商好大一笔银子。

闻骁当时只当做乐子来听的,可在得知裴夙的打算之后,她就想起了这个江湖骗子。

沈珺显然也想起了此人,他点了点头,吩咐马殷二人:“你们只管按照殿下的意思,悄悄通知鲁王殿下即可,金矿之事不需要你们操心。”

闻骁笑着给俩人吃定心丸:“你们放心,只要糊弄过一时即可。我跟你们保证,很快,老八就没空计较什么金矿不金矿的事情了。”

既然裴夙这么想要搞大事,那她怎么能辜负对方的一片拳拳盛情呢。

这可是把裴家、太子、越王、老八等人,一股脑全部搅进来的好机会,她万万不能错过的。

只要此事安排布置妥当,她便可以借着此事,名正言顺地出现在朝堂上,明晃晃地拉起自己的旗帜,招兵买马,发展自己的势力了。

闻骁上辈子可没少跟老八打交道,把这人的性子摸得透透的。

她不着痕迹地给马殷二人说了说,要怎么传消息,才能正正好好戳中老八,让对方迫不及待地往她布好的陷阱里跳。

吩咐完这些之后,马殷二人便要告辞离开。

沈珺想起闻骁现在说抱就抱的德行,着实不敢再跟她单独相处了,便借着要代替闻骁送客的借口,跟着溜了出去。

马长风是个很有眼色的人,一出兖州便马上找了借口先行离开了。

殷泰看着马长风远去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而后对沈珺说:“督主若是无事,不如同我回府,做做客如何?”

沈珺虽然之前已经把殷泰查了个底儿掉,但毕竟分离了小二十年,他还是细心又观察了这么久,才终于将殷泰划进了可以信任的行列中来。

他正好也有事要同殷泰商谈,自然从善如流。

“既如此,珺便打扰了。”

殷泰见沈珺愿意去他的住处做客,很是高兴。

他带着沈珺来到兖州府衙后巷的一处小院子,这院子在巷子深处,说是院子有些勉强。

推开门进去,没有什么影壁之类的物件儿,只有一片光秃秃的晒麦场。东西厢房之类的一概没有,除了正房和两个耳室,就只有一间灶房兼柴房了。

房子也破旧得很,房顶瓦片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窗棂门框都有些朽。

殷泰引着沈珺往里走,神色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寒舍简陋怠慢了怠慢了,督主先坐,我去烧水泡茶。”

沈珺抬手示意殷泰不必客气,他问:“为何不去府衙后宅住?”

那地方可是被吴忼修建得极为舒服安逸,比这里不知道要好多少倍,殷泰现在既然已经是兖州知府,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后衙不住,跑出来自己赁这样一个破院子?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可是府衙中那些油滑小吏作难你?”

殷泰笑着摇了摇头,“我孤身一人住那么大的地方作甚。再者说了,恩师的案子还没翻,我怕自己会被那高床软卧呼奴唤婢的日子消磨了心中的志气和仇恨,便选了这么一个地方住着,过着苦寒的日子也好时刻记得恩师当年的教导。”

沈珺没有想到殷泰居然是为了这个,才住在这样一个破地方,过着连喝口热水都得亲自动手的日子。

他抿着嘴角,好半晌才道:“师叔,你如此自苦,我想祖父若是泉下有知,定然是难过的。”

听到沈珺口中吐出师叔二字,殷泰愣住了,眼圈陡然红了起来,嘴角却越翘越高。

他有些狼狈地撇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才道:“我,当年恩师经常批评我,说我性子跳脱,又最是喜欢仗着天资好就处处偷懒,是个心志不够坚定的衙内样儿。”

“那时候我还不服气,可是后来到了边关以后,我才知道恩师看得准,我确实是要身处苦寒,才有上进的动力呀。”

沈珺见殷泰提起祖父时,眼睛里闪烁着温柔的光芒,一时间,早年间关于这位小师叔的种种,都涌了上来。

“这地方师叔住得,可小师弟尚还年幼,待他过来……”

殷泰摆了摆手,笑道:“我对自己苛刻行,对我那宝贝儿子可舍不得下狠手。你也看见了,我这儿事情忙个没完,让他来我身边我也没有功夫照顾他。所以啊,我就厚着脸皮,把他给你送过去了。”

“算算日子,他现在应该也快到京城了,待你这次返京交差的时候,便能见到他了。”

沈珺没有想到,殷泰居然没跟他事先打招呼,就把独子送往了京城,要交到他的手上。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懵懂的肉丸子,而殷泰也不再是当初那个跳脱飞扬,毫无心机城府的少年郎了。

殷泰此举,就像是但凡带兵在外的将领,都需得把家眷留在京城里,圣上的眼皮子底当人质下一样。只是殷泰用了一个好听的名头,用此举来安闻骁和沈珺的心,表示自己的忠诚。

“你是他的兄长,长兄如父,由你照管他,我也好安心为殿下

效力呀。”

殷泰这话说得真诚,他把独子送到沈珺手里,除了表忠诚之外,还有一重意思——莫看沈珺现在是手握大权的东厂督主,可他却再也没有做父亲的机会了。殷泰心里怜惜这个小师弟,生怕师弟日后老了没有依靠,送儿子过去跟着沈珺培养培养感情,日后也好让小师弟晚年有靠。

沈珺没有想到殷泰这一举动背后的意思,他现在一听到‘长兄如父’四个字,自然而然就想起了方酬,脑袋有些发胀。

他今日过来,也是想着殷泰早年丧妻,一个人拉扯儿子十多年,想必是明白要怎么做父亲,怎么教养孩子的。他就是过来跟殷泰取取经,商量一下方酬这事儿的。

“师叔……”

沈珺把方酬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躲过一劫,现在已经长大娶妻的事情跟殷泰说了一遍。

“此事关系重大,所以我一直瞒的紧,还望师叔海涵。”

殷泰自打听到恩师居然还有子孙存活于世,就激动地站了起来。

在听到这个沈家后人好好长大,现在已经娶妻,沈家香火有继,就更是激动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嘴里直念苍天有眼,上苍保佑云云。

哪里还有功夫计较沈珺在这事儿上隐瞒了他。

“该的该的!”

殷泰涨红着脸,激动地道:“圣上扣在沈家身上的罪名那般严重,这孩子可是沈家最后的根苗了,你瞒得越紧越对,我怎么可能介意!”

他这会儿已经开始幻想,日后给沈家翻案恢复清名之后,要给方酬恢复姓氏,多多纳上几房妾室,让方酬好好地开枝散叶,多年以后说不得能够重新恢复沈家的荣光。

殷泰越想越激动,忍不住颠颠跑去内室抱出来一个散发着酒香的坛子。

“白日饮酒是为不雅,但此事真是……真是太激动人心了!如此大喜事,若是不饮上一杯,我怕是要激动得好几日食不下咽睡不安枕了!”

他从桌子底下捞出一个粗瓷碗,倒满了酒,大笑着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一抹嘴道:“痛快!我记得你打小儿闻见酒味儿就要跑,就不让你同饮了。”

沈珺没想到殷泰非但不介意,反而还为了沈家有后一事高兴成这样,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拎过酒坛,给殷泰又倒了满满一碗。

然后开始讲讲方酬被惯坏了,眼看着就要及冠的人了,还是一副孩子脾气,见天儿就知道跟新婚妻子闹别扭。

这一闹别扭,就尽顾着赌气闹脾气去了,荒废了学业,照这么下去,日后还怎么担得起沈家一家之主的重担啊。

殷泰没有想到方酬居然是这个性子,大男人一个不说求学上进,一天天的尽跟小媳妇儿闹别扭,为此还能荒废学业。

他放下酒碗,嘬着牙花子,眉头皱了起来。

“也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失职,在他最需要人教导的时候,没有尽到责任。”

沈珺倒没有觉得方酬不成器,反而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觉得都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才耽误了弟弟。

殷泰苦笑着摇头,当年那种境况,他在翰林院打转的时候,日日都在担心沈珺的情况。

奈何宫闱深深,他一个沈家旧人本就遭忌讳,又是没权没势的微末小官,纵使担心得吃不好睡不好,也帮不到沈珺一丝一毫。

沈珺当年进宫才多大,区区五岁的孩童而已。

在那样风云诡谲吃人不眨眼的地方,一个五岁的孩子非但挣扎着活了下来,还能一步步走上高位,这是何等的不易啊!

沈珺为方酬做得已经够多了,在那个位置上,多少眼睛盯着想要抓他的把柄呢。他明明可以假装不知道世上还有方酬这么一个人,做好自保即可,可他还是冒着天大的风险,掌权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想法子去找了方酬。

找到之后,又是给仆从,又是置办家业,还想法子送去了好几位老师,可以说是完全做到了尽心尽力四个字。

反观方酬呢,同为沈家血脉,就算比不得沈珺,也不该差得如此多啊。

殷泰也不想苛责一个孩子,他叹了口气,“这孩子啊,还是被惯坏了。”

沈珺没想到殷泰居然跟闻骁说了一样的话,他开始寻思,难不成真的要按照殿下说的那样,让弟弟知道生活不易之后,再扔去白台书院吗?

“殿下真这般说?”

殷泰早知沈珺和闻骁的关系非常紧密,不过,之前他只想着俩人应该是目标一致,互惠互利的关系。

可是现在听沈珺说,闻骁居然早就知道方酬的存在不说,还针对方酬的性子,给沈珺出了这样一个好主意。殷泰便知道,自己怕是想岔了,狸奴与殿下不是单纯的合作关系,应该还有着很不错的私交情谊。

他想了想,觉得殿下这个主意颇是精妙。

一个从小被娇惯,被众人簇拥,事事都以自我为中心的孩子,就该好好收拾一顿,挫其骄纵之心后,丢到同龄人堆儿里,好好学学与人相处,学学什么叫做责任与上进。

不过,这白台书院……

“狸奴,白台书院可是崔家的产业,你可知殿下为何要选中这样一个地方吗?”

“因为……”

纵使沈珺早就知道,自己和公主是绝对没有任何可能,而崔璟瑜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夫了。

可知道归知道,若是要让他亲口对别人说出此事,沈珺心里还是如同刀割一般疼。

就好像,若是他真的说出口之后,这件事在他这里就会彻底成真,连最后一丝幻想都不许再留下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将此中的内情隐瞒了一部分。

“崔璟瑜想要光复祖上荣光,殿下给了他这个机会,他便会紧紧抓住这个机会不放手的。只要我站在殿下。身边一日,崔家便会护着方酬一日。方酬去了那儿安全无虞,且会受到最好的教导。”

殷泰眼睛亮了,殿下居然连崔家都拉到了船上,可见大事有望啊!

若是如此的话,殿下说的这个法子,着实是非常不错的。

“可行!”

殷泰看沈珺提起白台书院时,神色颇为不虞,以为沈珺是因为心疼弟弟。

他语重心长地道:“我知你看重这个孩子,我又何尝不看重他?现如今趁着他年纪还不大,下一下狠手,把性子给掰过来才是。需知,玉不琢不成器,你也说了,待翻案之后,沈家还是要交到他的肩上啊……”

沈珺扯着嘴角点了点头。

既然连已经为人父的小师叔都觉得此举甚好,就算沈珺心里憋闷,也只能从善如流。

殷泰见沈珺神色郁郁,心说,一眨眼的功夫,当年肉丸子一样偷偷跑去跟他玩雪的小狸奴,现在已经长成了这般顶天立地男子汉,很是有几分长兄如父的模样了。

他赶忙笑着转移话题,一边谈及自己在西北的有趣往事,一边关怀沈珺这些年过得如何。

沈珺虽然话不多,但有问必答,只要是能说的,都一一告知了殷泰。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到了夜里,殷泰也喝完了半坛子酒。

在沈珺告辞之时,醉醺醺的殷泰拉着沈珺的手,又哭了起来。

他哽咽着说:“狸奴,当年你也是坐在恩师膝头,听他给我们讲《史记》的。太史公为了写出《史记》完成心中的理想,没有慷慨就死,而是选择受宫刑,忍辱负重十数年,终于写出了这样一部惊天地泣鬼神的巨著。你告诉我,太史公是不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伟男子?”

沈珺自打发现自己对闻骁的爱慕之后,对于自己是太监这件事,在延迟了二十年之后,终于开始耿耿于怀。

此刻听到殷泰提及太史公的过往,心口一揪,半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殷泰已然是喝醉了,只顾着说自己想说的。

他大着舌头,哭着说:“不管外面怎么说,狸奴,你永远不要妄自菲薄。你不是苟且偷生,而是为了替恩师翻案,替沈家恢复清誉,才忍辱负重二十年!”

“便是恩师泉下有知,也会说你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伟男子,狸奴,你永远不可妄自菲薄自卑自厌!听到了吗?”

沈珺想说,自打我坐上司礼监秉笔太监开始,这些年外人如何唾骂我诋毁我,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也从未妄自菲薄。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底却陡然冒出一个声音,在大声质问:你真的没有妄自菲薄,自卑自厌吗?
顶部